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馳電掣間,燼陽公子突然睜開眸子,一個閃身脫離訾槿的攻擊範圍。他伸出手將訾槿的手中匕首奪去,輕輕地丟擲:“還於你!”燼陽冷洌的聲音讓空氣寒了三分。
訾槿悶哼一聲,滾下床去。
西樂略微擔憂地看了一眼訾槿,見那匕首掉在地上,訾槿咬著下脣捂著胸口,臉色蒼白的駭人,但依然可看出那燼陽公子避開了訾槿的要害,故而並無性命之憂,不知為何,笑意卻爬上了西樂絕色的臉上。
燼陽公子踱步走到屋內的銅鏡之前,一點點地擦拭著臉上的血跡,靜靜地凝視著銅鏡中,自己那張絕美的臉龐,良久,他慢慢地伸手撫過那小拇指大小的傷痕,眼中閃過濃重的殺意,緩緩地回頭對樓爍吐出了一字:“殺。”
樓爍早已看出燼陽公子衝開穴道,本想放訾槿一馬,卻不知自己的幾句忠言,與那篤定的態度卻激得訾槿真真地對燼陽公子下了手。
其他三人一步步地緊逼著西樂,樓爍手持長劍慢慢地走近訾槿。
訾槿面色異常的蒼白,捂著胸口嘴脣哆嗦著,劇烈的疼痛拍打著脆弱的神經。她心中暗恨,農夫與蛇的故事,看了何止十遍?為何就是不長記性?
訾槿感覺眼前的視線慢慢地模糊,耳邊一陣陣的耳鳴。她一點點地朝後挪著,卻被身後的繡床擋住。
樓爍自是知道此事中最無辜的人便是訾槿,從方才諸多的情形看,訾槿並非歹毒之輩。那邊四人又開始動手了,但樓爍無論如何也下不去手。
“殺!”燼陽公子似是看出樓爍的猶豫,依然手持銅鏡,頭都未回,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西樂嘴角勾起一絲詭異的微笑,眼中閃過一絲恨意,一絲痛快,還有一絲複雜:“她自小體質贏弱,如今你又給她這一掌,就算你不殺她,她也活不了多久。”三人牢牢地將西樂困在死角,等待著燼陽公子的命令。
燼陽公子側臉淡淡地瞟了西樂一眼,道:“你同我說這些,是想救他嗎?”
西樂嘴角帶笑一字一句地媚聲道:“呵……呵……比起救她,我倒想看著你,如何親手殺了她。”
訾槿咬著下脣不讓自己發出呻吟,這一掌他到底用了多少功力,怎會蛀骨鑽心地疼?她看著西樂的嘴一張一合,卻聽不到半分的聲響,周圍一切靜得可怕,蛀骨鑽心的痛和陣陣的耳鳴讓她恐懼萬分。
燼陽公子深深地看了西樂一眼,撫摸著臉上的傷痕,輕輕地道:“這世上與我有仇之人,不到三個。你既自詡與我深仇似海,那我便幫我的仇人完成心願……如何?”
西樂美目閃爍,笑容僵硬在嘴邊。
燼陽公子嘴角露出譏笑,踱步到樓爍身邊,從其手中接過寶劍,如那時西樂拿起破碎的翡翠時一般,劍梢輕輕劃過訾槿的面頰,風輕雲淡地說:“若是我先毀了這張平凡的臉,再親手將他殺死,仇人更滿意否?”
訾槿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她努力地朝後縮著,抬眸看向燼陽公子,哀求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西樂側開臉,玩弄著鬢角的長髮,嫵媚一笑:“你若願折磨她,那也是她欠你的……”話未說完,只見她迅速的伸手拔出頭上的黃金步搖,朝燼陽公子射去,燼陽公子起劍就擋,西樂飛身與燼陽公子過起招來。
西樂招招直取要害,眼底燃燒著濃重的仇恨之火,大有同歸於盡之勢。
燼陽公子用眼神制止了其他四人動手,輕鬆地擋去西樂凌厲的招事。
西樂手勢一轉朝訾槿飛去,未到其身邊,樓爍已是先她一步將縮成一團的訾槿鉗制住,右手輕輕地握著訾槿纖細的脖頸。
西樂絕美的雙眼因惱怒早已猩紅一片,厲聲尖叫道:“你莫以為我是為了救她才與你動手,但有些事必須由她來做,快將她還於我!”
