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安靜的出奇。
他幽深地眼眸看進她灰暗無光的大眼中,兩人對視沉默。
窗臺上,幾株百合花靜立一隅,有風從敞開的窗子裡吹進來,花香飄進來。
江小潼的手一直抓著雷霆的袖口,卑微伏小的姿態就好像落水的人握住浮萍。
定定地看著他,等他給自己希望。
幸好,雷霆並沒有讓她失望。
沉默良久後,雷霆忽地忍俊不禁似地勾脣笑了,“蠢妞兒。”
“有我在,怎麼會讓你成為廢人呢,醫生說這不過是反映期的正常現象而已。”
“傷筋動骨一百天,哪有骨折第三天就想自己下床走的,總是這麼貪心。”
手指刮她鼻子,雷霆轉身的瞬間笑容有些許的不自然,撐得艱難。
到後面拿了換洗的乾淨內衣過來,回到病床前時依舊是輕鬆地淺笑。
“躺下,我幫你換衣服。”
“……哦。”反應慢半拍的小傢伙呆萌地點點頭,躺了下來。
等到雷霆手伸到她病號服褲子上時,募地一怔,抬頭看向雷霆。
脣角勾著邪魅,他勾著手指上的粉紅小內內在江小潼跟前晃了晃,“乖,不用害羞。”
雷霆自然而然的反應,沒有一點嫌棄,反而還逗她讓江小潼情緒緩和許多。
臉上也終於有了害怕之外的表情,多了些許害羞和窘迫。
這種事他在她極小的時候經常做,幫她換尿布,洗澡。
就連她第一次來月經,被順腿流下來的血給嚇哭了,都是他親自去幫她買的衛生棉,教她使用。
他在她生活裡,是她愛的人,更是兄長,是半個父親,甚至比父親更親密。
可她現在十八歲了呀,是個大姑娘了,雷霆怎麼能這麼自然的說要幫她換小內內。
嗷~羞死人了。
“我才不要你換。”江小潼紅著臉推開他的手。
“……”
溫雅茹在病房外調整好情緒走進來,“小霆,我來吧。”
“嗯。”雷霆沒有堅持,手裡的東西給了溫雅茹。
在江小潼一再趕人下,雷霆避到病房外面,耳根的灼熱感不減,俊臉也稍顯紅暈。
小妞兒果真是長大了,身體也在不知不覺中葡萄似的成熟飽滿。
想到剛才觸手幫她脫褲子時的手感,醫生的話毫無徵兆的迴響在腦海中……
眼中一熱,雷霆點了根菸,深吸一口吐出,看著白色煙霧在眼前散開,視線模糊了起來。
白霧後頭,他的眸子盛滿水汽,就像外面潮溼的天氣。
西褲兜裡電話響了幾聲,雷霆掐滅煙接起來。
“總裁,國外頂尖的診療專家都已經聯絡好了,是等明天航班資訊確定來的時間還是……”
“派專機去接他們。”
“是。”
結束通話電話,回身看向病房內安靜靠在**和溫雅茹說話的江小潼。
溫雅茹削好了蘋果遞給她,她搖了搖頭沒有接。
又遞給她水,她不想喝。
“潼潼,你一上午沒喝水了。”
江小潼輕輕一笑,搖頭道:“我不渴,媽咪。”
……
雷霆站在門外看了許久,最後才去了醫生辦公室與主治醫生討論接下來的治療計劃。
病房裡,溫雅茹一直陪著江小潼,一刻也不敢離開。
女兒不說,可是做媽媽的怎麼不明白她的心思。
在她不願意喝水,甚至是拒絕一切促進排尿的進食時,溫雅茹面上與江小潼說笑聊天,心裡每一分鐘都是
煎熬。
為什麼噩運會降到她的寶貝女兒身上?
她的潼潼還這麼年輕,十八歲的年紀,要她以後怎麼活啊。
李思霏來的時候,江小潼剛吃過晚餐。
病房裡消毒水味道聞得她都發暈,想要出去呼吸新鮮空氣。
“阿姨,我推著潼潼去吧,您休息一會兒。”
江小潼也看到媽咪熬得通紅的眼睛,剛才吃飯時候媽咪就時不時犯困走神。
“媽咪我也想單獨跟思霏姐聊會兒天。”
院子裡。
李思霏推著江小潼在醫院潔白的長廊盡頭停下。
翠綠的爬山虎纏在四方的廊柱上,綠意蓬勃。
江小潼安靜地坐在輪椅上,仰頭望著水藍如洗的天空,飛鳥經過,雲朵隨風。
“潼潼,你別太傷心了,會好起來的。”李思霏扶著她的肩膀,似是被她的沉默和淺淺的憂傷感染,聲音裡帶著快哭了的鼻腔。
“嗯。”江小潼側首揚臉看她,瑩玉的臉頰淺笑,顯得蒼白無力,卻又極力想要安撫對方。
“還疼嗎?”李思霏忍不住說著掉下淚來,動情地勸慰道:“雷霆已經找了國外頂尖的這方面的專家,他一定會幫你保住這雙腿,讓你重新站起來的。”
“保住這雙腿?”
江小潼驚疑地看著她,大眼圓睜,努力想要看清她眼裡這話的更多含義。
不是隻是普通的骨折嗎?
怎麼會興師動眾用到國外的專家?
