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懷袖,誰可與煮酒
朦朧中,瑄分塵被熱醒了。
枕邊呼吸急促,姬任好將被子掀了一半。摸一摸胸口,比先還燙些,瑄分塵微憂慮,心嘆他一肩擔起懷天閣十幾年,沒一刻鬆懈的,這會一燒一冰一傷,倒是病來如山倒了。
病不能不治,他最後的方法壓著沒用,只是……
起身點燭,把白日抓的藥揀了分量,重新熬了濃濃一碗。把人扶起來,喚道:“任好,任好?”
姬任好朦朧應了一聲,瑄分塵託著他的頭,倒了口藥,立即把咽喉一掐,咕嚕嚥下。咳聲隨即猛起,他咳的身體都蜷縮起來,長髮一下下顫動著。那人早準備好布絹,拭淨了脣邊,再灌一口,如此十幾次,好歹這碗藥下去了。
他也略通醫術,也看了大夫的方子,更清楚姬任好的脾氣。是鬱結於心,藥石不化,血脈不通,無從抵抗撲天病勢,從外涼身,只是治標不治本。
瑄分塵重新褪衣,輕輕將他翻過來,面對面緊緊摟住。姬任好髮絲糾纏枕上,鋪散一身。他面若桃花,合目的模樣比平時更美上三分。雙脣近在咫尺,撥出氣息燙熱,撲在面上,瑄分塵不禁睫毛微顫。
心跳的快了些,他輕嘆,一手按住對方後腦,將脣壓了上去。
道家心法運起,清明氣貫通四肢百脈,從五處注入姬任好身體。他口吐一絲真力,傳入對方脣中,一路沿經脈直下,盤桓中宮,溫和清涼,漸助藥力發散,蔓向全身。另四道真力貫身上四處大穴,漸漸打通所有經脈,遊走體內。
熱度漸漸降下,瑄分塵不敢大力,怕催動他體內牽雨飛花之毒,因此緩了整整一個時辰,只打通一半經脈。正要繼續,那人忽然說了句什麼。
他一怔,下一刻,人就壓了上來。姬任好還在低燒,脣還熱著,因此瑄分塵被廝磨的感覺,就格外明顯。
先蹭在嘴角,隨即深深印到脣上,極有綣繾纏綿之意。對方雖然迷糊著,卻一點也不防礙吻來吻去,含了又啄,還唸叨著什麼。兩人肌膚緊貼,氣息相交,姬任好長髮滑下來,糾纏住他的,似乎還帶著香氣,繚繞過鼻端。
瑄分塵險些岔了氣,功行一半,又後退不得,情急中抬手在他後頸一按,姬任好停了停,復又躺下,安靜在枕上了。他想過各種情況,最典型的就是被醒來的姬任好抽臉,因此暗暗決定,絕不能透露口風。卻萬萬沒預料到被佔便宜的是自己。
難道還能抽回去?
一個巴掌印在泛著桃花的頰上……別人不論,他哪裡下的了手。
親了就親了吧,沒事。
心裡忍不住的異樣感覺,隱隱的跳動。瑄分塵也躺回枕上,望不到天,只好望帳頂。
思維很快轉開了,無語著,暗道自己擔心太多了,這好友病成如此,還有心情做春夢。
然而自己成為春夢的實際行動物件,還是很掙扎了一陣。最後默默搖頭,湊回去輕輕印住。正要繼續行功,姬任好動了動,忽然咬了他一口。
嘴角微微刺痛,他伸手一沾,落了點血。
瑄分塵唯有,哭笑不得。
陽光漸漸照入,帳內也朦朧亮起。
姬任好燒已退,緩緩醒了。他一張眼,那人面目近在咫尺。
瑄分塵忙活了一晚上,尚閉目沉睡,呼吸平穩悠長,聽在耳裡,分外安心。他的眉毛也是灰白,長長的向上飛著,頭髮睡亂了,火燎傷跡露了出來。
眼皮合著,只是眼角上方一塊燒傷,帶去半截眉毛。眉後端少了一半,其實很滑稽,但姬任好倒沒笑的意思。
微抬手指,輕撫在上面。
靜了一會,垂目緩緩向下,摸到對方手臂上,五指寬的繃帶。
他這一動,瑄分塵朦朧醒了,張目見姬任好淡淡望著他,再想起兩人都是□,一時尷尬無語。暗侃道懷天閣主的清白,自己可負責不起。半晌輕咳了聲,伸手在對方額上一探,道:“燒退了。”
姬任好淡淡道:“我知道。”說完了,慢慢坐起來。
瑄分塵想起那一咬,只怕脣角齒痕被看見,又不知會鬧出什麼,連忙道:“我先去打水。”偏了頭,匆匆穿好衣衫出去了,還差點落了腰帶。
幾天過去,姬任好的傷漸漸好起來,稍微自理,只是左手仍不能動。他也說話了,只是淡淡的,彷彿滿蘊心事的那一面都出來了。瑄分塵也說不上擔待不擔待,總之每天做飯洗衣,時常說話打趣兒,雖然得到冷水,也絲毫不頹。只要別再出事兒,就行了。
偏生姬任好在懶待說話時,做事往往未必如人願。
坐在銅鏡前,姬任好一手拿梳子簏著發,忽然道:“我要出去。”
一邊做事的瑄分塵愕然回首,道:“為什麼?”
