訾槿努力地蜷縮成一團,躲避著那徹骨的冰冷。那是從骨髓裡散發出來的陰寒,這種寒意纏綿入骨,絲絲連連地浸入全身,一點點侵蝕著訾槿的身體與感官,逐漸地僵化著她的肢體和血脈。
冰冷的氣息一波接著一波,讓訾槿的承受達到了極限。
不知過了多久,已冷到毫無知覺的訾槿,突然感到一絲絲的暖氣從外圍滲了進來,雖只是一絲絲的暖意,可也讓訾槿溫暖不少。本已失去抵抗意志的她,瞬時又有了生的渴望。她努力地吸取那一絲絲的溫暖,逐漸地那絲暖意一點點地增多。似是找到了方法,那暖意蜂擁而至,讓訾槿瞬時感覺又活了回來。
“槿兒……槿兒……槿兒……”是誰?是誰在呼喊著自己,聲音是那樣的悲切無力?是誰?是誰將自己擁入了懷中,胸膛是那樣的溫暖炙熱?
冰冷才剛剛消失,周圍就被一片濃重的白霧包圍住。訾槿在白霧中行走著摸索著,不知走了多久,卻怎麼也走不出那團團的白霧。訾槿精疲力竭地坐在路邊,等著別人來尋自己。但這濃霧卻沒有散去的意思,而是越聚越多,越來越濃重,已是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
突然,遠處傳來陣陣美妙的琴聲,訾槿朝著琴聲一點點地摸索著。琴音低沉悲切,似是控訴,似是思念,似是不捨,似是哀傷,聲聲打在訾槿的心頭,讓她清楚地感受到弄琴人的絕望和希望。走了一會,看到一處亮光,訾槿知道自己找對了方法,更堅定地隨著琴音走去,一道道的光線從霧障中打了出來。
逐漸地,琴音無力起來,訾槿能清楚地感到彈琴之人,已耗費了大量的心力,已是勉強地支援琴音傳來。訾槿不禁加快了腳步。琴音越來越微弱,一聲比一聲悲鳴,一聲比一聲的絕望,彈琴人的心底的呼喊也弱了下來,似乎也失去了生的意志。
訾槿對彈琴之人非常好奇,幾乎飛快地跑著。她心底惶惶不安,隱隱地為那彈琴人擔憂著。
瞬間豁然開朗,一整片的陽光照了進來,訾槿緩緩地睜開了雙眸。
又是陌生的紗帳,肩窩上有個很緊的繃帶。訾槿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臉,疼死了!好真實好漫長的一個夢啊。差點以為一切都是真的了,幸好是夢,幸好是夢。
門外傳來了一陣陣急促而無力的琴聲,與夢中的甚是相似,強烈的好奇心,讓訾槿慌忙下床朝門外跑去。
粉色的蝴蝶花開滿院內,春日的陽光照在花瓣上折射出夢幻般的仙境。一陣微風吹過,百花隨風舞動,好一片春色無邊。
花間的涼亭中,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她十指輕快地撫著古琴,微微抬眸見到訾槿,眼底閃過一絲狂喜,而後微微地一笑,停下了手中的琴。
訾槿微微一怔,隨即快步朝亭內走去,乖順地坐到了西樂的身邊,討好地靠在她的肩頭,生怕她再計較“金玉滿樓”內的事情。
西樂的身子微微一僵硬,側臉看向訾槿:“感覺可好點?”
訾槿轉臉看向西樂,只見此時的西樂臉色不似正常,聲音也異常地虛弱:“方才那琴是你彈的?”
西樂慌忙地斂下眼眸:“不像嗎?”
