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忍住心裡的痛苦,裝著也非常開心的樣子,笑著說:“我以為老二今晚不來了,沒準備他的份兒,你們誰勻一盞給他。”
王夫人說這話的時候,笑得很慈祥,就好像她這話和沈沐剛剛那句話一樣,都是無心之談。
可沈沐說那話是在暗地指摘王夫人偏心,他這個庶長子,只有在嫡子來的時候,才有資格多要一盞玫瑰露。
王夫人對沈沐說“一碗水端平”這樣的話,連倒茶的二等丫鬟都知道那只是表面話而已。庶子就是庶子,就算是長子也不會改變成為嫡子附屬的命運,沈沐也知道那話不能當真,嘿嘿一笑也就過去了。
可緊接著王夫人說的這話,卻是綿裡藏針,把沈澈這個長房嫡子,推到了風口浪尖。
沈沐是庶長子,沈梅雖然是嫡出但卻是女孩家,又是二房,沈梔的地位就更不用說了,雖然她現在管著家,深究起來,不過是沈老爺的外甥女。
到底誰能勻一盞茶給沈澈這個嫡子呢?誰能心甘情願地勻呢?
難道就不會有人這樣想:你沈澈作為一個長房嫡子,會得到國公府的一切,又憑什麼在我手裡要走一盞玫瑰露呢?
王夫人慈祥地笑著,目光卻隱隱地透出了一絲犀利的顏色,依次地看向沈沐、沈澈、沈梅和沈梔。
她甚至在沈梔臉上,停留了多一會兒的目光。
這麼多年來,她也不是沒有試圖拆散這對錶兄妹,一直也沒有如願。而今沈梔執掌國公府,嚐到了權力的滋味兒,難道就不會想和沈澈分庭抗禮嗎?
人心,是會變的。
王夫人想了這麼久,其實時間只過去不到一瞬,她剛說完話,就聽見沈澈懶散地說道:“我來,又不是衝那勞什子玫瑰露,只是來看看三妹妹。”
這話說得比王夫人還要直接了,甚至連沈梅都被沈澈排除在外了。
王夫人大喜,使勁憋著,不得不咳嗽了兩聲,又叫寶珠給她倒茶,掩飾過去。
沈沐就笑嘻嘻接了沈澈的話,“二弟果然是在皇宮辦事的,跟為兄這樣不務正業的有區別,想來那玫瑰露,二弟也吃膩了吧。”
吳氏也接過沈沐的話說道:“大概二弟吃的玫瑰露,比太太得了的還好呢。”
吳氏這話也很誅心,沈澈還沒有反應,沈梔就說道:“大嫂子這話說得太有意思了,太太這兒的玫瑰露,也是進上的,二哥哥就是在皇宮吃了,想來也是那一個源頭。大嫂子說的話,是想說進上的玫瑰露,有兩處?這話可細想不得。”
吳氏語塞,要論打機鋒,動嘴皮,國公府裡誰也不是沈梔的對手,於是吳氏就訕訕地笑了笑,又說道:“三妹妹的心,可真是水晶玻璃做的,我只是那麼一猜,你倒想得那麼遠。”
沈梔也一笑,不再說話了。
這時沈梅站起來,給王夫人行了一禮,也不看其他人,就往外走,一邊對自己的貼身丫鬟說道:“咱們回屋了,巴巴地等人家來,結果人家不是看母親和姊妹,而是看親戚的。”
王夫人對沈梅的行為求之不得,連忙說道:“梅兒去哪裡呢?澈兒不會說話,自有我這個做母親的責罰他,你是我嫡親的侄女兒,這屋裡頭一個的客,誰走也沒有你走的道理。”
沈梅冷笑道:“客可不敢當。”雖然還是站著,但也沒有再走的意思。
吳氏連忙把沈梅拉了回來,笑著說:“二妹妹別走呀,不是說一會兒咱們陪太太抹骨牌麼?你走了,我一人孤掌難鳴,可贏不了太太的錢了。”
王夫人笑著對吳氏說:“你這小蹄子,就攛掇梅兒貪我的錢。”
吳氏就笑道:“誰讓太太心善呢。”
氣氛緩和了下來,王夫人看沈梅果然對沈澈不滿,沈沐對沈澈的態度也像從前那樣,也不親近,也不疏遠,於是心情好了一點,就和吳氏調笑起來。
沈澈坐在桌邊,說了一句話之後就形容懶懶,忽然對一切都失去興趣,不免後悔不該聽畫兒來王夫人這裡,於是就想走。
王夫人卻看了出來,連忙說道:“澈兒,今兒等你也不是單為玫瑰露,初九那天,家裡有個小宴,是我挑頭,有些好人家的女子,你不妨相看相看。”
王夫人笑著喝口茶,胸有成竹地說道:“兒女之事雖然是父母之命,可你並不是我親生的,你的大事,還是要你同意,我這個繼母才不會落人把柄。”
應該是沈澈來之前已經議論過這件事了,說這事的時候,連沈梔都不表示吃驚,而是眼觀鼻鼻觀心地在吃茶。
沈澈的眉毛微微一挑,笑道:“太太什麼時候又惦記上我的心事了,之前你送我的那些丫頭,我還沒消受呢。”
王夫人也不是不知道她送過去的那些通房丫頭的處境,聽沈澈這麼說,就笑道:“想來那些丫頭入不了你的眼,你今年也十八了,京城你這個歲數的公子哥兒,別說沒定親的,就是有子有女的,也不在少數。老爺雖然不在家,我要是不替你張羅,我這個做主母的,可是要被人恥笑了去。”
沈澈不冷不淡地說道:“這麼說,太太已經有人選了?”
