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生活
中午十二點,太陽當頭照,工廠養的大狼狗在樹陰底下耷拉著腦袋,一喘一喘地吐著舌頭,靜寂的工廠有人影晃動了,開始上班了,車間裡工人們從一個個角落裡揉揉惺忪的眼睛,去廁所水龍頭上洗把臉醒醒神,辦公室裡的幹部們也揉揉惺忪的眼睛,一看才十二點,把辦公桌上檔案整理一下,泡了杯咖啡,在電腦面前坐定,等待著下班時刻的到來。
方磊和宋文傑身穿綠色工作服,頭戴安全帽,一雙半斤重的老K皮鞋磨得腳踝上皮都破了,兩人嘻嘻哈哈地奔向各自的車間,宋文傑在五車間和六車間分口處拍了拍方磊的肩膀,故做瀟灑地說道:“同志,努力,奮鬥。”方磊回了箇中指給他。
方磊到六車間的時候,這個車間也剛活動起來,幾臺大型的機器在那裡盤拉著銅管,工人們因為是中午剛醒,走路幹活也都似乎比平時慢一點,也許是長年累月的重複地勞動拖慢了他們的步伐,從他們的臉上已經看不到當年的年輕是什麼一種狀態,方磊一想不久的將來他也是這般模樣,心中一下灰暗起來。
車間裡很悶熱,方磊在車間裡轉了一圈,沒看到一個領導模樣的人,於是拉住了一個在角落裡偷偷抽菸的工人,問他車間主任的辦公室在那裡,被拉住的人一副精神矍鑠的模樣,看樣子就知道是個猴精,三十幾歲年紀,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方磊:“你是新來的大學生吧?”
方磊對工人還是有點好感的,畢竟馬上他也要成為工人了,於是笑眯眯地回道:“是啊,師傅,我去車間主任那裡報到。”
“哦,你來做什麼的啊?”
“聽說是讓我做機修工的。”
“機修工?好好,車間主任在他辦公室裡,從這裡走,一直走到底,在那邊的二樓上,你去敲第二個門,不要敲錯了。”
“好的,謝謝你啊,師傅你在這裡做什麼的。”
“你會知道的,快去吧。”
方磊心想這個師傅也好玩,我怎麼就會知道你是誰呢,這個車間這麼大?一時也來不及多想,急忙向車間主任的辦公室奔去,這個六車間也確實大,方磊跑了好幾分鐘才到辦公室樓下,走上去的時候忘記了剛才那個工人叮囑的要敲第二個門,其實第二個門比較隱蔽,在樓上的拐彎處,方磊看看就一扇門在那裡,上前輕輕敲了幾下,裡面沒人回聲,又敲了一下,只聽裡面悉悉挲挲有人起來的聲音,方磊整了整自己的服裝,強搬了一個笑臉出來迎接車間主任的到來。
開門的是一個五尺見長的矮胖子,方磊一見車間主任來了,忙伸出手去:“你好,主任,我是新來的大學生,到你這邊來報道。”
胖子往方磊身後左右看了看,見只有他一人,怒氣衝衝地喊道:“車間主任的辦公室在隔壁。”說完“框蕩”一聲關上了門。
方磊不解為何他如此惱怒,心中也因為他的態度惱火起來,走到拐角的門處,用力地咚咚咚敲起門來。這次到馬上就有迴應了,只聽裡面一個深沉的聲音說道:“進來吧,門沒關。”
方磊推門進去,狹小的辦公室放著四張辦公桌,最裡面一個戴眼鏡的人坐在那裡,旁邊是一個和方磊差不多模樣的人,方磊認得他就是新分來的那個電工徐平,那戴眼鏡的就是車間主任了,方磊忙上前伸出手:“我是方磊,新來的,你是主任吧?”
那車間主任眼睛出奇地小,偏偏還戴了副大眼鏡,小眼睛眯成一條縫,從縫裡透射出一道寒光,上下打量著方磊,方磊被他看得心裡發毛,辦公室內氣氛沉悶了一會,主任開口道:“我姓趙,叫趙衛國,是六車間的車間主任,我是九一年畢業分到這個廠的,說來我的學歷還沒你們高呢,我早就對上面說了好幾次了,要多派幾個大學生過來,本來這次我是想要四個,但只給了我你們兩個,你們一來,我這裡就好多了,年輕人,努力點吃苦點,前途不可限量啊。”趙主任的話說的徐平心裡熱乎乎的,領導重視著呢,而方磊面上帶著謙卑的笑容,心裡暗打小九九:場面上的話誰都會說,真正重視要看以後呢,進了這個廠就得學得乖點,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抓住機會往上爬,爬不上我就買塊豆腐撞死算了。
“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方磊突然想起這首《蝸牛》,確實有勵志作用,蝸牛都知道要往上爬,更何況人呢?
趙主任說完一番話後,帶他們來到了隔壁的房間門口,方磊一看,正是剛才那個有矮胖子的房間,心想矮胖子不會是他的直接上司吧?