“我在夢中也聽到了同樣的琴音,你信嗎?”話畢後,訾槿又安逸地靠在西樂的肩頭。
西樂微微地閉目了好一會,嘆息了一聲:“信,槿兒說什麼,我都信。”
聽到了西樂的話,訾槿一頓,手微微顫抖著。
“肩膀還疼?”西樂察覺到訾槿的顫抖,緊忙問道。
訾槿動了動了肩膀,奇怪地睜開眼,看了看肩膀上那厚重的繃帶:肩膀明明一點也不疼,為何還要綁上這厚重的綁帶。
西樂嘴角露出一絲淺淡的笑容,笑意直達眼底:“雖只是脫臼,大夫說還是多固定上幾日的好。”
脫臼?!樓爍連吃奶的勁都使了,才捏了個脫臼?早看出那小子是個偽高手了,色子的點數都控制不了,還自以為是高手高手高高手。
訾槿不自覺地打量著四周,對“幾日”兩字琢磨來琢磨去,終是無果,想開口詢問又怕西樂陰晴不定的脾氣,再次發作,舊帳從算,如此只有作罷。腦中一絲光亮閃過,訾槿急忙低下頭打量著自己一身男士長衫和肩窩上的繃帶,憶起一個嚴重的問題:這衣服與繃帶是誰幫她換的?
西樂輕笑了一聲,俯下身在訾槿耳邊輕聲地問:“槿兒在擔心何事?這些都是我親手換的,難道槿兒對我還不放心?”
訾槿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後,抬眼看到西樂近在咫尺的臉慢慢地黑了下來,空氣中的氣壓也低了下來,她急忙搖了搖頭:“怎會?怎會對你不放心?”
西樂看著訾槿遲鈍又緊張的傻相,終是“撲哧”一聲笑出聲來,眸中滿是寵溺:“可是餓了?”隨即拿起桌上的糕點放在訾槿的嘴邊,靜靜地凝視著訾槿,眼波似水。
訾槿面有難色地看著眼前的芙蓉糕,很想告訴西樂自己一點也不餓,但肚子卻不爭氣地適時地發出“咕咕”聲音。西樂似乎是聽到了,嘴角的笑容越發地加深了,桃花般的眼眸中盪漾出一層層的光彩。
訾槿微微地張開嘴,小小地咬了一口,皺著眉頭,痛苦地咀嚼著。一口下去,西樂笑得更加迷人。她微微側臉,滿眸期待地看著訾槿,手中的點心卻未放下。
訾槿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陰魂不散的點心,心下明白,若是不吃完這塊點心,西樂決不會罷休的。她無奈閉上眼睛,張大嘴巴一口將那芙蓉點心吞下。只聽西樂悶哼一聲,訾槿迅速地睜開眼,看到了西樂還來不及藏起的手。
那是一雙滿是傷痕的手,十指無一處完好,琴絃如刀刃一般,將那如美玉一般的手割得支離破碎。每個手指上都是傷口,雖都止了血,卻仍然觸目驚心、鮮血淋漓。
“怎會……這樣?”訾槿愣愣地握著那雙傷痕累累的手腕,“是……為了我嗎?那琴音是為了我嗎?”
西樂淡笑了一下,眸中水潤一片:“不疼。”
訾槿抬眼便看到琴旁放置的一個碧綠色的小瓶子,她拿起來小瓶嗅了一下:“為何不上藥?”聲音中滿是責備。
西樂靜靜地凝視著訾槿,眸如清泉,她臉上的笑意是那樣的滿足和安逸:“不疼。”夢囈般地說道。
那雙滿是傷痕的手,讓訾槿自責不已,別的已是記不清楚,但夢中的琴聲卻清晰無比。那麼長時間不停歇地彈奏,怪不得手會傷成這樣。
訾槿小心地一點點地塗抹著傷藥,生怕弄疼了她。
西樂自小眾星捧月般地長大,何時受過這般的苦楚,如今為了自己三番幾次的受傷,又怎能不內疚呢?訾槿輕吹著藥膏,希望能減輕西樂的疼痛。
西樂的神色幾近恍惚,她輕輕地將頭放在訾槿的頸窩,幽幽地嘆息了一聲。
訾槿渾身一僵,卻不敢亂動:“不舒服嗎?”