王夫人說道:“有倒是有,不過卻不是一個,所以初九家裡要辦個宴席,我們女賓在大暢園裡,男賓就在外書房後邊的小園子裡,到時候澈兒過來看看。”
這時候沈梅忽然說:“大娘,淳表妹會來嗎?”
王夫人說道:“淳兒會來,我們家的幾個女孩子都會來,梅兒也很久沒見到她們了吧。”
沈梅點點頭,看了一眼沈澈,天真地問:“那些姐姐和妹妹都是將來要嫁給二哥哥的嗎?”
王夫人臉上有些變色,沈梅怎麼說也是大家閨秀,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她轉念一想反正是二房的女兒,她又操什麼心。
“讓你二哥哥挑一個。”
沈梅笑笑:“大娘對二哥哥還真不錯。”
王夫人慈祥地說:“我對梅兒也很不錯哦。”
沈梅笑著說:“大娘一向是疼我的。”
沈梅低頭喝了口茶,又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問道:“如果二哥哥一個也挑不中呢?”
王夫人“呵呵”笑起來,說道:“難不成澈兒在外邊有了喜歡的人?”
沈澈心裡忽然緊了一緊,吳氏卻忽然說道:“有個女子,還真是與二爺交好,是白鶴樓的掌櫃,不夠她的出身可太低。”
王夫人目光閃了閃,也不避諱,就當著眾人面說道:“澈兒,難道你與她私定了終身?”
沈澈的心裡又一緊,但王夫人問到他面上,他來不及想他的心理變化,不得不搖頭否認道:“只是我的掌櫃罷了。”
王夫人卻彷彿產生了很大興趣似的,立刻說:“我也聽說了一點這女掌櫃的傳奇,聽說白鶴樓經她打理,在京城名動一時呢。”她沉吟一會兒,似乎是在思考,又說道:“初九那天,把她也請來吧。”
說完也不管沈澈,就叫寶珠,“派來興出去,拿著老爺的帖子請那女掌櫃,讓她初九那日務必到場。”
王夫人又對沈家兄妹笑道:“那天來一個市井出來的,也和我們逗逗樂兒。”
吳氏笑著附和,沈梅也笑了幾聲,唯有一直不怎麼說話的沈梔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看了看沈澈。
沈澈搖著扇子,寶珠倒給他的茶,從他一來就一口沒喝過,而那什麼玫瑰露,更是見都沒見過,剛剛沈梅和王夫人一唱一和的,其實就是說給他聽的。
王夫人不僅要安排他的親事,還要把鐘意也叫來,讓她出醜。
而如果他在宴席當天有什麼太親暱的動作,那一定會壞掉鐘意的名聲,雖然鐘意並不是大家閨秀,也不用講規矩,但那樣一來,他日若是娶鐘意上門,是幾乎不可能的事了。
想到娶鐘意,沈澈的心裡就會有一種發緊的感覺。這麼說來,他真的對這丫頭動了真情?
難道他想娶鐘意?
一有這個念頭的沈澈竟然會覺得臉有點發燒,沈梔也察覺出了沈澈的異樣,以為是王夫人的話讓他不受用,就說道:“那個女掌櫃鍾姐姐,我是見過的。她是市井中的人,其實沒必要來國公府的。”
沈梅就問道:“不是說那白鶴樓也經常有達官貴人出入,前兩天錦鄉候家不是也在他家做了酒席,那女掌櫃想來也是見過世面的。”
沈梔笑笑說道:“她的確見過世面,只怕從她嘴裡說來的話,二姐姐不受用呢。”
沈梅冷笑道:“三妹妹是笑話我沒見過世面嘍,當然我不比大房裡的人,動不動就跑出去。”
沈梅這話連沈柳都刮到了,王夫人面上也有些不好看,沈梅意識到自己話說得有些直白,就連忙說道:“不過有產業的人出去,我也說不得什麼。三妹妹出去過,就照顧照顧不能出去的二姐姐,把那女掌櫃請來唄。”
沈梔還想說話,這時候王夫人說道:“就這麼定了吧,以前咱們家也找過外邊會梳頭的婆子、會說書的女先生來,這次找個酒樓的掌櫃,就當是個樂呵。”
說完王夫人就看向沈澈,問道:“澈兒,到底是你的人,你說呢?”
沈澈笑得不動聲色,搖著扇子說:“什麼我的人,夫人想請,就請去。”R1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