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二十.磨練人生
方磊趕到宿舍換勞改服的時候,李明和宋文傑都剛起床,穿著條三角內褲忙活著,方磊打了個招呼就直接拿了衣服換了起來,李明急忙上前問究竟。方磊一早猜到他們會追問昨天他的行蹤,所以回宿舍之前就想好了理由,見李明問起,也就裝模作樣的唉聲嘆氣一番,罵道:“你昨天得罪了林小如,林小如一氣之下走了,我心裡惱火,後來回家去了。”李明看方磊一臉沉重,象是生氣發火的樣,也就隨即閉口不問了,方磊急忙趁機換好衣服上班去了。
車間裡都還是老樣子,工人們懶洋洋的等著領導的每日一訓,方磊趕到機修車間的時候,除了電工班的幾個人外,赫然發現鄭屠已在了,而車間主任趙衛國居然也在,坐在他旁邊的是一個方磊不認識的人,二十八九歲的樣,戴副眼鏡,兩撇小鬍子,人還算精神,看鄭屠這樣子,可能是有事情宣佈,方磊在平時坐的角落裡坐好,不一會兒,瘦子張和秦峰一前一後地走進車間休息室,一看這架勢,知道有事情,忙規規矩矩地坐好,鄭屠見人到齊了,抱著他那個大痰盂式的杯子喝了口茶,咳嗽一聲清清嗓子說道:“大家到齊了,現在開會……。”
“九月份的檢修工作現在還在進行中,估計到這個月底應該可以結束了,這個檢修工作暴露了很多問題啊,首先是我們的機修工技術水平不高,一臺機器要檢修一個星期,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在造機器呢,第二個暴露了我們的工人組織紀律性不高啊,經常發現某些人上班時間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可以說是有組織,無紀律。”鄭屠一打官腔還似模似樣,方磊知道這兩點大都是在說他和秦峰還有瘦子張,那個錢兵他是不會說的,機修車間也就那幾個人,方磊現在也算是半吊子老員工了,反正法不責眾,只要鄭屠不點名罵,隨便他怎麼說,只當是一陣臭氣身邊過,屏住呼吸切莫聞。
鄭屠罵完眾人後話鋒一轉,介紹起身邊的小鬍子來:“這個是我們六車間熱處理班的班長陳峰,我們六車間馬上要擴大車間,準備再搞一個熱處理車間,分到我們機修班的任務就是協助陳峰把這個車間搞起來,安裝高爐。”方磊一聽陳峰這名字覺得很耳熟,好像聽誰說起過,一時卻想不起來。
聽鄭屠的口氣,陳峰似乎也是個班長,但可能沒鄭屠級別高,鄭屠現在是在分派手下,陳峰溫順的坐在他旁邊等候差遣,一臉的奴相,方磊暗想:大家都是班長,陳峰為什麼這麼給鄭屠面子,想到將來如果自己做了鄭屠的平級,鳥都不鳥他。
分配工人的時候,瘦子張是第一個被外調到新熱處理車間的,接下來就是方磊,說到方磊的時候,鄭屠眼睛瞟了一下趙衛國的臉色,見他毫不變動,才繼續說道:“方磊也參加這次的熱處理車間的建設工作。”秦峰和錢兵留守在六車間繼續做檢修工作。
鄭屠分派完畢後停頓了一下,轉頭問趙衛國有沒有話要說,趙衛國依舊是臉色鐵青,不發一言,搖搖頭,方磊搞不清楚他們倆搞什麼東西,聽得陳峰要他和瘦子張跟他走時,方磊急忙收拾東西隨軍遠征。
新熱處理車間在五車間的隔壁,從六車間出發穿過五車間,再到熱處理車間,這個熱處理車間本來是一個空置的新廠房,後來因為工廠規模擴大,新進了許多臺盤拉機,而盤拉出來的銅管需要退火,其實熱處理也就是退火而已,原先六車間裡的兩座熱處理槽不夠用,所以就將這空置廠房改為熱處理車間,專門成立這樣一個車間,以解決熱處理槽不夠用的情況,陳峰可能是這個車間的新車間主任,不然也不會讓他來當這個籌備車間的負責人的。
方磊本以為外調他們這幫子人來建設新車間是一件很輕鬆愜意的事情,但一想鄭屠對他態度和看法,也就一早打消了這念頭,果然,這一進熱處理車間第一件任務,就讓方磊累了個半死,建設退火槽需要管子,開始以為管子都是那種類似於竹子之類的細鐵管,真正跑到倉庫才知道,所有的管子都是直徑五十公分,長四米大大管子,兩個大小夥子基本上別想抬得動它,而這種管子車間內一共需要一百根,任務交給方磊和瘦子張兩人完成,方磊想到剛才鄭屠叫方磊名字的時候看了一眼趙衛國,原來這份苦差事還需要經過車間主任點頭的,這就好像監獄裡一樣,進去者必須要暴打一頓,老大同意了,屬下就立馬去執行了。