燼陽公子風輕輕一笑,臉上的傷痕遮蓋不住這風華絕世的笑容,嘴中吐出冷酷的聲音:“樓爍,動手。”
樓爍驚訝地看了燼陽公子一眼,猶豫了片刻,手掌一寸寸地收緊。訾槿瞪大了雙眸,微黑的臉頰已是青紫一片,卻不掙扎。樓爍心中有所不忍,撇開臉去。
西樂轉向燼陽公子聲音扭曲,氣急敗壞地喝道:“獨孤郗徽!你莫要後悔!”
燼陽公子與其他四人皆是一愣,燼陽公子壓下眼底的詫異:“你怕是認錯人了。”
西樂見樓爍已停止了動作,聲音也從容了少許:“能從這獨特的守宮砂上,看出大名鼎鼎的燼陽公子居然就是獨孤郗徽?這世上能有幾人。”
獨孤郗徽望了西樂良久,眸中閃過不信:“司寇……樂……你怎會成了這……”
千鈞一髮之間,突然一人影破窗而入,劍鋒直逼獨孤郗徽面門。獨孤郗徽啟手擋去,那人影卻劍鋒一轉,直逼樓爍要害。樓爍信手將訾槿扔到一邊,側身躲開。那人影反身朝訾槿的方向飛去,燼陽公子執劍擋開了那人,那人順勢退到了西樂的身邊。
“錦御!快將小啞巴搶回來!”西樂氣急敗壞地看向來人——錦御。
錦御看了看四周的人,側臉看向肩膀、手臂、腿上、滿是傷口,臉色煞白的西樂,猶豫了片刻,突然朝圍住西樂的三人發難。
空隙之間,西樂撿回了那鞭子,用盡內力朝訾槿的範圍挪去。樓爍似是看出了他二人的意圖,隨即加入了打鬥。四比二,西樂又身受重傷,錦御一人既要顧忌西樂的安危,有要防備他人殺招,也已掛上了彩。
訾槿忍住陣陣的耳鳴,轉臉看到二人已衝出包圍,移至窗邊,不逃反而朝自己的方向走來,道:“走!快走!”
西樂狠狠地瞪了訾槿一眼:“閉嘴!”
訾槿雖不聽不到西樂在說什麼,但也明白西樂不願丟下自己。她朝錦御使了使眼色,錦御察覺了訾槿的意圖,只是稍作猶豫,抬手拉住西樂的胳膊朝外圍撤去。獨孤郗徽看出了二人的意圖,自是不肯善罷罷休,揚起手中的利劍,便要加入戰局。
訾槿悄然地撿起掉落一旁的匕首,狠狠地朝獨孤郗徽撲出。
西樂錦御大驚,西樂掙扎著錦御的鉗制想再次衝進去,但樓爍四人豈能給他二人機會。
獨孤郗徽反手一挑,訾槿手中的匕首掉落下來,他一步步地逼向手無寸鐵的訾槿。
錦御提起全部內力,攜著西樂朝窗外飛出。
西樂面目扭曲,瘋一般地踢咬著錦御,她雙眸血紅一片,死死地盯著訾槿的一舉一動:“小啞巴!……”刀破長空的尖叫聲嘎然而止,錦御手刀下去,西樂昏厥過去。他飛身出了視窗,絕塵而去。
那三人追了出去,樓爍一人回到了獨孤郗徽身邊。
獨孤郗徽陰沉著臉,一步步地逼近訾槿。訾槿見二人安全逃離,隨即斂下眼目,一步步地朝後退去,直到無路可退。
獨孤郗徽一腳狠狠地踹向訾槿的胸口,訾槿猛地飛到牆上又彈了下來。她努力地想起身,卻感到喉間一陣陣的腥甜,血紅的**從嘴角滑落,耳鳴得更加厲害。她抬眸朝獨孤郗徽的方向看去,卻是模糊一片,軟軟地倒在地上。
獨孤郗徽憤然轉身,望著西樂逃跑的視窗,良久後說道:“傳令納明樓,全力追捕,殺無赦。”冰冷刺骨的聲音,夾雜了不明的恨意。
不知過了多久,訾槿混混噩噩地起身,不明所以地打量著四周滿地奇花,金碧輝煌的庭院。高高的紅牆,耀眼的琉璃金瓦,卻不是自己所熟識的月國皇宮。這座皇宮也比月國皇宮還要大氣,還要冰冷。
不遠處,一隊宮人緩緩朝這邊走來,訾槿愣在路中間忘記了躲閃。所有人彷彿都未看到她一般,匆匆擦肩而過。
訾槿大驚之下,急忙追上宮人的腳步:“這是何處?”
