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春兒聞言臉上怔忡變色。
袁時將一切都看在眼裡,他固然感嘆傅春兒反應之快,片刻之間,已經將他言中之意體會得明白。可是看到傅春兒臉上神色遽變,一時想起她與紀家那位解元公的關係,袁時心裡便立刻不是滋味起來。
傅春兒卻不管那麼多,急急忙忙地問:“川陝,川陝那頭,到底是出了什麼事情?”
袁時不答,半晌才道:“傅姑娘,你是有親人去了川陝那一帶麼?”
傅春兒連連點頭,道:“就是這間鋪子的主家,原先廣陵城裡的解元公。”紀小七已經逐漸行至蜀中,這是她所知道的。
袁時見她毫不諱言,心裡更是微微有點發酸,當下淡淡地道:“川中白巾軍作亂,朝廷派陝西駐軍前去剿匪,豈料陝軍有一支兩萬人的隊伍——譁變了。眼下陝軍自身正人心惶惶,不及整肅,川中情勢,就更是危險一些。”
“不是川楚一帶早些時候,白蓮教之亂,已經平定了麼?我看過廣陵府的告示的。”傅春兒急了起來,一副“不要哄我”的表情。她想,難道不是同一批人?
“壞就壞在朝廷派人平定了川楚之亂以後,朝廷下令,必須全教拿獲,勿使一人漏網。朝廷的本意是莫令這等邪人妖教有機可乘,再度令這作亂之風蔓延開來,但是到了地方官員手裡,便成了乘機勒索的機會,只要不遂所欲便誣以罪名,於是川中農民,便拉了’官逼民反’的旗號,以白布纏頭,號稱是’白巾軍’。川東與川北,戰況俱烈。”
“這是早先就已經知道的事情,可是陝軍那一支譁變,卻是前兩日邸報裡剛剛報到廣陵府來的。那黃以安。想必是知道了邸報裡的訊息,因此才想給你那位解元公捎個信——儘快返鄉,川陝湘楚一帶,盡是危地。還是儘快回江南兩淮的好。”
“湘楚一帶,也有這’白巾軍’作亂麼?”傅春兒覺得心被緊緊地提了起來。
“有,但是不是白巾軍,湘貴一帶,苗人正在作亂。”
傅春兒聽得心中砰砰直跳,前番日子裡,她曾經接到紀燮的來信,說他已經快要抵達川東一帶。紀燮的信中,筆調頗為沉重,只寫道:“徭賦過重。民不聊生。”想來那川東一帶,已經是山雨欲來,危機四伏了。
她心中算了算日子,這幾日,紀燮往回送的信札也應該到大德生堂了。當下她便起身向袁時告辭。道:“袁相公,今日多謝你幫我解圍,”雖然這解圍解得有點胡鬧,“春兒感激不盡。”
“你與那黃五談定了最後一年要賺多少銀兩把他?”袁時也不送,只揹著手,目光與傅春兒的相碰。
“一年三百兩賃銀,另外大德生堂一年有七八百兩銀子的虧空需要補足。所以總是要做上千兩的淨利才夠。”傅春兒之前看過賬目。已經十個月過去,淨利還不到八百兩,臘月裡幾乎是不做生意的,那十一月份打算怎麼辦,是該好好想想才是。
“這個簡單,十一月我幫你一把。只你不要透露出去。連你那位——解元公,都不得透露,可以做到麼?”這點小數目,在袁時那裡,自然不在話下。
傅春兒這才露出了一點喜色。點了點頭。
“還有你傅家的妝粉生意,雖然中了皇商,但是也會受到西南一帶戰事的影響,若我是你兄長——”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傅春兒連忙恭敬地與他行了禮,道:“請袁相公儘管指教!”
袁相公?袁時苦笑,是永遠當自己做了篾片相公之流了麼,或是依舊是那個訟棍?只這是他心中一番默想,傅春兒並不知道,自從兩人相識,她就覺得袁時像是一個謎也似的人物,然而就是這樣一個謎似的人物,在她深心裡,不管這袁時如何變化形容與身份,也不管這袁時是出言譏諷還是伸手相幫,她對袁時的印象始終都不曾改變。
“也沒有什麼可以指教的,總不過以不變應萬變。”袁時說了這句話,就轉過身去,道:“傅姑娘,恕在下不送!”
