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又是一番哄搶,這個中午,鐘意把早就去紙坊做好的“宣傳單”發了出來。
上面是白鶴樓的開業告示,定在十月初十,白鶴樓作為酒樓正式開張,開張那天全場八折,憑白鶴樓的點心盒子和這張宣傳單,還可以領一份白鶴樓祕製的花草茶。
於是在白鶴樓賣點心的視窗,熱鬧程度又比往日更重上幾分。
而這一幕,都被斜對面摘星閣的掌櫃陳大有看到了。
他手裡緊緊捏著白鶴樓發出的宣傳單,單子上,那隻振翅欲飛的白鶴,在陳大有看來,簡直是個極大的諷刺。
他靠祕製茶“雀舌”在這條花街上站穩腳跟,在茶這一道,不敢說打遍天下無敵手,在整個京城,摘星閣也是有一號的。尤其是前年宮裡的某位娘娘讚了一聲“雀舌”,又從宮裡派人出來,點了摘星閣一位“茶仙子”,去宮裡為娘娘烹製雀舌茶。那是摘星閣風頭大盛、一時無兩的日子,就是現在,也有人記得“雀舌”是宮裡也指名要吃過的茶。
至於摘星閣斜對面的那家酒樓,之前叫“元泰福”的時候,陳大有就不以為意。那家掌櫃是位女子,也算精明強幹,善於招攬回頭客,但自家酒樓並沒有能拿得出來的東西。極致後來,元泰福突變橫生,女掌櫃投繯而亡,又來了個侄女小姐,三天兩頭就遇到事。
陳大有本以為這家酒樓會易手,改做別家,照舊打的是酒樓的生意。
卻沒想到那侄女小姐攀上個貴公子,替她償清酒樓高額債務,居然也賣起茶水來,還應景地做了點心賣。
當買點心的人日日在花街門口排成大長隊時,陳大有感到有些不妙了。
他和賬房商量了一番,認為應該告訴東家。
想起東家,陳大有又是滿面不愉。
之前的東家是一個小地主,幾乎不過問摘星閣的事,陳大有就是摘星閣的一把手,他自己也一直努力攢銀錢,想把這家茶樓從那小地主手裡買下來。
沒想到這茶樓居然會被興國公府盯上。
那國公府一向是隻在郊外和祖宅大肆購置田產,幾時想起來要買京城的鋪子?可國公府偏偏就有人出了大價錢,從小地主手裡買下了摘星閣。
於是陳大有也只好重新跟新東家打交道。
竟不是國公府的任何一個老爺公子,而是一位小姐。
這小姐打理鋪子,說出去不被人笑話?可國公府的這位沈大姑娘偏偏事事處處都要像個男子般行事,說什麼“男子做的買賣,偏女子倒做不成,我偏要從摘星閣開始”,於是也不怕拋頭露面,竟是隔三差五就要到摘星閣來“視察”自家產業。
可她一個嬌小姐,懂什麼經濟之道,一來就要賬本,說摘星閣掙得太少,要他年底拿出一千兩銀子利錢。
簡直是瞎胡鬧,那小姐怕是長這麼大,都沒見過二兩以下的碎銀子,她一出手就是三四十兩買個簪釵不以為意,殊不知小戶人家,連老媽媽帶小孩子,祖孫三代,一年花銷也不過二兩紋銀。
對東家小姐說對面的白鶴樓來勢洶洶,不可不防。陳大有的意見是拿出高出幾倍的價錢,挖走給白鶴樓做點心的夥計,然後與白鶴樓的掌櫃談判,買走她的點心方子,摘星閣也賣,就算買不到,也要和白鶴樓對著幹,做差不多品相和口味的點心,也開視窗,但不像白鶴樓那樣玩噱頭,一直賣點心,搶佔白鶴樓的客流。
陳大有早已猜到白鶴樓始終玩“售完即止”的把戲,玩到現在,並不是要吊顧客胃口,而是他們人手有限,供不應求。
但如果摘星閣來做就沒有這方面的問題,雖然摘星閣的點心不如白鶴樓,但靠在量大,隨時出售,再靠著“雀舌”茶的名頭,勢必會引起買不到白鶴樓點心的注意。
但是要做這些,需要投入銀兩,而東家小姐卻總是一來就要錢,就好像把摘星閣當做自家的錢莊一般,不得到她的首肯,陳大有哪有權力動用與白鶴樓抗爭的資金?
陳大有與東家小姐剛說了兩句白鶴樓的情況,就被這脾氣奇差的東家當眾摔了茶碗子。
那小姐也不顧大家形象,一顧跳著腳地罵他“沒骨氣”,“人家賣什麼你也跟著賣什麼“,“不就是破點心嘛,本姑娘才不稀罕”……罵了一堆有的沒的,把陳大有這幾年在摘星閣積下的老臉都丟光了。
摘星閣的一眾夥計就這麼看著東家把自家掌櫃罵得一無是處,也在心裡紛紛搖頭。女流之輩啊,讓女子打理店面,就是這樣的沒有頭腦。
那白鶴樓的點心,就算東家小姐不稀罕,可是整條花街,幾乎整個京城的人都排隊買,那都是銀錢啊!
