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筠,林侍郎的嫡長女,長到十三歲,就因為容貌絕佳、詩畫雙絕,有一手傳到江南也不輸任何人的繡活,而名動京城,是京城當時數一數二的名媛。
當時去林府說親的人幾乎踏破了門檻,林侍郎和夫人看著京城各家公子的庚帖,挑了足足一年,才選定了興國公府的長子,十五歲就考中生員、並不以祖父廕庇為榮的沈復。
沈復與林素筠的婚事,在京城名動一時,婆家的婚禮辦得熱鬧,孃家也抬出四十抬包金的大箱籠,浩浩蕩蕩地將女兒的嫁妝抬進了國公府。
沈復的母親,老封君沈母對這個兒媳婦讚不絕口,敬完茶當天,就把管家的鑰匙交到了林素筠手上。
林素筠也不負眾望,持家有道,賞罰分明,將一個偌大的國公府內宅,管理得井井有條,而且以其好心性和好脾氣,贏得了國公府所有人的讚譽。
只說沈復成婚前的通房丫頭懷了孕這一件事,林素筠就拿出了當家主母的氣魄。
先是做主,勸沈復將那丫頭抬成姨娘,又親自帶人給那姨娘換了舒服的院子,在保胎一事比那姨娘還上心。最後孩子平安落地,母親也無事,興國公府迎來了第三代第一位子嗣,還是個男孩,就是如今的沈大公子,沈沐。
曾經有林素筠的貼身丫鬟疑問夫人如此做,豈不是給自己樹了敵,林素筠狠狠地責罰了那丫鬟,對她說道:“一個丫頭給主子暖床,懷了孕,就只好盼著把這孩子生下來,自己也借這孩子掙一掙前程。就算她怎樣掙,她是要給我敬茶的姨娘,她的兒子是將來要輔佐我兒子的庶子,這個身份是改不了的。我對她好一些,幫她把她的指望生下來,不是樹敵,而是教她相信,跟著我,才有好日子過。”
這一番話果然成真,那位張姨娘在林素筠抱恙的兩年間,一直用她的力量庇護著沈澈,即便是沈澈被姨母帶走,張姨娘在填房王夫人的威壓下又活了三年,也不曾減少一分對原配夫人的尊敬。而她的兒子沈沐,在姨娘私下的教導下,就是到現在,也從未曾生出與沈澈爭家的心思。
如果不是那一天,沈復的馬驚了王家的女兒,讓那小姐在大庭廣眾之下衣衫不整,沈復怕損害小姐閨譽,特意上王府賠禮道歉,卻在後花園又看到那小姐,被傳出去“國公府沈大爺與王府二姑娘有一段風流”的傳聞,林素筠也許會活到現在,而沈澈的命運,也會有完全不同的際遇。
當時林素筠正懷著沈澈,在國公府安胎,聽到這樣的傳聞,置之一笑。沈復也屢次對嬌妻解釋,自己與那王二姑娘只是誤會,自己對她並無半點心思。
沈復與林素筠感情篤定,自然不把這種傳言放在心上。
卻無奈人言可畏,這傳言愈演愈烈,居然傳到皇宮裡,沈復也同時被御史參了一本。
大家族的家事,皇上是不過問的,向來是皇后出面。於是皇后就把沈母招到宮裡,語帶嚴肅地敲打了她一番。國公府是什麼樣的家庭,天子欽點下詔封的本朝唯一一位國公,居然治家不嚴,長子已成婚兩年,外面還跟另一位小姐不清不白雲雲。
又氣又惱的沈母回到國公府,也不顧林素筠還在孕期,就把林素筠叫來申飭一番。
林素筠是個心氣很高的人,在國公府兩年,何曾受到如此對待,又加上心腹管事告訴她,大爺有天晚上去酒樓喝酒,又遇到那王二姑娘,遇到就遇到吧,居然沒有避嫌,兩個人反倒在一個包廂裡說了一晚上話。
懷疑,自此在林素筠心中產生。
憂思多慮,林素筠和沈復的感情,開始產生隔閡,而因林素筠懷沈澈時遇到諸般事情,到懷孕後期,心情極其煩躁,沈復幾次想和愛妻談談,卻都得不到好結果,於是只好日日去酒樓喝酒解悶。
在夫妻倆第一次的冷戰中,沈澈出生了。
國公府長房嫡子的出生,給林素筠和沈復帶來了一些歡樂,卻並沒有打消他們的隔閡。
而王府的二姑娘,開始在家一哭二鬧三上吊,非沈復不嫁,理由就是當日馬車驚到她的時候,沈復看到了她的身子。不嫁給沈復,她只能以死明志。
那時因為這件事,又加上產後虛弱,林素筠心情不好,就時常去嫁給一位同姓林的御史的嫡妹家散心。
這位妹妹林白筠,就是沈梔的生母,沈澈的姨母,與胞姐林素筠的感情十分親厚,幾次勸說林素筠要想開,就算沈大爺對她變了心,到底她還是沈家主母,還有一個沈澈要養。
林素筠本在胞妹家散心,想通,回國公府時要和沈復重新好好過,結果沈復卻帶回來“王二姑娘非他不嫁”的訊息。
林素筠冷冷一笑,就說道:“老爺要納妾,妾身就再吃一次妾奉上的茶好了,正好張姨娘一個人也怪悶的。”
“她,她要做妻。”沈復顏色尷尬。
“呵呵。”林素筠笑得更加明媚多嬌,“這是要休了妾身,給她讓位置了?”
