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深深的凝視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顧邵庭，他曾經遠遠的見過他一次，深色的西裝將他整個人的冷肅表露清晰，這樣的男人只能夠用天之驕子來形容，本來兩個家庭的生活軌跡是絕對不會牽扯上分毫的，可顧邵庭做出的事情卻生生的掐斷了他生活的希望。
他應該去死！必須去死！
這本來是中年男人最開始的想法，可是後來他卻發現，死亡卻不是報復的最好手段！
“你不是愛她嗎？那我就毀了她，讓你面對著一張扭曲的臉過完這輩子！不過我沒想到你竟然痴情的幫她擋下來了，那硫酸的腐蝕性可是我經過精心調配過的，試驗了無數次終於派上了用場！”
審訊室內四周的監控裝置亮著紅燈，自然是將他們的一言一行都記錄下來。
“所以你之前幾次犯案不過只是為了給自己預演？你知道你傷害了多少人嗎？”顏曉晨下意識的開口，胸口感覺到沉悶的窒息，她根本就不能夠理解這樣的報復行為，在她的意識裡冤有頭債有主，就算是要報復也不能夠傷及無辜，至少這是她的底線。
中年男人沒有說話，快要燃盡的菸頭灼熱著，廉價的香菸味道其實並不好聞，好在審訊室裡還有對流的風，多少能夠讓顏曉晨緩一口氣。
顧邵庭的手落在顏曉晨的肩膀處，背後的傷口痛癢難忍，可就算是如此面部表情卻沒有顯露出絲毫來。
他安靜的看著中年男人，知道他的心理防線已經被突破，既然鬆了口，那麼接下來他會說出一切的。
“我是中學的化學老師，每個月工資也就兩千多塊錢，老婆身體不好我們常年不敢要孩子，生活雖然不富裕，可是好在她是一個很會過日子的人。”菸頭終於還是灼熱了他的手指，像是讓中年男人驚醒了過來，隨後將剩餘的部分摁在桌面上，開口緩緩道來一切。
“我們一直想要個孩子，可是老婆有病，這種疾病的遺傳機率很高，自然也不適合生孩子，我們一直拖到六年前……她突然跟我說她懷孕了！”
中年男人像是想起了什麼，眉宇間都柔軟了下來，那是種作為丈夫與父親獨有的喜悅與哀愁，眼底泛著奇異的柔和光芒。
“我說要打掉這個孩子，可我老婆卻說如果活這一輩子不能夠給我生下一兒半女，那是她的遺憾！”
中年男人的眼裡突然湧出了大股大股的眼淚，就這樣抬起頭來看著顏曉晨與顧邵庭，從聲音裡的顫抖就可以知道他的回憶有多麼的痛苦！
“結果我那個傻老婆為了給我生個孩子送了命，你說這個世界上怎麼有這麼傻的女人！我都說過就算是不要孩子也無所謂的……”他的哭相實在說不上有多麼的好看，乾裂的嘴隨著他嘴角的弧度撕扯著，將裂開的縫隙越發的拉大，血腥味自然也更為的濃重起來，就像是這個男人的回憶般！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顏曉晨知道他說這些不是無意義的，或許接下來所要揭曉的，就是所有問題的關鍵，也是這個中年男人如此仇視顧邵庭的原因！
“用我老婆命換回來的女兒也帶著跟我老婆一樣的病，甚至比她更嚴重，我的積蓄全都用在給她看病上了！親戚朋友都借遍了，卑躬屈膝的看人臉色，像是你們這種有錢人肯定沒有體會過這種滋味，你們有天生的優越感，就連看病都可以插隊，而我為了給我女兒排一個專家號，曾經試過從大冬天的從早上排到晚上，手腳都凍僵了，可是隻要想到有天我女兒的病會好，就什麼都不在乎了。”
中年男人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情緒也緊跟著激動著，雙目憤恨的怒視著顧邵庭！