那人淡淡道:“我想吃你上次買的小煎餅。”
“我去給你買……”
“我就想自己買,不可以嗎?”
瑄分塵默然,搖頭道:“沒有沒有,你高興就好……”
近日他四周探聽,常常出去,也瞭解到這幾個小鎮小村裡,並沒有青竹的勢力。只要姬大閣主不穿上一身行頭去城裡邊逛,被撞見的機率倒也不大。
很自覺的走過去,接了對方手裡的梳子,開始綰髮。梳是木的,打磨的不夠光滑,小小的木刺偶爾掛到發上,而那發,原來是不可言說的柔軟光滑,挽如雨後紫藤,極盡華美,現在卻黯淡去了。
瑄分塵忍不住憐惜起來,對方不開口,他也實在覺得,這頭長髮還是玉簏配著合適。這究竟是姬任好魅力太大,還是他就是受罪的命,實在不可考,只是一個開口,一個就過來,也沒啥好說的。
“你的自力更生還是一如既往的簡樸。”
姬任好看著銅鏡。
瑄分塵笑道:“百蝶穿花的髮式,我可招呼不了,不然任好你親自動手。”
“你不梳,我這樣出去就是。”
瑄分塵知道,以姬任好愛惜儀容的程度,讓他披頭散髮出去,簡直是要他的命。也不鬥嘴,簡簡單單把發綰好,簪子笄了。姬任好輕哼一聲:“身為雪山隱者,手藝竟如此粗劣,真是……”
“瑄某手藝粗劣無妨,勝過懷天閣主就行。”
瑄分塵倒很悠然。
也只有他,能如此悠然的伺候姬任好了。
兩人出門,漸漸向村外小鎮行去。
時正中午,小街上到也熱鬧,來來往往。瑄分塵由於髮色太過注目,戴了頂帷帽。帶著姬任好,找到了那個買小煎餅的攤子。
其實姬大閣主會對那普通的煎餅起興趣,倒是他所料不及的,雖然它味道的確不錯,又很便宜……
管攤的是個老人,前面已排了一條長隊,滋滋的聲音高高冒起,油煙飄出,帶來一陣陣誘人的香氣。瑄分塵正要說自己去排,讓他在一邊等著,姬任好已經舉步上前,站在隊尾最後了。
他愣了半天,最後輕咳一聲,低聲道:“姬閣主何時如此樸素了?”
姬任好淡淡道:“同瑄隱者學學,入鄉隨俗麼。”
既是隨俗,那就掏掏銅板罷。
姬任好沒帶錢,瑄分塵從袖裡摸出十幾個銅錢,道:“你要幾個?”
“兩個。”
“我也要兩個,那就十二個錢……”
放到對方手裡,他想了想,又摸出十幾兩銀子,道:“錢財雖是身外之物,就是要好好放在身外,絕對不能丟了,有總比沒有好,你拿著吧。”
此言之意,是擔憂兩人萬一走散。今天沒有追兵,不代表明天也沒有。姬任好接了,忽然道:“放這東西在身上,真麻煩。”
……你頭上笄的身上穿的腰上佩的都不麻煩,銀子居然會麻煩……
瑄分塵惟有點頭,道:“可見要達到樸素,你還需要練習。”
眼看輪到兩人,老人笑呵呵的很熱情,包了四個餅給他。姬任好接在手裡,燙燙的,很暖和,聞一聞,又很香。旁邊有個小棚,裡面有幾張木桌,不過天氣寒冷,少有人坐。兩人坐下歇息,瑄分塵又要了兩碗湯,笑著看他暖手,眉間自有溫意。
姬任好似有些出神,忽然嘆道:“我也樸素過的。”
瑄分塵喝湯的手一頓,續而笑道:“何止是樸素。”
捏了一個小餅,緩緩咬一口,學著對方的樣,也喝了口滾燙的湯。天氣極冷,湯從喉中一直滾入腹裡,化為一片暖融融。很像這寒冷的冬裡,簡單的關心。
“人偶爾也會懷舊。”
姬任好道。
許久不曾憶起的往事,或許是從來不欲言說,就好像已經忘記,又或許是的確已經忘記,但到了該記起的時候?