瘦子張可能是每年都要做這種苦差事一樣,倒沒有太多的抱怨,罵起鄭屠來也同平時差不多,方磊聽得他罵起鄭屠來都是一篇連一篇的罵,基本上方磊只要稍微點題般的罵句:“媽的。”接下來就都是瘦子張的長篇累牘的罵語了,不知道其中原由的人一定會以為鄭屠是一個殺了他全家搶光了他家大米的人,用血海深仇來形容只是小兒科,用罄竹難書來說也只能剛剛達意,最能形容的也許只能從《辭海》裡尋點大家平時不用的詞來說明,方磊雖然覺得這樣罵鄭屠似乎有點過分,但聽得瘦子張罵得興高采烈,他也就聽得開心不已。
實在搬不動那大鐵管,瘦子張找了輛手拉剷車,用電動吊帶將管子吊在剷車上,第一次心黑了點,兩人一口氣放了四根,方磊在前面用一根繃帶捆在肩膀拉,瘦子張在後面推,一開始還好,到後來就不行了,從倉庫到熱處理車間的路程中有段路是一個上坡路,方磊整個人幾乎要趴到地上,青筋暴出,用盡吃奶的力氣拉,瘦子張也在後面死命的推,但還是拉不上去,方磊恨天恨地的把繃帶從身上一扯往地上一扔:“媽的,老子不是苦力,張師傅,休息。”
瘦子張這時候也累了,隨方磊走到路旁的一個樹蔭裡休息,過了沒一會,瘦子張打算開工繼續,方磊一把拉住他:“張師傅,光憑咱們兩個是拉不動的,他們想累死我們啊,不要管,等他們來找我們再說。”瘦子張一聽也有道理,有大學生當出頭鳥,比他好多了,於是也就心安理得的坐在樹下休息等人來。
約莫過了半小時光景,小鬍子陳峰來找他們了,他倒也沒多花時間,一出車間門口就看到了在樹蔭下乘涼的方磊和瘦子張。
“你們怎麼搞的,大家都在等你們,你們怎麼在這裡休息了。”陳峰一看兩人見他來了,還賴在地上不動身,心中惱火,因為不是他直接屬下,不好發作,只好用嚴肅的口吻批評著,方磊懶洋洋的看了他一眼,指指大鐵管:“你去試試看,兩人個怎麼拉得動?”
“拉不動是嗎,你說啊,我來幫你拉。”
“好啊。”方磊本以為他是在說風涼話,沒想到陳峰徑直走到剷車前戴上繃帶,大吼一聲道:“來啊。”方磊見他玩真的,也不敢再拖,急忙拉了瘦子張上前幫忙,三人的力總歸比兩人大,車終於被拉上了斜坡,下坡的時候方磊想松下手,沒想到車重剎車也難,三人差點沒拉住車,又有幾個人衝上來幫忙才拉住了剷車,車就停在熱處理槽兩三米遠處,如果剛才沒拉住,連人帶車翻下去的話,這麼重的鐵管壓在身上,至少是個一級殘廢。方磊暗叫好險,這年頭混口飯真不容易,都是拿命換飯吃,而這命的價格也實在是低,上次在網路上碰到以前大學裡的同學,他們的基本薪水都是一千五左右,還有雙休,方磊心想自己實在命苦,拿個八百來塊錢,還得處處受氣,一不小心還得搭上性命,如果是以前,說不定還能評個烈士,現在能評個什麼,聖鬥士嗎?
休息了不到幾分鐘,陳峰一拉車:“走,我們再去拉。”方磊暗暗叫苦,這傢伙為往望上爬不要命了,這麼熱的天,這麼重的東西,這麼拼命,方磊心中雖然一百個不情願,但也只好和瘦子張跟在陳峰後面去倉庫。
第一次賣力,第二次出力,第三次沒力,第四次偷力,第五次……,從第三次開始,方磊基本上都是混在眾人的後面,大呼小叫的努力一番,看樣子是比誰都賣力,但偷的力也是比誰的都多,陳峰看東西實在太重,於是又找了幾個他的屬下來幫忙拉鐵管,這天上午,他們一共拉了十七根管子,照這個速度,再來個兩三天差不多結束了。
陳峰上午結束的時候發表鼓勵宣言,要大家拿出艱苦奮鬥的精神來爭取兩日內完成這個任務,方磊暗道:你小子想往上爬別拿我們當墊背的,想兩日內搬完管子創造個政績工程讓上級看看,我才不吃你這一套,沒看見當年泰坦尼克為了趕個頭條拼命往前衝撞上了冰山麼,你這麼個拼法工人身體可受得了,當了領導絕對不能只顧奉承討好上司而不管下屬的死活,這樣的上司可恨可殺,男的一律活埋,女的一律姦殺。
中午吃飯的時候陳峰故意坐到方磊和一班工人身邊,時不時的說上幾句,工人中有的拍馬屁附和幾句,方磊眼觀鼻,鼻觀心,當他們放屁。
