東關街的一場血案,在廣陵城中巷議了許多日之後,廣陵府終於出面,貼了告示澄清此事與兩淮鹽業總商黃家無關。
可是街坊百姓又哪裡肯信,那些被刻意掩藏的,總是聽起來更像是真的。
傅陽與姚十力都曾經被廣陵府傳去問話,姚十力更是跑了一趟秦柱子的老家。早先聽聞廣陵府的仵作已經將屍首發還給秦柱子的家人下葬。然而姚十力卻跑了一趟空。秦家大門緊鎖,而秦家人似乎在一夜之間便憑空消失了。同村的鄉鄰都說,秦家匆匆將小兒子下葬了,然後舉家離鄉,對外只說這頭風水不好。
大家都不信這說辭,只是這樁案子一旦處理完,廣陵府便落了衙。廣陵城中的百姓,也都將注意力放在了即將到來的年節上。沒有人再提起黃府跟前,曾經出過這麼樁慘事。
年節前玉簪的父母依言進了廣陵城,來見了一次傅家上下。傅老實與傅陽,將玉簪父母一年裡剩餘的工錢,都結了給他們,在此之外還包了一個大紅包,將玉簪爹唬了個不住,千推萬推,沒推掉,這才紅著臉收下了。
楊氏則將玉簪娘請了進內院,細細地問玉簪家裡對玉簪將來是個什麼安排。
玉簪娘大概曉得楊氏的意思,因此不無遺憾地告訴楊氏,玉簪自小就跟自己孃家這邊的一個侄子訂了親,玉簪家裡就打算等玉簪再大一兩歲,就不讓玉簪在傅家做活了,安心在家待嫁。反正這兩年看來,玉簪家跟著傅家,也過得也紅火,而且玉簪將來出嫁,傅家這樣大方,也少不得會送點實惠的東西給玉簪添妝。
楊氏聽了這話,曉得心裡的念頭全部落了空,不免覺得可惜,但是面上不顯,只順著玉簪孃的口風,一起誇玉簪實誠能幹,是個好姑娘。
晚間,楊氏來到傅春兒房裡,終於嘆了一口氣,說:“玉簪這樣的女孩兒,我本來想說給阿康的,怎麼就已經說了人家了呢?”
傅春兒聽了楊氏說的前因後果,倒是沒覺得什麼。玉簪家肯把閨女許給自家親眷,想來也是知根知底的,應該不至於辱沒了玉簪。但是她一時想起來,玉簪到自家這麼些時日,一直不顯山不露水地,整天一副笑嘻嘻,萬事不縈於心的樣子。以往玩笑的時候,自己與素馨還曾套過她的話,打聽她將來的姻緣在哪裡,都被她糊弄過去了。這樣看來,只不知道這個姑娘真是個傻大姐兒呢,還是腹中是個黑的。
年前大家一陣忙碌,到了年關的時候,傅傢伙計大多各自回家,傅家的院子和作坊一下子都冷清下來,只有姚十力帶著素馨,因為住得近,所以常常來傅家走動。
傅老實與楊氏商議了半晌,終於還是決定過年還是在廣陵城過,大家只是在年前去江都老宅和仙女鎮那裡都走了一趟,打了打招呼。在江都的時候,楊氏幾次想向金氏打聽傅蘭兒的訊息,卻每次都被金氏打岔糊了過去。
回到廣陵,楊氏談起這事兒,便一陣一陣地嘆氣,說:“當年咱們那樣照顧蘭兒,如今只是問問蘭兒的訊息,你大伯孃就像是防賊似的防著咱們。也不曉得你大伯孃是真不曉得還是假不曉得蘭兒的下落。”
傅春兒從旁勸道:“娘,每家都有本難唸的經,您就不要瞎猜了。也許大伯孃那裡,真有什麼難言之隱呢?”
楊氏想想也是。這次回去,廣陵傅家才曉得長房那裡,小的一輩裡頭,傅堅的媳婦陳氏,已經誕下了一個男娃娃。江都傅家,眼下已經是四世同堂。金氏每每就會將話頭扯到傅陽和戴悅那頭。楊氏每逢這種時候,都也是一樣,顧左右而言他,混過去便是了。傅春兒這樣說,她倒是能將金氏的心情理解一二。
傅春兒有些猶豫,不曉得應不應該將曾經在靖江王府上見過劉賢的事情告訴自己家裡人。但是想到劉賢已經換了名字,就連面貌也付了這樣大的代價給換過了,想是不希望被人瞧破過去的身份。她糾結了再三,還是沒有將這個訊息告訴父母。只是想見劉賢在袁時身邊做事,劉家家小,應該不會有大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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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戴悅的身子一直沒有動靜,楊氏便起意想去觀音山去燒頭柱香。傅老實便勸她,“今年天氣這樣冷,燒頭柱香,起碼得是半夜就出門的,要是凍著了,染了風寒,你叫媳婦心裡怎麼過意得去。”
傅春兒也嘻嘻笑道:“娘,哥成親才一年都不到,怎麼就把您給急成這樣了呢?您又不老,這麼年輕,人都說看著像我姐姐,為啥要急著做祖母啊!”