沈復連連搖手說不,他在心裡是很寵愛這個妻子的,就說沒有這份感情,這位妻子也沒有任何過錯,不僅將整個國公府管理得妥妥當當,免他後顧之憂,而且投胎一舉得男,更是坐穩了主母的位子,他怎麼會想休了她迎娶那個王家二姑娘!
可若是不娶,就讓那小姐鬧下去,自己在皇上那裡,也不好交代。
自古文人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修身”第一位,“齊家”第二,然後才到“治國平天下”,他雖是世襲國公,但卻一心要證明自己,因此正準備明年的鄉試,要一舉奪魁,現在卻連女人的問題都搞不清,怎麼能得到皇上的認可?
沈復哪裡都好,只是性子優柔寡斷了一些。
因此在王二姑娘的事情上,他並沒有下狠心做什麼,只是想著再拖幾年,那王二姑娘歲數大了,王家必不會由著她胡鬧,等她嫁了人,他的問題就可以迎刃而解。
沈復卻沒想到,王二姑娘一直和他鬧了兩年,除了想方設法制造機會和他見面,就是傳出她在家苦思沈郎鬱鬱寡歡,竟完全不顧閨閣形象。
這兩年,林素筠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林白筠心急如焚,替胞姐不值,也曾不顧臉面,衝到姐夫面前,直接罵到他頭上,連那林御史,都忍不住放下御史的官方身份,勸連襟不可太優柔,瞻前顧後,與名聲相比,自然還是夫人重要的。
而林素筠竟像存了死志一般,漸漸地三餐不進,精神減少,就算吃下藥去,也如水澆石一般,毫無作用,最終香消玉殞。
彼時沈澈剛剛兩歲,會說不少話了,也識了些字,不諳世事的他,只會邁著短短的小腿兒拽著大人們的衣角,問道:“我孃親呢,我孃親呢?”
就在漫天的白色紙錢飛舞中,兩歲的沈澈,成了一個沒孃的孩子。
後來的事情過得很快,林素筠已死,王二姑娘在原配夫人的喪期內,就忙忙地嫁了過來,成了沈復的填房。
林白筠抱著沈澈,闖到外書房,大罵了沈復一通,姐姐屍骨未寒,你竟然就娶了另一個女人上門!沈復卻有沈復的為難,因那王府的王大姑娘,剛剛被送進宮,就連跳三極,成了封號為“麗”的麗嬪!
原本王家是商賈之家,雖富甲一方,卻在京城說不上話,因那王大姑娘一步登天,連帶著王家兄妹跟著沾了光。王家大公子靠著這層關係,遍交京城名流,將生意做遍了整個京城,王家二公子在王家的財力支援下,很容易就謀了一個從四品布政司參議的官職。
王家皇宮有人,商家有道,就連官場,也擠進了能說得上話的人,一時間,成為京城新貴。
這樣一戶人家的二姑娘要嫁國公府的長子,還只是個填房,又有什麼說不過去的?
就算沈復抬出髮妻剛亡的理由,王二姑娘竟然說出嫁過去為先頭姐姐披麻戴孝的驚人之語。軟弱的沈復只好答應了這門親事,真的嫁過來,王二姑娘成了王夫人之後,那披麻戴孝之語,也不過是說說罷了。
看透這一切的林白筠,抱著沈澈,拿出姐姐臨終寫的遺書,堂而皇之地將沈澈帶到了林府,要沈澈長到十六歲,參加第一次歲考之後,再送回沈府。
看著亡妻的遺書,顯然是對自己失望到了極點,沈復無言以對,只得看著沈澈被妻妹帶走。
“有關我孃的事,都是我的姨母告訴我的。我的姨母雖是孃親的妹妹,性子卻比孃親潑辣,也更精明。她抱走我的時候,還帶走了我娘吃藥的那隻藥罐。我長到十歲時,有一天她把我叫到跟前,告訴我,我娘其實是被害死的。證據就是那隻燉藥的藥罐,裡邊早就變成了黑色。”
沈澈的語調不急不緩,在講述自己的生母時,就好像在說別人的故事,平靜而淡然,只是眼睛裡,卻含著一絲嚮往。沒孃的孩子有多苦,即便是錦衣玉食,即便是王公貴族,沒有娘,又談什麼幸福童年?
父母雙全、從小就在優越的環境中長大的鐘意不能理解,所以她看向沈澈的時候,就帶了深深的同情,這種同情,使鐘意對沈澈性格乖張、時而冷酷時而放縱的行為,都包容了。
“他自小就沒了媽,多不容易啊。”這是日後鐘意在給沈澈開脫時,常說的一句話。
只是在眼下,兩個遲鈍的人依舊沒有意識到,沈澈居然能對她說出如此的心裡話,而她僅憑著對方的一番話,就原諒了對方之前對她無禮的一切行為。
“你的姨母,聽起來好厲害啊。”鐘意插了一句嘴。
沈澈笑笑,想到姨母,目光裡滿是尊敬,“我那姨母,若是投生男胎,怕是能在戰場上立下不少功勞呢。”
接下來就是沈澈的姨母,林白筠的故事了。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