吃完飯走出食堂的時候看見林小如的寶馬車停在食堂門口,方磊怕被她看到自己的穿勞改服的窘迫樣,急忙跑進宿舍,李明和宋文傑正在看電視,看見方磊回來了,也找不到話說,面無表情的打了個招呼,方磊本來還想調侃幾句,一想大家都是辛苦的命,累得連笑都沒力氣,心中暗暗苦笑。李明這兩天已經輪轉到了融化車間,這個車間主任對他十分不滿意,天天看死他,讓他在爐子邊上加煤炭,所以李明天天象是從碳缸裡出來的,比非洲黑人還黑。
搬管子搬到第三天,鄭屠來熱處理車間視察的時候帶來了他小舅子的電工班,開始排線,難得的看到徐平也在,徐平跟著鄭屠的小舅子,這傢伙不上路子,老是弄不明白鄭屠小舅子想要什麼,常常是讓他去拿個鉗子,他拿來個扳手,讓他去拉下線,他跑去把電焊機線都切斷了,為此不知道被鄭屠小舅子罵了多少回,他倒一點也不介意自己的蠢,經常是被罵得越多越開心,方磊一看見他就難過,大學生中的敗類,敗壞這個種類的人,恥辱。
第三天晚上,管子終於全部拉到了熱處理車間,方磊總算鬆了口氣,以為能休息一段時間了,這麼強度的勞動改造他以前還從沒遇到過,沒想到,還沒等方磊思想上開始鬆懈,陳峰再接再厲地要他們再去領十瓶氧炔液,用來切割管子,從明天開始做圍杆。
這個也是車間內自己自足的樣板工程之一,將直徑十九毫米的管子切割成幾個規格,焊接成圍杆固定在熱處理槽邊上,這個工作也由機修班來完成,考慮到方磊是新進來的,切割和焊接都不會,所以又將秦峰調了過來,瘦子張因為前一階段的工作還沒完成,被調回車間繼續檢修,接到訊息,他自是慶幸不已,新車間裡工作強度太大,比起以前的日子簡直是地獄,能早調回最好調回去,方磊的工作也作了點修改,改為將熱處理槽底部的水泥渣敲除,這些水泥渣都是以前建熱處理槽的時候工人們在上面攪拌水泥留下來的,都已經固定凝結了,必須用榔頭一一敲除,四面見方的熱處理槽大概有十五米乘十五米的面積,方磊一個人敲完。
這是一個浩大的工程,於是方磊每天一早就拿著兩把榔頭,在角落裡找張小凳子,坐在熱處理槽的底部,一米一米的死命的敲,咚咚咚,咚咚咚,聲音很好聽,敲了不到十分鐘,手就會酸,休息一會再敲,反正所有的水泥都交給了方磊一個人敲,方磊雖滿腔怒火,但敲水泥的力氣卻一天天變小,有幾次鄭屠看見方磊在那懶洋洋地搖來晃去,忍不住出口罵道:“用力點敲,你沒吃飽飯啊?”
趙衛國來看過新車間的情況,看到方磊在那裡敲水泥,微微的一愣,但也沒說什麼,冷冷的笑了一下走開了。
這樣一直敲,敲到了中秋節的來臨。中秋節工廠內發兩卷月餅,一箱水梨,鄭屠通知方磊去領的時候,方磊還在熱處理槽裡有節奏的咚咚咚,領東西在趙衛國的辦公室,方磊進去時看見趙衛國正啃著個水梨看電腦,沒注意到方磊來了,方磊走到他身邊,他這才發現,驚嚇之餘急忙將電腦關掉,但已經晚了,方磊已經偷偷看到電腦桌面上的**女人像,趙衛國瞬間恢復神色,問方磊來做什麼,方磊也就當沒看見,說是來領東西的。
趙衛國將東西發給他,突然問道:“在那邊做的怎麼樣,還習慣吧?”
方磊一下吃不准他是真關心還是沒話找話,隨口道:“還好吧,挺忙的。”
“如果實在太苦,你跟上面說說,調你出來。”趙衛國這句話說得方磊一下子摸不著頭腦,提拔的事情不是他說了算嗎,怎麼還要找上面?心中雖然不明白,但口上連連答應,走出車間的時候覺得趙衛國好像老在試探他什麼,鄭屠給他加做苦力的時候,他默認了,讓他做水泥工的時候,他也看到了,他似乎在等方磊吃不消,方磊吃不消怎麼樣,這個車間是他說了算的,他說不讓方磊做苦力,鄭屠屁都不敢放一個。他也不像是在磨練方磊,磨練的前提是要提拔他,但從趙衛國的言行上來看,他對方磊這種狡猾的傢伙是絕對不會拉攏的,既然不提拔,那何來考察呢?但他又時不時的暗示要方磊反映情況到上面,難道他想探聽方磊和上面的情況,方磊一想,頓時覺得好笑:如果真的要算和上面的關係,那他還是個假駙馬呢,鎮死趙衛國,嚇趴鄭屠夫,那是絕對沒問題的。
方磊倒沒動過這個方面的念頭,在這個工廠裡,他能靠的人也只有自己了,林小如是好,可是不是屬於他的,就算真的是駙馬,那也不能以此來炫耀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