“你妻子和你女兒的病是……”顏曉晨如清泉般的眼神落在他的臉上，她也是做母親的人，自然明白這種為了兒女焦心的滋味。
顧邵庭聞言依舊沒有什麼反應，在他的腦海中對於中年男人所說的話沒有任何印象。
中年男人冷冷的笑著，他猩紅的雙眼盯著顧邵庭的眼睛，緩緩的開口說了一句。
“是先天性的心臟病！”一句話，塵埃落定般的扯動了所有人人的心。
顧邵庭的眉心蹙得很緊，與中年男人相互對視的眸帶著深思，這男人雖然值得同情，可他依舊不知道了他來向自己報復的理由。
“恐怕顧先生貴人多忘事，那我就在提醒你一下，九個月你簽字火化了一個五歲孩子的遺體，你記起來了嗎？”中年男人被手銬銬住的手發狂似的敲擊著桌面，他撕心裂肺的朝著顧邵庭怒吼咆哮著！
顧邵庭仍舊有些茫然，九個月前雖然的確發生了讓他痛心疾首，追悔莫及的事情，可是他對眼前這個中年男人真的是一無所知，對他口中痛恨之極的事情也是完全沒有印象。
什麼簽字？什麼火化？
而顏曉晨在聽清楚中年男人說了些什
麼的時候姣美臉龐上卻是一僵，她緩緩的轉過頭來看著顧邵庭鋒利的臉部線條，心臟就像是被雙無形的大掌給狠狠的揪緊，一點點的收縮用力，痛到窒息，痛到麻木！
“你知道能夠等到一個合適的心臟到底有多麼的不容易嗎？我等了整整十個月！當知道有合適的心臟時我抱著虛弱女兒哭了一夜，她的身體條件已經不能再等了，醫生答應我說只要我湊夠了錢當天晚上就可以手術！可當我拿著到處借來的錢來到醫院時醫生卻說給我女兒身體已經來不及動手術了！我抱著二十萬給醫生下跪磕頭都沒用……後來，我甚至連女兒最後一面都見不到，就被別人火化了，屍骨無存……因為我不如顧先生您有權！他媽的就因為我不如你有權！你就能隨意處置我那可憐的女兒的屍體？她從出生就沒有過過一天安生的日子，你們怎麼可以這麼殘忍，把我最後的希望都破滅？我只是希望她們母女死後能團聚！”中年男人重重的咳嗽起來，牙縫間的血絲透出來，猩紅的眼瞳裡全都是恨！極致的恨！
顏曉晨只覺得大腦一陣暈眩，用著單手撐著桌邊，顧邵庭見狀趕忙扶住她，那雙沁水的瞳眸當中帶著顯而易見的痛苦，很明顯是想起了往事！
當初，她不願意見顧邵庭，因為恨他違背承諾去找蘇安安，她讓夏俊……是夏俊火化了曦曦的屍體……
那骨灰不是曦曦的……是另一個家庭的孩子……那她的曦曦呢？
顏曉晨倏然的抬起頭來看著他的臉，腳步有些發軟虛浮，喪子之痛到底有多麼的錐心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她纖細的手指攥的緊緊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許久說不出話來。
他們原本以為自己是受害者，可是當事實無比清晰的擺在了面前，他們的身份卻徹頭徹尾的調換了過來！
“你們有錢有權就可以隨意的操縱別人的人生嗎？你們難道不知道就算是螻蟻也有尊嚴，而你竟然在我女兒死後給我送來了十萬的封口費！顧邵庭……十萬買不來我女兒的身體，你留著給自己買棺材吧！”中年男人的充滿著怨怒的聲音彷彿詛咒般的迴盪著兩個人的耳邊，顏曉晨手指越發收緊，骨節從泛白到泛青！
是夏俊，……夏俊為什麼要這麼做？
顧邵庭聞言卻倏然的冷了眉目。
“什麼簽字火化，什麼十萬？我什麼時候找人給你送去了十萬？”顧邵庭說這話時的聲音極冷，臉色陡然變得更為鐵青起來……
