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字數:2375最新更新時間:2014-04-29 00:39:30.0]
西風吹佛起我的鬢髮,我在心中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祁夜不知何時走到了我的身後,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我,道:“湖東郡主來了,躲在城牆後面。”
我一回頭,見巍峨城角下忽而閃過一片鵝黃衣角,心頭說不出什麼滋味。良久,我道:“隨她吧,現在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與她說話。”
祁夜看著我這樣,對於我和連溪之間的嫌隙早已心知肚明,但不知何故使他眉頭隱隱皺起。長生馭來一駕馬車,祁夜拉過我上去,一臉沉默。
馬車上,我問:“我們去哪兒?”
祁夜簡短地回答:“西郊。”他坐在馬車裡,身上的麒麟朝服映得他面若冠玉,透著幾分冷峻。
我不知如何搭話,轎內氣氛變得微妙。
良久,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地響起:“你與燕國結盟了?”幽深目光似乎能將我洞穿。
我心頭一跳,雙手緊了緊,嘴脣動了半天卻不知如何回答。
祁夜注視著我一連串有些侷促的動作,頓了片刻,淡淡道:“如此也好。”
我沒想到此事竟能被他如此輕描淡寫地帶過,想了又想,坦誠地對他說:“我與世子立了盟約,擊敗蕭氏之日,將擁立他為燕國之王。”
祁夜的表情越發凝重,我看著他的側臉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把放在嘴邊呼之欲出的後話嚥進了肚子裡。
沉默了半晌,祁夜拉過我的手,嘆氣:“我只是不願你到那日再被燕國人責罵不仁不義。”
我順勢俯在他的腿上,低頭注視著他朝服上精緻的紋底,緩緩道:“我打小自私,被人罵著長大,不仁不義算得了什麼?今日如此全是我心甘情願。眾人罵我無妨,我只求他們不再罵這江山……”
我一抬頭,撞進了祁夜漆黑的眼睛裡,他的眉頭微微皺起,眼神裡卻盛滿疼惜。我的心中像盛滿了一汪泉水,他伸出手抱起了,將我放在了他的腿上。
“長生在外面……”我的話沒說完,就被他纏綿熾熱的吻封了回去。就在我與他二人吻得難捨難分之際,馬車停了下來,長生在外喊:“將軍,武烈祠到了。”
我窘迫得登時從他懷裡跳了出來,感覺做壞事被人逮了正著。稍稍定了心神,祁夜在一旁鎮定自若地整理衣冠,望著我的眼神滿是促狹。
“小黑,下車,我們到了。”
西郊。武烈祠。
宇文一門世代效忠,守護大周江山。高祖晚年,世人為奠武烈將軍宇文閎,始葺的武烈祠堂。之後宇文氏戰死沙場的衣冠忠魂盡數供奉於祠堂之中,以供世人瞻仰敬奉。
下了馬車之後我的心情十分複雜,想起了故人,雙眼無端乾澀生疼。
踏入祠堂,滿殿香火,氣氛莊嚴肅穆。我從無數硃紅寶藍的靈位裡,一眼就看見了宇文初暘的靈牌,忠定驃騎將軍,冷冰冰的六個字,空餘一個諡號,供後人評說。
我掃視一週,總覺得少了什麼,心中怔忡之際只聽祁夜在身旁道:“大哥,我帶著月兒來看你了。”
隨著他的目光,我看向宇文初暘的靈位,孤零零地坐落在最後一排,腦海中回想著那個雨夜他冰冷透骨的話語,丹露苑落花淒涼。
“初暘,我來了。”我望著他的靈位,喃喃自語,“等了這麼幾年,我終於敢站在你的靈位前。我很害怕……怕見到你……更怕你見到我會不高興。初暘,你孤零零立在這裡,沒有人陪你說話,一定很孤獨罷?”
祁夜默默牽起了我的手,我轉過頭問他:“你們這一輩的將領,只有初暘一人離世嗎?”
他被我問得莫名,神色莫測地應了一聲:“是。”
——那另一個葬身西涼的宇文家的兒郎,難道就因為只是收養而無法衣冠入冢嗎?
我看著一塊塊靈位,硃紅寶藍的漆木變成一雙雙眼睛,正定定地望著自己。
“那裡還有一個。”半晌。宇文祁夜伸出手指了一指,我順著聲音看去,一塊無字靈牌隱在不起眼的角落,蒙上了黯淡灰塵。
“他是效忠於父親的中郎將,白露宮變時卻追隨膠東王,事敗之後當即被皇上斬殺,屍首挫骨揚灰。父親自覺自己過失,心有不忍,便也為他樹了靈位。算起來,他也是我與大哥的兄長同輩。”
我本無心問起,但祁夜挑起的這個話頭讓我忽然生出好奇,問:“宇文氏族歷代忠心,手下心腹怎麼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這樣的人,鎮國公如何容下了他?”
“帝王之爭何來對錯?成王敗寇,誰輸,便是千古罵名。誰贏,就是天理。連‘道’,都是由人制定,又談何忤逆之說?”
宇文祁夜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冰冷,就像凍著風霜的銀闕。我知曉他生在遠離朝堂的西涼,天性桀驁,卻不曾想過有一日會從他嘴裡聽到如此膽大妄為的話語。
可是他就站在我身側,掌心傳遞來熟悉的溫度。我抬頭望著祠堂上方,幽幽雲母磚上雕刻著凶猛古獸,一隻貔貅睚眥欲裂,對我張開了血盆大口。
“咳……咳咳……”
璇璣塔中香霧深深,當我再次孤身一人踏入菩提門中,淑妃已消瘦得撐不起一件輕薄的素襖。
“娘娘是風寒了嗎?”我走了上去,立在淑妃身側。
“咳咳……咳……”淑妃側過頭,面容蒼白憔悴,“怎麼是你這丫頭?”
我對她略施一禮,道:“娘娘似乎不歡迎昭元來看您。可是昭元心裡還記掛著娘娘。那夜我與九郎一起來看您,其實有些話還沒得及對您說。”
淑妃淡然一笑:“什麼話這麼要緊?連九兒在旁你都說不得?”
我說:“娘娘還記得我第一次來看您提到的那個人嗎?我聽聞他死在了西涼,但心中一直存著夙願,還望娘娘替我圓了它。”
“什麼夙願?”
“能不能告訴我他的名字?”
淑妃手中撥動的天珠一滯,她無聲地注視著我,良久,問我:“知道了又能如何?”
“昭元別無他求。我如今已將自己的全部給了九郎,只想給往事一個交代。我和那人無緣……如此,也算一個了結。還望娘娘成全。”
淑妃不置可否,手中天珠不停轉動:“知道了又能如何?你既知無緣,何必徒添煩惱?因果業障,你和九兒能走到今天,已屬不易,如若因為前塵之事誤了今後,你豈不後悔?”
我咬了咬牙,道:“昭元行事但求問心無愧。既然有了這個打算,便不會後悔。娘娘話裡有話,讓昭元聽了心裡惴惴不安。若娘娘真心為了我與九郎,還望告知一二,以免昭元妄自猜測。”
“你這個丫頭的嘴巴果真厲害。”淑妃盯著我看了半晌,終於鬆口,“那孩子我不認得,卻能告訴你一件事。”
我心中莫名一緊,問:“什麼事?”
淑妃手中的天珠越轉越快,她閉上了雙眼,一字一句地道:“那孩子,他還活著。”
“啪嗒——”一聲,淑妃手中錦繩應聲斷裂,三十三顆天珠滾落,砸在地面,聲聲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