“槿兒,我們……如今我們已到了三國交界的邊境,月國那些人著實追得緊,我已派人引開了。咱們需在此地住上幾日,一來躲避他們的追捕,二來你大病未愈,不宜奔波,槿兒說好嗎?”西樂抬起頭來,看向訾槿。
訾槿斂下眼眸,輕點了一下頭。
西樂微微一笑,繼續將頭靠在訾槿的頸窩。訾槿想挪開,側眼間看到西樂眼底青紫一片,終是未忍心。
不一會,耳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訾槿側臉看去,西樂已是睡著了。她嘴角含著淡淡的笑容,眉間一片放鬆,臉上是一片放鬆後的安逸。
訾槿暗暗叫苦,雖說西樂身材修長輕盈,但是好歹比自己高出一頭多。她若一直睡下去,自己的肩膀也就廢了。訾槿輕輕地挪動了一下肩膀,西樂不似舒適地皺起了眉頭,又朝裡靠了靠。
“訾……姑娘還是莫要亂動了,主子為救治姑娘,已好長時間未閤眼了,此時好不容易睡著了,還請姑娘疼惜主子。”一個人站在亭子的後側說道。
訾槿僵硬地坐在原處,心中充滿了對身後之人好奇啊:看人家說話多有境界啊,讓你做人肉墊子還要做得心服口服。人家的主子是為了救你,才好長時間沒睡的,好不容易見你好了,人家的主子才敢睡覺,你要是挪開了,那就是要多沒良心就多沒良心了。
訾槿聽這聲音有幾分耳熟,但又不是錦御。西樂身邊的人,自己能覺有點熟的幾乎沒有,好奇之下側頭想看看那人。只可惜肩膀上有人,終是無果,惟有作罷。
後面的那人見訾槿不再亂動,也不再作聲了。
耳邊傳來的均勻的呼吸聲,讓訾槿覺自己的眼皮也跟著重了起來。既然是睡覺,大家一起睡總不是罪過吧。訾槿乾脆破罐子破摔,將頭歪在西樂的頭上,跟著也睡了起來。
近午,訾槿幽然地睜開眼,便看到西樂那張放大的笑臉,對此訾槿早已習以為常。這些時日無論自己起多早或多晚,西樂總是頂著燦爛的笑臉,坐在床邊等自己醒來,那模樣彷彿一個等著侍候夫君梳洗的小娘子。呸!呸!怎麼形容的!
西樂撫了撫訾槿的亂髮,輕拍了一下手。三名面生的黑衣人端著一盆水,梳洗用具,一套青色新衫,出現在訾槿房裡,放下東西后轉身離去。
訾槿愣愣地看著三名黑衣人的背影,腹誹道:變態就是變態!哪有把大叔當丫鬟使的?難道不彆扭嗎?
西樂笨拙地拿著綢錦在水盆之中溼了溼,仔細地擦著訾槿的臉,面色溫柔,嘴角上揚。
“別!你手上的傷還沒好呢!”訾槿迅速地穿上鞋子,伸手想搶回綢錦。
西樂輕輕垂下眼眸,繼續擰著手中的綢錦:“不疼了。”
訾槿惟有苦著臉,老老實實地坐在桌前等待西樂變相的折磨。這幾日的經驗告訴訾槿,怎麼都行!但千萬別忤逆了她,否則她能在下個瞬間給你玩變臉。
“你怎就長得如此難看呢?哎……”西樂笨拙地擦拭訾槿的臉,悠然嘆息道。
正在腹誹中訾槿聽到此話,丫的怒了,本想拍案而起,後用餘光,仔細地瞅了瞅鏡子中的自己,猶如洩氣的皮球一樣,不知如何反駁西樂的話,終究作罷。
放下手中的綢錦,西樂執起桌上的篦子,細心地打理著訾槿的髮髻。
訾槿幾次都被西樂生疏的手法,扯得呲牙咧嘴,眼淚直流。但從銅鏡之中看到西樂臉上幾近恍惚的笑容,終是未敢發出抗議。
髮髻綰好後,西樂從懷中掏出一支晶瑩剔透的青玉簪子,點綴在訾槿男士髮髻之間。她微微一笑,輕聲道:“很久前便知,槿兒喜宮外的自由之氣與樸實的民風,那時便想與槿兒一同體驗一下民間的苦樂,如今……我們走吧。”
訾槿聽完西樂的話,若有所思地望了還沉溺在回憶之中西樂一眼,遲疑地問:“去哪?”
