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個多時辰,天色已經如染了墨一般,傅家院子前頭掌起了燈。傅家先前散出去的夥計這時候大多一無所獲地回來。傅陽與傅老實兩個,早已停下了所有手上的事情,全力應付此事——家中一名婢女被劫,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關鍵連廣陵府也出動了。好在傅陽認得不少廣陵府的衙役,凡事為此事出力的,傅陽都一一招呼到了,只說回頭一定厚禮相酬。不少人都覺得這位傅小哥為人仁義,其中一些熟諳世情的,便向傅陽委婉表態,表示會將這事情壓下來。
這是眼下傅家最需要的,如果一時半會兒沒法找到素馨的話。事情鬧得越大,在廣陵府一旦傳開,之後再如何發展,便難以控制了。
這時候,瓦匠營跟前的東關街上,緩緩駛過一輛騾車,前面坐了一個人,渾身透溼,趕著大車朝傅家這邊進來。那人到了瓦匠營巷口,費了半天勁兒,終於讓騾車拐進了巷子,穩穩地停在了傅家門口。
早有有傅家作坊裡的夥計直奔出來,道:“姚大哥——”
前面那人正是姚十力。他渾身溼透,嘴脣凍得發紫,卻顫聲道:“你們都回去作坊那頭,哪位幫我傳個話,請東家奶奶或者是傅姑娘出來接一下人。”便立即有人招呼住在“馥園”裡的女眷們。而傅春兒這時候也已經出來,看到姚十力這副狼狽的樣子,嗔道:“你們這些人,還不快趕緊給十力大哥拿一條毯子或是棉衣去。”那人“噯”地應了一聲。連忙奔去對面作坊裡大家平日休息的地方。
姚十力面上有些發燒,但是在夜色之中卻也無人注意。他嚥了口口水,沉聲道:“姑娘,還算是運氣。小的將素馨姑娘給帶回來了。”
傅春兒這才明白姚十力在如此不便的情況下。依舊要將騾車從巷口帶到傅家門口來的原因。她急忙跳出門外,撩開騾車上的車簾,見到車裡有個人,看起來是素馨的身形。
她試著叫了一聲:“素馨——”
裡面的人似乎終於有了些知覺,動了動,朝車外挪將出來。傅春兒見勢不妙。趕緊叫了玉簪,楊氏聞聲也過來指揮,“來,春兒,你和玉簪兩個,扶住她的肩膀,小心些,小心些——”
素馨直愣愣地從大車裡爬出來,雙腳著地的那一刻,整個人的身子便朝前撲去。姚十力低低地驚呼了一聲。身子一動,似乎想來相幫,但是在傅家的女眷面前,總算是忍住了。旁邊傅春兒與玉簪兩個,好不容易一左一右扯住了素馨。
素馨與姚十力一樣,也是渾身溼透。雖然這個時節里人穿衣穿得較厚,但是衣衫溼了水之後照樣緊緊地貼在素馨的身上,這時候曲線畢露,勾出她的曼妙身姿,好在眼下傅家院門口燈光昏暗,不至於太過顯眼。然而楊氏見了,便深深地嘆息了一句,對傅春兒道:“我去廚下燒水,你與玉簪將她帶到後面的浴房去,幫她把溼衣都換了。好好沐浴一番,再灌一碗薑湯下去……”
她看了看立在傅家院門外面的姚十力的樣子,道:“十力也須是這樣,你找人帶話叫陽兒過來我這裡,然後趕緊燒熱水洗浴——唉。也不知這會兒小山泉是不是已經打烊了。”
姚十力頗有些惶恐,道:“夫人,我這邊沒事的,只是,只是素馨姑娘吃了好幾口河水,一直昏昏沉沉的,只怕要請大夫來看看。”
楊氏點頭,道:“難為你想著,十力,你快去收拾著,別光惦著這頭。一會兒叫春兒和玉簪送薑湯過來,大夫過來也給你看看,這個時令受寒,可不是玩兒的。”楊氏的話似乎不容違拗。姚十力聽了“別光惦著這頭”,自然明白楊氏的言下之意,便有些訕訕的。他身上也冷得難受,便告了罪,往對面作坊裡去了。
傅家小院這頭,便人人都忙碌著。傅春兒與玉簪照顧素馨,楊氏親自下廚,去熬了一大鍋濃濃的薑湯出來。作坊這邊,就有人去知會了傅陽和傅老實,父子兩個商議了一下,傅陽出面,去與廣陵府的差役們打招呼,告訴他們人已經找回來,但是仍然拜託了廣陵府繼續查訪。而傅老實則親自去了大德生堂,去請周大夫過來。
廣陵府的差役那頭,聽說人已經找到了,心裡便先是打了個突,接著傅陽便將傅家給的辛苦費的銀封塞到了差役的手裡。領頭的差役們面上自然露出笑容,紛紛誇讚傅家福澤深厚,什麼上天庇佑這等恭維話都說出來了。待聽傅陽交代,說是希望廣陵府繼續往下追查,查出到底是何人劫持傅家人的,差役們更加高興。原因無他,這是黃家交下來的事情,若是這事兒簡簡單單便就結束了,往後沒法就這事兒在黃韜面前接著討好賣乖。