遇到這樣的東家,就是感到一個強有力的競爭對手正在冉冉升起,陳大有又有什麼辦法?
更何況這不懂事的東家,有天晚上還跑過來,折辱了他最得力的一位廚娘。
那廚娘叫蕙娘,因少時跟著父親走南闖北,因此懂南、西、北三地的菜餚。有她一個,摘星閣就省了請三個廚子的工錢,而且那蕙娘為人少言寡語,只一心做事,除了性子有些執拗,是再老實不過的一個夥計。
可東家小姐偏偏就惹到了這個老實人。
蕙孃的衣服被東家小姐當眾扒下之後,一直請假到今天,陳大有好說歹說,也勸不動蕙娘。話說急了,蕙娘就一句“掌櫃趕了我走就是”。陳大有敢趕蕙娘走嗎?
人家是有手藝在身的,陳大有就算是一個掌櫃,也得給這蕙娘幾分薄面啊。
蕙孃的事還沒完,白鶴樓又在這裡大肆發告示,生怕整個花街不知道十月初一寒衣節那天,要做酒樓開張。
若是白鶴樓真的當做酒樓開張,又賣茶又賣酒,還有他們家一手絕活四樣點心,摘星閣往後的日子,可就難過了。
陳大有眯了眯眼睛,緊緊握了握手中的宣傳單,心裡恨恨地想:摘星閣是我的,是我陸大有的!不管誰是東家,我都要在他手裡把摘星閣買下來!明的不行,就來暗的!
想到此處,陳大有叫來一個心腹夥計,說道:“你晚上再去白鶴樓問問那人,給他的時間也有些日子了,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要是再不抓緊點,掌櫃我可就翻臉不認人了。”
那夥計點了點頭,退了下去。
陳大有又在摘星閣門口看看了一會兒白鶴樓的盛況,一甩袖子,也恨恨地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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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比平日多忙了半個時辰,這才把今天的點心賣完。
紫煙他們收拾廚房,鐘意去看牛富貴打理的那塊田,研究可以種些什麼。
富貴兄引著鐘意,給她指了指,目前地裡種了一些紅生菜,是神父叔叔給他的一些種子,還有洋蔥,那是強種下的,富貴兄不一定保證能多好的收成。正常洋蔥是應該公曆九月就種的,現在已經晚了兩個月了。
剩下的就是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了,都是富貴兄從神父叔叔那裡拿到的香料種子,鐘意也不認識。她本來就在廚藝上有限,長成的植物她都不認識,更何況這些小嫩芽了。
而又因為翻譯的問題,富貴兄也說不明白這些到底是什麼。
看來需要一個非常有經驗的廚師試驗這些香料了。
廚師,廚師!
鐘意一想到這一層就有些煩躁,這是限制白鶴樓的一大短板,可偏偏鐘意想不出辦法解決。
廚師不能像對羅成和蔡良那樣找小作坊挖過來,她需要的是大酒樓的廚師,可眼下白鶴樓跟沈澈糾纏在一起,鐘意不敢這樣做,萬一挖來個間諜呢?
身邊有個銀蝶,已經夠頭疼了。
想到銀蝶,銀蝶的聲音就傳來了。
“姑娘,奴婢左右無事,打掃工作也做完了,不如讓奴婢給姑娘看看賬本?”
鐘意轉過身,看著笑吟吟的銀蝶,感到特別棘手。
賣點心之前還有一點時間,鐘意本想把新收的十五個武林高手跟大家介紹下,沒想到安傑卻拒絕這個命令,說是他們身份一貫保密,也不需要和白鶴樓的普通夥計同等對待。
“代主人有什麼話,吩咐下去就好。”安傑硬邦邦地說,“買菜是吧?小人去了。”
說完就嗖一聲不見了,又嗖一聲回來,把落下的那個菜筐嗖地背在身後,嗖,又不見了。
然後站著的代號裡,有兩個嗖嗖兩聲,也跟著隊長嗖走了。
鐘意這邊還沒來得及跟安傑溝通,那邊負責打掃的兩個代號也手腳極其麻利地開始打掃衛生,負責馬棚的那兩個在沒有馬的情況下都把馬廄弄滿了糧草,還給馬棚換了一層非常潮溼鬆軟的泥土供馬兒休息。
效率高得讓鐘意實在是無言以對,同時也把銀蝶搞失業了。
因為代號打掃大堂的時候,銀蝶根本就插不上手,基本等她反應過來時,大堂已經亮得能晃瞎眼了。
所以銀蝶就開始想別的事。
這丫頭的臉皮極其厚啊,一點也不在意就在昨天,她和掌櫃還有點不對付呢,今天睡一覺醒來,看到掌櫃毫髮無傷地回來了,整個人都熱情得不得了。
而目的就在於一個:掌櫃,姑娘,讓我看看你的賬本吧。
這樣明目張膽地,天經地義地跟你要東西,鐘意也覺得不好辦,你跟她說“不”吧,過一會兒她又找個藉口,就是要看賬本,跟她說多少次“不”,也不能打消她看賬本的熱情。
沒臉沒皮得讓鐘意都佩服了。
紫煙不是說這銀蝶是大家小姐嗎?這是怎麼修煉的,能修成如此厚臉皮的德性啊。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