一隊宮人居然沒有一個人,聽到她的喊話,漸漸遠去。
訾槿摸著全身,卻能摸到身上的溫度,但眾人都看不見自己,卻是不爭的事實。訾槿不確定地掐著自己的臉,卻無半分痛覺。
莫不是又稀裡糊塗地成了鬼魂?訾槿悔恨極了,暗怪那該死的惻隱之心,救了一條反咬一口的美男蛇。真是虧大發了,怎就那麼地賤骨頭啊!
訾槿懊惱地站在花叢中,恨不得能咬死自己,抬眸間,隱約看見有人坐在花亭中間,好奇之下朝那邊走去。
花亭正中坐有一婦人,此婦人不過二十,身著素袍,頭戴金蓮鳳冠,瓊姿花貌,舉止雍容端莊。
她身邊坐著一個著明黃色綢衫的孩童,孩童一雙靈動的大眼打量著站在對面,垂首站立的一個人。
婦人如水般的雙眸,溢滿了悲傷。她盈盈地看著對面,垂首而站的那個不過十八九歲的少年:“箬溪,獨孤家與風槿日後便要託付於你了,你莫要為姐失望。”
獨孤箬溪一身紫紗袍,他緩緩地將頭抬起,燦若晨星的眼眸,憐惜萬分地望向婦人:“姐姐莫要太過傷心,先皇已去,我獨孤家與新皇還離不開姐姐。”
訾槿好奇地打量著獨孤箬溪,看來看去卻越是感覺,他與燼陽公子有七分相像。
獨孤皇后憐愛地撫摸著女童的頭:“是啊,槿兒還是那樣的小,那樣的小……箬溪……姐姐有一事相求於你。”
獨孤箬溪慌亂地看向獨孤皇后,眼中閃過濃濃的不安:“姐姐有事,交代給箬溪便是,為何表情如此決絕?”