想著以往鹽政那頭給的好處,廣陵府的差役們人人精神抖擻,當著傅陽的面表示,這件事情一定要追查到底,抓出真凶。領頭的差役也順便安慰了一下傅陽,說,即便是日後要請證人上堂作證,也不會輕易叫傅家小姐身邊的婢女上堂,只叫人寫了證詞按了手印便罷。傅陽聽了,終於放心,鄭重謝過了幾位差役,並且相約第二日請所有為此事辛苦的差役上“富春”去吃早茶,屆時也叫姚十力出面去說說事情的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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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陵府那頭終於打點好了,傅陽匆匆地往回趕,傅家這裡,傅老實已經將周大夫請了過來。而素馨那頭還沒有收拾好,所以傅老實先請周大夫給姚十力把了把脈。周大夫只說:“小夥子身體不錯,先把薑茶灌下去,回頭我再開兩副藥,服上兩三日,準保無大礙的。”
待到給素馨診脈的時候,周大夫把完脈卻沉吟了半日,終於說:“老夫在女人病上不是太擅長,明日小易有空,叫小易過來看一番吧。”
他口中的小易,便是易大夫了。周大夫言下之意,是在說素馨這一番遭難,只怕於她將來生兒育女,也有損害。雖然他沒把話說死,但是傅春兒聞言,依然大驚失色,楊氏面上也浮現出歉疚之情。這個時代裡,只怕人人眼中都覺得生兒育女、開枝散葉乃是女人的天職,若是素馨於子嗣上頭有礙,那日後怕是很難找到合適的人家了。
周大夫開了方子,傅春兒看著素馨服了藥,本想問幾句素馨,事情的前後經過,看看有什麼痕跡可循。可是素馨雙目直直的,只盯著床頂,看了一會兒,突然撥出一口長氣,便合上眼。玉簪著急地搖著她,想與她說話,無奈素馨怎樣都不開口。最後還是傅春兒說:“素馨怕是驚著了,讓她好好歇著一會兒,咱們先出去。”
好在還有姚十力,他那頭收拾好,服完藥之後,便專程過來向傅陽與傅老實說著今日來來去去的經過。楊氏與傅春兒兩人,也一起在堂上聽著。
原來今日姚十力正巧將作坊出來的一大批貨送到徐凝門鋪子的庫房裡去,準備第二日從這裡送上碼頭貨棧。他親眼看著貨都在鋪子裡的小倉庫裡收拾好了,這才將庫門都鎖上,帶著夥計出來。
在徐凝門鋪子門口,他正見著劉家的轎子停下來,一個轎伕遁去茅廁,一個媳婦子和另一個轎伕在轎子旁邊等著。素馨從那轎子裡出來,站在轎邊與那媳婦子說了會兒話,兩人似乎在爭執什麼,素馨大約不想在轎子裡坐著,出來堅持推辭,好像在說她與那媳婦子兩人一起走過去就成。然而那媳婦子卻不同意,帶著一臉為難的神色好說歹說,又將素馨勸回了轎子裡。
姚十力只回了下頭,就聽那轎子旁邊的人一聲驚呼,再轉過頭來,就已經見到有兩三個人突然衝了上來,抬起轎子就走。轎伕與那媳婦子追之不及,站在街面上咋咋呼呼一陣。姚十力見勢不妙,連忙跟著那轎子。只見那轎子連轉了幾個彎,鑽到了廣陵城中那密如蛛網的小巷裡。姚十力便不敢太過靠近,只遠遠地跟著,跟了好久,看著那頂轎子被抬到了灑金橋附近。在那裡,姚十力遠遠地看著轎子被抬下了碼頭,跟著被整個抬到了一隻貨船上。
在廣陵府周邊,這樣渡河的方式原是極常見的。甚至不少河上渡船,都專門在船上安了用來固定轎子的東西,轎子一上船就固定住,到地方了直接由轎伕抬著轎子下船。然而湧金門這裡卻不一樣,那轎子被勉勉強強地塞到了貨船的貨艙之中,艙門處的簾子放下,看不見裡面的情況。
姚十力當下便在湧金橋碼頭附近,找了個挑夫,給了一吊錢,與那挑夫互換了衣裳,然後便裝作是在碼頭轉來轉去尋活兒的挑夫,朝裝了那頂小轎的貨船那兒晃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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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是抱歉,今天回來的太晚了,到這個點才碼了出來,對不起大家,某這就去碼明天早上九點的更新去,謝謝大家的支援。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