顧邵庭的聲音說的鏗鏘有力，而大掌這次不顧顏曉晨的抗拒緊緊的攥住她纖細的手指，緊到掙脫也掙脫不開！
“我當初……成了背棄承諾的那個人離開醫院去找了蘇安安……曉晨，我根本不知道曦曦後來會手術失敗，且在那麼短的時間內送去火化，怎麼可能是我籤的字？”顧邵庭的聲音艱澀，聲音中不乏對當初離開曦曦的懊悔。
顏曉晨只覺得此時大腦裡一片的空白，就連胸口都傳來著窒息的感覺，她就這樣看著顧邵庭的臉，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不是你？那遺體火化同意書上籤的就是你的名字，我怎麼會認錯？”中年男人憤怒控訴，淚水縱橫在臉上，他知道現實很殘酷，他知道現如今的社會沒錢沒權不好辦事，可當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他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無能！
“怎麼可能不是你……當初我不敢置信我的女兒連最後的呼吸都沒了，可是醫院不讓我見最後一面，甚至直接拿去火化，我好不容易找到那張遺體火化同意書，上面的的確確就是你的名字。”
顧邵庭如鯁在喉，他知道不論自己如何解釋這個男人都不會相信，他根本就沒有見到過那所謂的同意書，更沒有簽字，甚至人都不在醫院，他無法形容當初得知夏俊拿來的那個盒子裡是曦曦的骨灰時的震驚。“我再說一遍，當時我根本不在醫院，直到收到那一般骨灰我都還不敢相信……”
別人的女兒要是真的因為他連屍首都拿不回！別說是潑硫酸，就算是這個男人捅自己幾刀都不為過！慈幼院的院長從小就告訴過他，金錢權利與地位並不是拿來壓迫別人的優勢，他怎麼可能那麼做！
顏曉晨如何看不懂顧邵庭臉上的表情，悲哀的輕笑出聲，清冷的開了口。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一切都是我當初的一念之差，不關顧邵庭的事，當初簽字的並不是他。”她慢慢的坐在木椅上，心裡清楚他們說的話特殊玻璃的外面一定聽的清清楚楚的，她不知道那些警察會如何看待這件事，只是她心裡覺得很悲哀，當初她恨極了顧邵庭，才會做出那種衝動的決定，卻不想自己的一念之差竟毀掉一個父親最後的希望。
“如果事情真的像是你說的如此，你又為何隱忍了九個月的時間不發，卻獨獨等到現在才開始自己的報復計劃？”深吸了一口氣，顏曉晨將心裡的最後一個疑問
提出。
中年男人聞言聳拉了下肩膀，帶著手銬的手捂住了臉上下用力的擦拭著，因著剛才吃過嗎啡的關係，精神有些不太清醒。
“你那麼聰明，猜猜我為什麼九個月之後才報復？”中年男人似笑非笑的開口，臉上的血跡已經乾涸，那個盛放著嗎啡的藥瓶堆在他面前。
顏曉晨聞言輕聲的嘆了口氣，她的臉色還未曾從剛才震驚後的蒼白恢復過來，顯得有些疲累。
“或許你很早之前就醞釀著報復的計劃，但是因為心裡的怯懦一直都沒有實施，直到你知道自己得了肝癌命不久矣，所以才真正意義上的開始了報復！我猜的對嗎？”
顏曉晨就這樣直視著這位父親的眼睛，如果說今日在來到這裡之前他在自己心裡不過只是個嫌犯的身份，那麼在聽完整段故事之後，她卻轉變了自己的態度。
“我原本想要去找醫院的那個醫生，可是聽人說他失蹤了，連帶當初值班的護士都辭職了，所以……我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你們的身上！”