“弟弟為何……還如當年一般痴傻?姐姐是怕……很怕……以後他們若是欺負風槿年幼,該如何?弟弟願意幫姐姐嗎?”獨孤皇后微微地一笑,眼眸頓時溫和了下來,柔聲道。
獨孤箬溪眼中一片暖意,他抬眸看著獨孤皇后良久,柔柔一笑,輕輕地點了點頭:“姐姐說什麼便是什麼,自小到大箬溪不曾忤逆過姐姐,以後更不會忤逆姐姐……就連姐姐讓我娶那司寇宰相的妹妹,箬溪縱是百般不願,可為了獨孤家與姐姐,箬溪還是做了。還有何事比這更讓箬溪為難?”聲音如溪水流過般溫柔坦蕩。
獨孤皇后端莊容顏上露出不忍之色,她悄悄地低下頭,看著早已酣睡在自己身旁的女童,閉上雙眸良久,再次睜開眼眸後,已是恢復了往昔的從容。她緩緩地拿起桌上的錦盒:“獨孤箬溪接旨。”聲音中已覺察不出半分感情。
獨孤箬溪微微一驚,看了獨孤皇后一眼,慢慢地跪在了她的面前,雙手接過錦盒。
獨孤皇后斂下眼幕,不敢看向跪於自己腳下……那個純淨醇厚的弟弟,那個與自己一起長大的弟弟,那個對自己百依百順的弟弟,那個被自己利用到底的弟弟。
獨孤箬溪緩緩地將錦盒開啟,越望下看臉色越灰敗,最後終是念出聲來:“……獨孤箬溪與其妻獨孤司寇氏誕下第一子,便為日後獨孤家新族長,冊封為延載女帝第一側君……送進宮內教養……姐姐……姐姐……你這是為何?是為何?……你曾說過不會逼迫箬溪同她圓房……無論你對箬溪如何……箬溪並無怨言……為何……為何要將箬溪利用得如此徹底……甚至連未來的孩兒都要計算在內……又是為了那個昏君嗎?……姐姐……姐姐……你為何要如此對待箬溪……你明明知道箬溪……你明明知道箬溪……為何……為何?……為何一定要將箬溪的心傷到……一片一片的才肯罷休?才肯罷休?……”
獨孤皇后緊緊地閉上眼幕,淡淡地說道:“哀家累了……你退下吧。”
“呵……呵呵呵……你從未用真心對待過箬溪,你從不拿真心對待箬溪……箬溪若不是爹爹的唯一的嫡子……姐姐一定不會多看箬溪一眼……一定不會多看箬溪一眼……是嗎?兒時箬溪怕黑,姐姐總是在黑暗中,緊緊拉住箬溪的手,給箬溪唱著孃親才會唱的歌……兒時箬溪生病,姐姐總是偷偷地拿最好吃的點心給箬溪吃……兒時箬溪頑皮被武師責罰,姐姐總是陪著箬溪,偷偷地給箬溪捏著痠痛的腿……那時的姐姐是不是在想……箬溪是爹爹的嫡子……唯一的嫡子……將來姐姐能用上的嫡子?”
“箬溪……姐姐是不得已的……”獨孤皇后低著頭,任淚水打溼雙眼。
“姐姐?……箬溪沒有姐姐了……箬溪的姐姐已經死了……死了!現在坐在箬溪面前的是納藍家的皇后……是納藍家的皇后!我恨你!恨你……快將那個疼愛箬溪的姐姐還於箬溪……還於箬溪……”獨孤箬溪溫潤的臉上,一片的狂亂,溫潤的眼中毫無焦距。
獨孤皇后猛地站了起來,背對著獨孤箬溪,冷聲道:“哀家累了,愛卿退下吧。”
“哀家……愛卿?哀家愛卿?哈哈哈……好!好!好個哀家愛卿!我……獨孤箬溪……此生……與你恩斷義絕!”獨孤箬溪猛地轉身,跌跌撞撞地朝院門跑去。
獨孤皇后突然轉身,滿臉的淚痕。她愣愣地望著獨孤箬溪不曾回頭的背影,張了張口終是合上。她低眸輕輕地將酣睡身邊的女童抱起,吶吶地道:“槿兒……槿兒……如今母后能為你做的,也只有這些了。你莫怪母后狠心,母后怕你父皇走得太快,母后追不上。”
女童似乎感覺到了不安,將頭埋進獨孤皇后的臂彎中,吸取溫暖。
耀辰517年春,弘夙帝結髮之妻,延載女帝之生母——獨孤皇后,自裁於交泰殿(弘夙帝與獨孤皇后大婚時所用宮殿)。
耀辰517年春,獨孤氏族長獨孤箬溪,因遭受痛失愛姐的打擊,口吐鮮血,幾度病危,臥病一年之久。
耀辰521年春,延載五年,獨孤氏新任族長獨孤箬溪,喜得貴子取名獨孤郗徽,將其送入宮中與延載女帝為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