噢,一定是雷霆怕自己留下什麼後遺症,他還說媽咪喜歡小題大做,他也是一樣啊。
“是,一定會保住你的腿的,國內的醫療水平太差了,竟然輕易就說要給截肢,你才十八歲,失去了雙腿要怎麼生活……”
李思霏似乎沒有發現她的異樣,繼續說著,江小潼臉上的微笑一點一點僵住,一絲裂縫崩開,將她所以自欺欺人和自我安慰全部擊潰。
“潼潼你怎麼了?你說話啊,難道,你還不知道嗎?對不起,是我太多嘴……”
李思霏知道自己說錯話,手足無措的支吾解釋著,說話也語無倫次。
“……”江小潼已經聽不到她後面說什麼了。
滿腦子都只有那句她有可能被截肢,有可能一輩子都站不起來了。
原來已經嚴重到這個地步了嗎?
她必須放棄一雙腿才能活?
不,思霏說雷霆會替她保住它們,不被截掉的,那然後呢?
目光落在蓋著薄毯的腿上,她試著動了動,腿上依舊麻木沒有半點兒只覺。
雷霆是要幫她留下這雙沒有知覺的腿,她每天看著它們死了一樣掛在自己身上。
肌肉萎縮,它們會越來越細,等有一天朽木一樣在她身上連線著腐爛變醜嗎?
“思霏姐,我想一個人坐會兒。”她聽到自己這樣對李思霏說。
李思霏為難地看了她一眼,坐的離遠了些。
昨夜一場雨後,空氣中潮氣很重,溫度不算熱,偶爾有風吹過來,挺舒服的。
遠處幾個小孩子在草叢裡嘻嘻玩鬧,旁邊的家長扶著穿著病號的親人。
孩子清脆動聽的嬉笑聲有魔力般,傳的到處都是,周圍的一眾人都跟著臉上浮起笑意。
江小潼也跟著笑,心裡五味雜陳,可她想事情沒到最後,她不該那麼悲觀。
背後李思霏看著坐在輪椅裡嬌小可憐的一團,脣角勾起冷冷一笑。
雷霆,你視她若珍寶,你的眼裡她一定是完美無瑕的吧。
可惜了,她現在成了殘廢,你的珍視和愛意,能持續多久,又
或者會跟著那雙永遠不可能恢復的死腿腐爛。
“思霏姐我想回去……”
募然回頭,江小潼看到她臉上猙獰地表情一愣,這樣的李思霏好像她從來不認識一樣。
迅速收斂自己,李思霏聽到她的話優雅地走過去,臉上和煦柔和的笑意,跟從前一樣,像個善良溫柔的鄰家姐姐。
拋開腦中莫名其妙地想法,江小潼由她推著進屋。
雷霆和溫雅茹都在病房裡,李思霏推著江小潼進去,以為有了之前的那些話,江小潼會耍大小姐脾氣,會哭鬧不停。
至少也會問個清楚。
意外的,江小潼什麼都不知道一樣,一切正常的跟他們說笑,撒嬌,還提出無聊想要跟他們打牌。
“小孩子玩什麼牌。”雷霆沉著臉拒絕。
嗯,如果她真的病的那麼嚴重,雷霆一定捨不得拒絕她任何請求的。
所以一定是思霏姐擔心她,想多了。
江小潼鴕鳥想法,笑眯眯地看著雷霆。
雷霆總覺得今天江小潼話多的奇怪,而且總是這麼看著他,像是以後再也看不到了似的。
他怎麼會有這麼荒謬的想法。
心裡暗暗敲打自己,雷霆在李思霏走後,陪著江小潼說了會兒話。
……
深夜病房裡,看到抱著他手臂睡著的小傢伙,雷霆眼底一片溫軟心疼。
輕輕在她額頭吻了下,他抽出麻木的手臂,走了出去。
懷裡的手抽開時,雖然動作極輕,這幾日淺眠的江小潼也還是醒了過來。
她沒有急著睜開眼,而是等床邊的人幫她掖好被子離開時才緩緩睜開。
夜晚的病房只亮著一盞低瓦的黃色小燈,循著方才的腳步方向,陽臺上欣長的背影映入眼簾。
雷霆靠在陽臺欄杆上,手裡夾著一支菸,並沒有抽,而是任由猩紅的眼睛閃爍明滅,冒出嫋嫋細煙。
今天傍晚到達的國外診療專家會診,得出的結論只有四個字:等待奇蹟。
呵,他從來只信奉自己。
何時如此坐以待斃,需要等著老天爺判定他最重要的人如何生活!
就算所有醫為那雙腿判了死刑,他也會幫著江小潼站起來!
可是專家的話始終迴響在而干擾他的心神。
“江小姐的腿受到劇烈砸擊,內部骨頭斷裂,又一路失血過多耽誤了時間,就算不截肢,日後想要恢復正常行動也很難。”
“只能保守治療。”
江小潼目光留戀在陽臺上的背影。
他最近似乎很累,素來筆挺的西裝因為醫院公司兩頭跑要照顧她,睡在椅子上,總是會弄出許多褶皺;
那雙睿智清明的狹長眸子,每每看著她時,可以看到裡面佈滿深深的疲倦血絲;
他乾淨的下巴鬍渣青灰,身上她最愛聞的薄荷清香,被越來越重的菸草味遮住。
江小潼想到今天上午她第二次控制不住自己小便失禁,即便她努力不喝水,不吃任何水果,甚至連飯都不敢多吃。
可她還是那麼丟臉。
以後,她是不是都要成了他的拖油瓶。
雷霆回身時,目光對上病房裡那雙澄澈碧湖般的眸子,此時那裡深沉虛妄,沼澤般頹然無光。
心裡一緊,雷霆抿了抿脣,想說什麼,面對那樣低沉情緒的江小潼不知道說些什麼。
反倒聽到江小潼先開了口,“小閃電,學校快開學了。”
“……好,等你好些了我送你去報道。”他說。
只見江小潼搖了搖頭,認真地看著他道:“我想休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