傅春兒見再沒有什麼好說的,從“香影閣”中退出去,見到“水繪閣”裡,李掌櫃依舊候著。黃以安與洪氏帶來的那些下人們,此時走得乾乾淨淨,可是李掌櫃還是怕出什麼事,依舊鋪子大門鎖著,不欲令閒雜人等進來。
“算了,掌櫃的最近也辛苦,不若就歇一日,明日光光鮮鮮地再開門營業吧!”傅春兒跟著又安慰了幾句李掌櫃,言語之中頗不好意思。李掌櫃哪裡是心胸這樣狹窄的人,當下安慰傅春兒:“沒關係,姑娘也不能預知那黃五爺的妻子,竟然是這麼一副脾性,直來直往的,與我們廣陵城裡這些商人家平日裡說話做事的種種道道,有所不同。”
傅春兒一想,也是,她最不習慣洪氏的地方,就在於洪氏思考事情的出發點,似乎總是與這邊人不太一樣。也罷,傅春兒疲憊地揉揉眼眶,將這話撂在了腦後,與李掌櫃商量了一下寫賃房子的契紙的事情。
“姑娘的意思,是按二百四十兩寫第一年的,以後是三百兩?”李掌櫃問。
“不麻煩了,李掌櫃,咱們就按三百兩一年給便是。”傅春兒想了想說,“紀家與黃家本來就是親戚,犯不著為了這六十兩銀子較勁。我剛才說那話,只是跟那黃五奶奶再提個醒兒,要是她再來鬧,就接著扣銀子。”
李掌櫃心中聽著大樂,但是口上便嘆氣,只說:“黃五爺這份御賜的姻緣,看起來……還是要再多處些日子啊!那黃五爺,怎麼每月五兩銀子的小錢都不肯放過,黃家現在也大不如前了啊!”
傅春兒一時與李掌櫃交代完生意上的事情,便告辭出門,李掌櫃陪著送到門口。傅春兒正要出門的時候,聽李掌櫃說了一句:“姑娘發上簪得這朵鮮花,臨冬而放,確實是好看得緊。”
傅春兒一怔,這才省過來,她頭上還簪著袁時親手簪上的那朵八仙花。她聽見李掌櫃的話,不禁面上微微一紅。只聽李掌櫃又說:“只是俗話說,反常即妖,這話,有些道理,姑娘不可不防啊!”
李掌櫃多少知道傅春兒與紀燮兩人之間的事情,也曉得兩家之間的默契,他在“水繪閣”日久,見到袁時的時候也多一些,此時多多少少能猜出來那女娘是袁時所扮,自然也曉得傅春兒曾經與袁時共處一室。所以他在這頭稍稍提點一兩句,也是為了他的主家紀燮考慮,提醒傅春兒,莫要與袁時有什麼首尾。傅春兒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臉上又有點發紅,不過一時想起紀小七,她憂心如焚,當下說:“李掌櫃,這裡先交給你了,我去一趟大德生堂看看。”
大德生堂裡,什麼訊息都沒有。傅春兒正想著,沒有訊息,就是好訊息,可是她一出大德生堂的門,就聽見廣陵府的人敲鑼打鼓地,又是五六月裡的那一套,著眾人千萬莫要信白蓮教之類。不少人圍著看告示,就有廣陵府的差役與大家解說,眼下川陝一帶,恐怕都有些不妥,著廣陵府的百姓,儘量避免往那一帶去。
“這麼一來,是不是蜀中的井鹽,就運不出來了?”突然有人問。
“不知道!”廣陵府的人,答得極其乾脆。
“那咱們廣陵府的那些鹽商們,就又要發財了。”周圍有人小聲地議論。
“老哥,發財的,是那些鹽商們,又不是您老人家。還是小心點,不要議論,回頭你這話被鹽商老爺聽見了,將你扔到鹽場去做苦工去!”旁邊立刻有人提醒他“莫談’鹽’事”。
先開口的那人便嘟噥了幾句,果然不敢再開口了。
傅春兒在告示旁邊聽了一會兒,不得要領,覺得心中煩亂之極,便自行家去。
家中楊氏與戴悅兩個見到傅春兒,都覺得她面色雪白,神情亦有些恍惚。問起,傅春兒只說無事,強笑著陪母親與嫂子聊了幾句。
楊氏奇道:“春兒,你頭上簪的這朵花,是哪裡來的?”
傅春兒嘴一張,卻不曉得怎麼解釋才好。
戴悅此時也奇道:“妹妹的髮辮,也與以前梳的不大一樣,頭髮分了四股,梳的很是漂亮。”
楊氏便沉下臉,說:“春兒,你今日一早出門,究竟是去哪裡了?”
傅春兒心裡堵得發慌,聽見楊氏這樣疾言厲色地詢問,乾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將楊氏與戴悅兩個驚了個不住。楊氏與戴悅做了個顏色,戴悅立即便明瞭,走出楊氏的屋子,將門帶上,自己在門外守著。
楊氏便問傅春兒,究竟出了什麼事情。傅春兒抽抽搭搭地將川陝一帶發生的兵亂與楊氏說了。楊氏聽了,也是覺得心中惴惴不安。她見愛女如此,只溫言安慰:“沒事的,紀小七那孩子,定是吉人自有天相的,否則他也不能中瞭解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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