楊氏被傅春兒逗得笑了起來,總算打消了去觀音上燒頭柱香的念頭,但是大年初一這一日,楊氏依然是沐浴齋戒,安心在家禮佛。
戴悅多少還是輾轉聽說了些楊氏的心思,臉上一陣紅又一陣白的,她心中其實也是著急,可是越著急身子便越沒動靜。然而這等心情,她卻不敢與楊氏說,小姑傅春兒雲英未嫁,也是不好說的。過年的時候,到傅陽與戴悅兩個一起,到戴家拜年,結果戴三娘子那裡,也是淡淡的,沒有要與戴悅深談的意思。
不過楊氏沒有去燒頭柱香,事後證明這是一個明智的選擇。後來,傅家人才聽說,正月初一那日,觀音山那裡的山路都上了凍,清晨時候有一家的馬車打滑,從山道上直摔了下去,傷了不少人,好在沒有折損了性命。
這件事情,被廣陵城中的百姓當了談資,又傳了幾日,傳出來那馬車是薛家的。不少人聽了都覺得薛家今年定是要觸黴頭了。大年初一,在觀音山這等地方,竟然還見了血光,這事兒被廣陵城中的百姓視為大大的不吉。豈知待到大年初五“破五”的時候,這等傳言不知如何,已經被壓了下去。
年初六的時候,“深柳讀書堂”的學伢子們,齊聚了一處,好好鬧了一場。李老夫子已經定下了二月初二“龍抬頭”之時,從廣陵府啟程,往金陵府過去。他的學生被分作了兩撥,一撥被免了束脩,進了廣陵府的府學;另一撥就像劉小二與傅正這樣的,準備隨著李夫子一起渡江求學。
傅家此前送了不少過年的物事去“深柳”,這次又是傅春兒與玉簪幾個到廚下,幫李老夫子張羅了與學生們的席面,還特地帶了小小一罈上好的紹興酒把李老夫子。等到席面都張羅好了,傅春兒前去向李老夫子告辭,豈料李老夫子見到她,卻突然問到了紀燮的訊息。
傅春兒咬著脣怔了半晌,心裡極不是味兒,但還是極大方地對夫子說:“小七爺眼下在川中,暫避兵禍,順帶研習一路查訪所得。只因道上不大好走,所以也還不曉得歸期是在何時。”
李老夫子拈著長鬚,瞅了瞅傅春兒,卻道:“我這個弟子,心智最是堅定,心裡認定的事情,會一定做到底。眼下不曉歸期,只因道阻且長罷了。”
傅春兒聽了這話,心裡微微一怔,抬頭見到李老夫子微微笑著望著自己,她隱隱也猜到夫子的意思,俏臉微微一紅,連忙躬身與夫子行禮,鄭重謝了夫子。豈知李老夫子竟舉了舉手中的酒盅,道:“今日謝你都來不及呢!若是哪日過來金陵府,老朽還要厚顏,想嚐嚐姑娘親手料理的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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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日子就到了正月初十,這會兒廣陵府街市上的鋪子已經開了不少。這日傅春兒與玉簪一起上街採買新味,走在東關街上的時候,見黃家門口,一溜煙停了十餘輛馬車,都由高頭大馬牽著。廣陵尋常百姓哪裡見過這等架勢,都從旁邊的側道上繞過去。
傅春兒也是如此,她拉著與玉簪,匆匆往東關西首過去,卻突然見到馬車上下來一個滿頭珠翠的年輕少婦。旁邊一個大約年紀在二十七八上下的錦袍男子,立在車邊,將少婦從大車上扶了下去,口中還連連說:“小心,小心——”面上一副如珍似寶的神情。
那少婦稍稍轉了個臉,給那錦袍男子一個笑容。
傅春兒見到那少婦的側臉,大吃一驚。眼前這人,分明就是去年五月間遠嫁入京的黃宛如啊!如此說來,旁邊扶著黃宛如的人,應該就是黃宛如的新婚夫婿了。果然,黃宛如當日還曾經因為是續絃,還曾經不樂意了好一陣。而眼下再看她這位夫婿,文質彬彬的,倒與黃宛如頗為般配。而黃宛如看向丈夫的目光,也是十分溫柔小意,想來夫妻二人之間,甚是琴瑟和諧。
只是,這夫婦兩個,怎麼竟然在這個時間裡,回到廣陵城了呢?看兩人這個樣子,風塵僕僕,像是趕了很遠的路,從京中過來的。但是按照這個腳程算,兩人從京中出來的時間,竟是年前。
究竟是什麼讓這兩人竟然顧不上在家中過年,這樣匆忙地冒著嚴寒,趕回廣陵城中?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