“帶著我的槿兒,出去吃飯啊。你看都中午了,槿兒不餓嗎?”西樂歪著頭,趴在訾槿耳邊說道。
訾槿尷尬地一躲,耳根微微泛紅,嘟囔了一句:“趴那麼近幹嘛?有話不會好好地說嗎……”
二人出了府門,制止了眾人的跟隨。西樂毫不避嫌地牽著訾槿的手走在大街上,訾槿幾次想甩開未果,惟有硬著頭皮,咬著牙,頂著一朵鮮花插在XX上的目光,跟上西樂的腳步。
一路下來,西樂的好奇心卻比訾槿還要旺盛,無論看到何物,都會拿起在訾槿面前比劃幾下,但牽住訾槿的手卻始終未曾放下。
訾槿望著西樂真誠無憂的笑臉,恍惚不已,與西樂認識這些年,從未見過其露出過如此純淨無瑕的笑容。西樂以前的笑容雖然很媚很豔,但是總感覺那是為了某種目的而笑的。可是現在的西樂截然不同,若說那有何不同,又說不上來,總之感覺,感覺就是不同了。
那日兩人一起睡著在花亭之中,醒來的時候兩人已睡到了一張**。西樂放大的臉龐對著自己傻笑,對!就是傻笑,那笑容彷彿偷了魚兒的小貓,傻得冒泡。
當時訾槿見西樂心情如此之好,便起了賊心想著打聽打聽獨孤郗徽如何了。誰知話未問完,西樂瞬間變了臉,速度之快,態度之強硬,技藝之熟練,嚇得訾槿立即閉了嘴,賠了半天的笑臉,一直笑到臉都僵硬了,西樂方肯罷休。自此後訾槿終於明白,西樂的笑容無論有多大的改變,那變態至極的脾氣是一點也沒變,錯!是半點也沒變,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西樂歪著頭,晃了晃手中的玉佩,笑嘻嘻地問道:“槿兒,好看嗎?”
訾槿心不在焉地接過玉佩,頓時感到一股清涼之氣撲面而來,翻來覆去卻看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不敢發表任何意見和建議。要說以前以自己對西樂的瞭解,完全知道何話能說,何話不能說,結果這幾日,好幾回揣錯了聖意沒少挨臉色,說多錯多,不如不說。
店家機靈見訾槿拿著玉佩不放,便追到其面前,眉飛色舞地說:“小姐與公子真真的好眼光,此玉在極寒之地埋藏了近三百多年,又被本地最有名氣的雕刻師,花了近一年的時間將此玉分割成兩塊,雕刻出‘生死不離’。”
店家將兩塊玉佩輕輕一扣,只見兩塊玉佩合二為一,一幅絕美的“龍鳳呈祥”圖便出現眾人的眼前。一龍一鳳自由地翱翔在天地雲霧間,自由自在,美侖美奐。店家將兩塊玉佩分開後,每個玉佩自成一幅華圖,其做工不可不說,已達到了巧奪天工。
西樂似是對此玉佩愛不釋手,從訾槿手裡接過玉佩問道:“槿兒喜歡嗎?”
本來興致不高的訾槿聽西樂那意思,似是要送給自己,頓時兩眼放光,貪財之心頓起,急忙點了點頭。“店家,若是你能將此玉佩加上一句詩,我便多加你原價的一千兩。”西樂手持玉佩微微而笑。
“小姐將此詩寫下,小的馬上便請人,給二位雕刻。”店家急忙將文房四寶鋪設好,說道。
西樂鬆開了訾槿的手,踱步到桌前拿起紙筆,溫柔地望了訾槿一眼,暖暖一笑,落筆。
西樂將寫好的字交到店家的手中:“兩日後,將此玉送到‘南苑金宅’,若是做得精細,本……小姐重重有賞。”
店家捧著筆墨,眯著雙眼連連稱是。
訾槿見二人談得興起,無趣地拿起一支木製的珠簪,越看越是好看。她瞟了一眼西樂的髮髻,似是首飾簡單了不少。她笑眯眯地走到西樂面前,揚了揚手中的珠簪:“好看嗎?戴上看看?”
西樂轉臉,定定地看著訾槿手中的珠簪,剎那笑靨如花:“槿兒給我戴上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