中年男人並沒有否認顏曉晨的說法，也就是說她的猜測是正確的。
顏曉晨突然間將手落在了中年男人的手背上，冰涼的手心令那人大腦有瞬間的清醒，與腕間冰涼的手銬呼應著。
“謝謝你。”她突然出人意料的開口說了這意味不明的三個字，顧邵庭深邃的眼神落在她的背影處，卻懂得她說這三個字的原因。
“因為失去兒子的痛，我也差一點走了你現在的路，看著現如今的你想想當初的我，有一種一念成魔一念成佛的感受，所以我要謝謝你警醒了我！我們都不是聖人，我們都痛恨那些傷害過我們的人，但是我們也不能夠將這種傷痛轉嫁到無辜者的身上！那些被你當做試驗品的路人何其無辜？如果你女兒還活著，你認為她真的會希望你會用這樣的辦法幫她復仇嗎？”
顏曉晨這些話不僅僅是說給中年男人聽的，也同樣是說給自己的。
中年男人似乎沒有想到顏曉晨竟然會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來，眼眶驀然的通紅起來，或許是不想要讓她看到自己的脆弱，舉起雙手蓋在自己的眼瞼上。
門口的警察適時的敲門，他們的對話已經全部由警方錄音，做為證據已經足夠了！
顏曉晨站起身來，緩慢的向著門外走去，顧邵庭沉默不語的跟在她身後，氣氛壓抑到了極致。
“顏小姐！我想求你件事情！”中年男人突然開口，聲音低沉。
顏曉晨轉過身來看著他飽受病痛折磨的臉，點了點頭，這是平生第一次，她沒有先聽對方的要求而答應的。
“請你把我女兒的骨灰還給我，然後幫我跟警察求個情，我想要把我老婆和孩子的骨灰帶到監獄裡面，我想要一家人在一起，別分開我們。”他突然小聲的啜泣了起來，用著幾不可聞的聲音。
“好！”許久，她允諾。
T市•高階墓園
“顧先生又來了，聽說顏小姐回來了是嗎？難怪這個月來的少了！”守墓園的老先生禮貌的打著招呼，自從老伴下葬於這裡之後他便在墓園找了份工作。
有人還曾經問過他怕不怕鬼來找他，這老先生總是老神在在的重複著，其實……人做起惡來比鬼更可怕。
此時來到墓園的正是顧邵庭，只見他手中捧著大束用糖果組成的‘花束’。
曦曦不在了之後他便這裡為她買了塊墓地，捨不得將骨灰放進去，就將他以前穿過的衣服與喜歡的玩具放在裡面，每隔一個禮拜便來看她一次，買他喜歡吃的糖果放在墓碑前。
如今得知，他珍藏了許久的骨灰並不是曦曦的，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感覺。幸虧當初沒有冒失下葬，不然到了今日再怎麼樣他也不會願意取出來破壞曦曦的寧靜去還給別人，而那種不是曦曦骨灰的念頭又會如影相隨的折磨他。
自從曉晨回來之後他的確來的少了，而今日他因著再度重播當初的失信而愧疚不想要回家也不想要回病房，在讓白狐送顏曉晨回家之後便來到這裡。
如今證明骨灰不是曦曦的，而是別人的女兒，這樣的事情反而讓顏曉晨難以釋懷，她的心底依舊是柔軟的，畢竟當初因為一時衝動一念成魔無意傷害了別人，雖然不是直接傷人者，卻也算得上的間接的傷害者，更甚著，他們都不知道曦曦的屍體去了哪裡。
顧邵庭想要安靜的與曦曦兩個人待一會兒，說說心裡話，他緩步的向著熟悉的墓碑走去。
卻在接近曦曦墓碑的時候，見到一抹陰霾的身影屹立在那前面，似乎是聽到腳步的靠近，那人也慢慢的側過頭來看著顧邵庭。
兩個男人的眼神一經碰撞到一起，瞬間便騰起敵視的情緒。
若是仔細一看，站在墓碑前的那人除了夏俊……還有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