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春兒乾巴巴地說:“娘,要真是戴家的二姑娘,那您覺得怎樣?”
楊氏沉思片刻,道:“若真是那姑娘,總歸會有一番麻煩,但也不是全無辦法。”她想了想說,“我先不請餘下的人過來家裡了,人多了也煩。過兩天春兒先請戴家的姑娘過來家裡坐坐,娘與她說說話。但是記住不要告訴你哥哥。”
可是請戴悅來家竟便花了傅春兒好幾日的功夫。她先是到戴家的門房給戴悅捎信,可是從來沒有迴音,戴家門房也不放她進去見戴悅。直到有一日,傅春兒在埂子街寶通錢莊的鋪子外面偶然遇到了戴悅,這才將話帶到,約了戴悅隔日來家坐坐。
說來也尷尬,傅春兒見到戴悅的時候,戴悅雙目紅腫,似乎剛剛哭過。但是她見到傅春兒還是高興的,聽說傅家翻新的房子,打算隔日請她過去轉轉,連忙謙道:“春兒妹妹太客氣了,我一定到的。”傅春兒見她情緒低落,知道定是戴家與她親姐姐戴茜之間,恐怕有什麼事,令戴悅夾在中間,兩頭為難。
實情卻是如此——這一日,戴興志來尋戴悅,說是戴振昌的意思,準備再籌備兩間新鋪,請她去與戴茜商議,從寶通貸一筆款子出來。
戴茜有些奇怪,平日裡與寶通往來的事情,都是戴振昌或者戴興志出面與戴茜去說的。但是她聽說是爺爺的意思,便還是去尋了戴茜。
戴茜卻不在家。
照理說,戴茜這時候應該還在為俆晏服喪,本該在徐宅之中足不出戶的。然而戴茜卻吩咐一頂小轎,將她抬到寶通錢莊的後門,從那裡進去,召集了所有的管事,訓了一番話,接著叫賬房將賬簿全部送上來,她要一一過目。
有的管事立即就慌了神,也有管事胸有成竹,當即捧了賬簿送上去的。立時便有人明白過來,戴茜在寶通,早就排了自己的人了。
果然,戴茜在寶通,發落了一些人,也升了另一些人的權柄。她冷冷地看著周圍的人有些看似恭敬,有些看似鄙夷的目光。戴茜捧起手中的茶盅,道:“我知道你們是在心裡罵我,罵我一介婦道人家,孝中還插手徐家的事情。我就告訴你們一句,眼下寶通所有的一切,都是徐慶的,我是他的嫡母,絕不允許有人糊弄,將屬於徐家子弟的東西拿走。”
所有人見了她凌厲的眼神想,心中都是一凜,不由得有些瑟縮起來。
正在這個時候,有人來報,戴悅來訪。戴茜一怔,叫所有管事都在大廳上候著,自己去了一間小小的偏廳,去見戴悅。
戴悅與姐姐已經很久未見,此時見到她,終於不再穿著熱孝之中的粗麻布喪服了,而是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綢襖,下面繫著湘裙,頭上插著幾枝扁銀簪子。戴悅就先念了句佛。戴茜卻不理這些,先問妹妹的來意,說:“你平日原不大出門的,今日怎地會來此處尋我。”
戴悅轉述了戴興志的話。
“再開兩間鋪子,再開兩間鋪子……”戴茜站起來,在偏廳內轉了兩圈,突然道:“戴家在廣陵府經營得好好的,為什麼突然提出想去城外其他市鎮開鋪子?”
她倏地回過頭來,對戴悅說:“你老實說,是不是最近老爺子有給你議親的打算?”
戴悅原本一直心不在焉地聽著,卻不知怎地,姐姐竟然說到了自己頭上。
“啊?”戴悅不知道怎麼回答,臉上照例浮上兩朵紅雲。戴茜看著,更坐實了自己的想法,便說:“以後這些事情,你就推說是男人們才該管的事情,少插手。戴家那攤子眼下鋪得大了,水太深,你將來又是要出嫁的,不好管。”她心情不好,再加上剛才在正廳裡將那些管事訓得跟什麼似的,這會兒跟妹妹說話的口氣便有點重。
戴悅從小就是在姐姐的呵護之下長大,戴茜連一個重字都不曾說過她,眼下聽了這些言語,心裡難過,面上就現出來。
戴茜看著這幅情形,心中更加煩躁,說:“說說你都不行了,日後怎麼到別人家去做媳婦。姐姐在徐家吃了多少苦,才熬出今日這樣的日子。這些你,你可都知道?”
兩姐妹一起長大,戴茜卻始終不明白,為什麼這等話在戴悅這裡就總是出現反效果。果然戴悅就低下頭去,眼中浮現出水汽來。
“好了好了,沒事的,二妹!”戴茜從小就看不得戴悅哭泣,“就回去與興志哥說,他要的銀子數目我貸了,利錢按市價來,眼下三個月利錢正好是不高的時候,等進了臘月就會提一些,叫他心裡有數。”
戴悅應了,可是依然面上有點委委屈屈的樣子,慢慢站起來,鄭重謝過了戴茜,這才告辭出去。戴茜心中便更加不悅,彷彿自己的親妹便與自己生分了一般,想了想,卻追出來,大聲對戴悅:“不要忘了告訴戴興志,他從我這裡貸的款子,決不能挪作他用,另外,我會上門單獨過問這兩間鋪子的經營,必要的話,會看這兩間鋪子的帳。”
戴悅已經快要走到了寶通門外,聽見這話,遙遙地轉身,朝戴茜躬了躬身,表示她曉得了,一定會將這話帶到。然而戴茜看著戴悅轉身離去,突然覺得自己似乎與親妹妹之間,已經好久沒有好好地說話了。
而且方才明明自己有問到戴家是否準備給戴悅議親,而戴悅也確實有些反應,可是,怎地,自己在這裡竟只能想著生意上的事,一點都不曉得去關懷一下妹子的親事呢?難道就是應為這個,戴悅才這樣沮喪的麼?
戴茜倚門沉默半晌,才回到寶通的正廳。管事們依舊整整齊齊地站著,有些她早已收服的人正帶著諂媚的臉色,立在她面前,而另一些,卻低著頭不敢看她。她心中有數,即便是這些人還沒有全心歸附,但是自己剛才一番行事也已經足以威懾這些人心了。
她不就是要這些麼?
然而戴茜卻一陣煩躁,提手托起桌上的一盞茶盅,用力摔了出去。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