正是:人倒黴喝涼水都會塞牙縫。趙衛國邊走邊說道:“這個房間是你們班長的,班長姓鄭。”方磊暗暗叫苦,第一次見面就是這麼個情況,以後混日子難了。
車間主任敲門果然和方磊是有區別的,他直接用拳頭砸下去,邊砸邊喊:“起來了……。”方磊在心中幫他把話補足:“起床尿尿了。”
這次裡面的反應十分迅速,不到五秒鐘,就看到剛才的矮胖子穿戴整齊,帶著陽光燦爛bǐ花兒還美的笑容開起了門,方磊回想剛才他有沒有穿衣服的,好像和現在穿的不是同一件衣服?正疑惑時,車間主任說道:“老鄭,這兩個大學生我就交給你了,這是方磊,這是徐平,方磊以後負責機器維修方面的工作,徐平就做電氣維修方面的,你帶他們下去見見老錢他們。”鄭胖子順了順頭上僅剩的幾根毛,小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地笑道:“好的好的,我帶他們下去。”
趙主任交代完回他房間去了,方磊心懷恐懼地看著眼前的鄭胖,鄭胖收起了方才用兩塊豬腰子擠出的笑容,扳起一張臉,壓低了聲音說道:“你們先下去,到樓下等我。”
過了一會兒,只看鄭胖又換了件衣服走下樓來,徐平沒注意到這情況,方磊看到了,暗自納悶:“這傢伙是時裝模特啊,半個小時內換三件衣服。”
鄭胖帶方磊和徐平穿過了兩個大車間,來到了一臺盤拉機後面的一道門前,直接推門進去,方磊和徐平沒遲疑,也跟著進了去,進去後看到一大幫人在裡面睡地橫七豎八,有睡桌子的,有睡長椅子的,還有就兩三個人直接坐成一排,集體打盹,鄭胖進去後直接走到窗子前的一張辦公桌旁坐下,用力拍了拍桌子:“起來了,都幾點了。”
方磊點了一下,大概是七個人,被拍桌子的聲音叫醒,一個個忙活起來,先醒的紛紛推醒身邊還在迷糊的人:“起來了,起來了,還睡,上班了。”有一個沒搞清楚情況,被別人推的十分不爽快,罵道:“積極什麼啊,你要上班去上啊,我還要睡呢。”身邊被罵的人尷尬地笑笑,用力拉起他。
鄭胖面色鐵青,一言不發,等大家差不多都清醒過來了,指指椅子讓大家坐好,馬上開個短會,方磊知道馬上要介紹他倆,心裡掠過一絲忐忑,他有點怕這王八烏龜樣的鄭胖責怪這幫工人,如果他估計的沒錯,以後他就要和他們一起工作了,如果第一次的見面就是因為他倆的到來而導致大家被罵的話,那以後他倆在這個車間的日子不會好到哪裡去,共產黨的基本工作條例中說過:群眾關係不好,怎麼開展工作?
希望總是美好的,現實總是殘酷的,鄭胖不僅幫這幫子工人罵地狗血噴頭,還惡毒地幫方磊和徐平也扯了上去,其中有一句是這麼說的:“你們看看,在新來的兩位大學生面前豎立的是什麼榜樣,鳥樣,以後他們要是和你們一樣,我找你們算賬。”
方磊心叫完蛋,這句話立馬會讓這幫子工人仇視他倆,就算以後努力彌補,惡果已經種下,什麼時候收穫就不知道了,果然,馬上就有人諷刺地回道:“不會的,人家是高才生,怎麼會和咱們這種低等工人學呢,鄭管理,你放心好了。”方磊看了看他,也是一個胖傢伙,但比鄭胖稍微瘦一點,心中嘆了口氣:“蛇屬一窩,有這樣的領導,必然有這樣的下屬,沒辦法,以後只能看一步走一步了。”
徐平渾渾噩噩什麼都不懂,見領導介紹他倆,只在一邊傻笑。
方磊在工人中一瞥,突然看見剛才在車間角落處的那位瘦工人,他也是這裡的,難怪他說‘你會知道的’,原來他早就知道了會和他一起工作,方磊心中鬆了一下,這個工人看樣子比其他的要好點,等散會了去找他聊聊,探聽一下這裡的情況再說。
鄭胖介紹完方磊和徐平後沒有介紹工人的情況,說道:“大家以後在一起工作,肯定會熟悉,這裡就不介紹了,你們不知道的不懂的可以問他們。“方磊一聽這話,心中頓時惱火起來:“你這領導實在小人,先讓大家仇視我們在前,現在讓我們脫離群眾在後,讓我們找不到個師傅領進門,我們怎麼問人家,張三李四,阿貓阿狗?”但是這時候初到陌生之地,不敢多言,只是把怒火壓在了心裡。