瑄分塵忽然笑道:“你猜餅是什麼餡兒?”
“豬肉的。”
“錯。”
瑄分塵眨眨眼,低聲道:“人肉的。”
姬任好抬了抬眉:“那你還吃的如此開心。”
那人一本正經的道:“因為從你吃開始,它們的結局都是一樣的。”
噗的一聲,姬任好差點噴了。
背後忽然有人道:“不太爽利,來的太晚,人已經跑了!”
兩人的背都微微直了。
“舵主別急,不過是兩個重傷之人,劍搜到了,血衣也搜到了,一定走的不遠!咱們先吃飽再說,沒力氣,哪能捉人!”
一陣桌椅移動聲,他們坐下來。瑄分塵慶幸自己戴了帷帽,再慶幸姬任好穿不上華服。微一瞟,見四個青衣人,各佩兵器,桌上放的,驀然是天闕劍。出來吃飯,自然誰也不會帶劍,所居之處,已落入敵手。
姬任好正背對四人,身形不動,繼續食餅。瑄分塵則把湯餅放下,假裝已飽。一個人戴著帷帽走路,還不算奇怪,帶著吃東西,是人都會想揭下來看看的。
兩人知不能匆忙行動,仍然保持先前情形。那邊又笑道:“掌門就這樣急,一座樓燒完,還懷疑人沒死……”
“你懂什麼?”
那舵主喝止,道:“那兩人是好相與的嗎?一座樓燒成通紅,最後處處灰都翻遍,除了那丫頭,再找不到第二具屍體!否則掌門發什麼怒!”
後一人笑了兩聲,扯開話題:“看這劍,就知道果然厲害了。”
一陣珠玉撞擊聲,刷的拔了出來。嘖嘖聲起:“不知要值多少銀子……”隨著刷刷兩聲,舵主喝道:“別亂動,要交給掌門……”
啪嗒一聲,一樣小東西掉下來,跳了幾跳,恰好落到姬任好腳前。
一塊盤龍白玉佩,劍柄上的佩飾,佩了十幾年了。
“那裡坐的,給小爺揀過來!”
……
“哎哎,這就給揀……”
瑄分塵介面應聲,俯身拾起那塊玉佩。緩緩直起身來。那人的目光落到帷帽上,正要說話,姬任好忽然一手打下,玉佩摔落在身後:“辯經論道許久,告訴你是‘管仲、晏子猶不足為與’,你非要同我爭,又長著那幅面孔,真是可厭,告辭了!”
他起身便走,瑄分塵急喊道:“宋兄,喂喂,別走,我知道是‘齊王由反手’!”
他拾起佩,啪的放在那邊桌上,頭也不回追去。後面幾人搖頭,道:“原來是窮酸書生……”
姬任好疾步向前,瑄分塵追到身邊,眼看要拐入街角,尋得平安,忽然面前傳來喊聲:“那家人已經都抓……”
青衣人從街角衝出,猝不及防,險些同姬任好撞個滿懷。只一抬頭,他的臉盡收眼底,而他的容貌又是令人一見難忘。
來人驀然瞪大眼:“你們……!”
褐影一閃,鮮血噴濺而出,喉骨掐碎在姬任好兩指中。
人凸了眼珠,歪斜著倒下去時,後面厲喝聲已起!刀劍齊發,疾奔而來!
瑄分塵啥也不說,一把抄起姬任好,疾展輕功轉過街角,幾個跳躍,迅速落到了鄰家後的巷子裡。隨即再轉身,沿路而走,幾彈指內不知拐了多少個彎,把幾人遠遠拋在後面。他知道鎮裡不能久呆,低聲道:“我們出去!你不可再動功力!”
鎮子外是山,但不深,瑄分塵決定穿過去,遁入林中。
輕帶姬任好腰,踩落葉疾行十數里,漸漸黃昏,轉到一處高地上。他遠望林中挑起殿簷一角,是座小寺廟,便問道:“累了麼?”
“傷好多了……”姬任好看了他一眼,忽而淡淡道,“不過也確實有些累,想一夜之間,追兵還找不到。”
昨天一天的課,好睏啊……好睏……一回來就睡了…………
各位親注意哦,JJ現在不可以往發文框裡放別的,所以通知一下,以後公告都在作者有話說裡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