這天下午,鄭胖子沒給方磊和徐平安排任務,只是讓他們倆四處看看,熟悉一下環境,最後鄭胖走的時候安排了一下兩人的班次情況:“方磊上常白班,早上七點十五分上班,下午四點下班,徐平夜班,下午四點上班,半夜十一點下班。”
方磊不清楚為何兩人要分白班和夜班,估計自己一開始也搞不清楚情況,於是就沒多問,散會後大家各自收拾東西,走出房間,方磊知道現在工人們對他倆沒什麼好感,心想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看見瘦工人提著一袋工具準備出門,方磊急忙上前幫他提袋子,瘦工人笑笑:“算了算了,很重的,你們今天先看看吧。”
方磊忙護著手中的袋子:“沒關係,沒關係,一會再看不遲,我先幫你提過去吧。”
瘦工人見他執意如此,想想方磊也是一番好意,也就隨他了,在路上方磊問他怎麼稱呼,瘦工人爽朗地笑笑:“稱呼說不上,我姓張。”方磊於是撒歡般地連聲叫著張師傅張師傅。
這天下午張師傅似乎比較忙,在一臺大型的盤拉機器前左擰右擰的,方磊本想問問他這個車間的情況的,但見他這麼忙,也就只好在旁邊看他忙呼。徐平一開始沒跟到誰,在車間裡轉了一圈後來到方磊這邊,看見方磊,上去套近乎。
“你做機修的啊?”方磊這時正被車間的轟鳴聲和悶熱的環境搞心中煩躁,見是徐平這蠢人,更添煩躁,懶洋洋地點頭回他,心中暗想:“我不做機修難道做鴨修啊,白痴。”
徐平一點也沒感覺到方磊的不快,繼續問道:“你是今年畢業的啊?”
“是啊,你不是嗎?”
“我畢業兩年了。”
方磊一聽他畢業兩年了,心中一動,看不出這小王八竟然畢業兩年了,這兩年他是怎麼過的,怎麼兩年後他還是這個地步,在他們這個城市,發展得快,一兩年絕對可以出人頭地,而象方磊這種不甘平庸的傢伙,早日成功對他來說已經成為了發展的首要目標,成功要趁早,在大家都在埋頭當工人或者苦力的時候,他能瀟灑地開車小車摟著美女招搖過街已成了他成功的最大動力,所以當這時方磊聽到徐平兩年後還只是個小工人時,隱約中心中有點受挫感,彷彿看到了兩年後自己依舊苦命的身影,心中好奇心一起,按奈不住,準備向徐平了解點社會現實情況。
在盤拉機旁邊實在太吵,於是拉徐平找一處涼快的地方聊天,找來找去,只看到熱處理槽邊環境好點,因為有高爐,所以在地上挖了個四平大坑,邊上用欄杆圍住了,靠著窗戶,倒也有點風。
熱處理槽在電氣櫃的下面,電氣櫃旁邊有個大水缸,上面放著個用竹筒盛水的水瓢,估計是喝水用的,方磊正好感覺有點口渴,於是也不管髒是乾淨,入鄉隨俗地盛了一瓢大口地喝起來,水是剛燒開的,裡面放了生薑,喝上去倒也舒坦,方磊感嘆:“當工人確實辛苦。”想想以前基本上都喝純淨水,現在當了工人了,喝車間的水,心中自是別有一番滋味。”
“你都畢業兩年了,你之前在哪裡工作的?”
“在一家國有企業。”
“做什麼?”
“文員吧。”
“文員不是很好麼,比你現在當工人舒服多了。”
“也不一定的,我在辦公室當了兩年的文員,天天的工作就是拖地倒水送檔案,其餘時間就在那裡沒事情做了。”
方磊心中好笑,你這種人還能做什麼事情,問道:“那你是什麼專業的?”
“電子專業的。”
“你是本科吧?”
“是啊。”
“那你怎麼會天天拖地倒水,你們領導就要你做這事?”
“我也不曉得,沒人要我做事情。”
方磊暗想誰要你做事情也許就是真做錯事情了,臉上也不過分表示鄙夷,談了一會問他為何要到這家工廠來。徐平似乎沒考慮過這問題,想了一會回答說:“沒地方去,這裡招工就到這裡來了。”
“那以前的單位怎麼不要你了嗎?”
“是啊,單位精簡掉的。”
方磊打了個哈哈,卻沒笑出聲來,張大了嘴巴彷彿十分驚奇,徐平以為他是在同情自己,心中稍感安慰,心想這年頭還是好人多,不容易啊!卻沒想到方磊這小子哈哈打得是十分詭異,心裡更是在暗暗嘲笑他:“你這傢伙還是本科生呢,工作了兩年天天混日子,還居然被單位下崗了,唉,不知道是自己的失敗還是社會的失敗,培養一個大學生家庭要負擔多少,多不容易,培養了你這麼一個人,失敗中的失敗。
在熱處理槽旁邊閒聊了一會遠遠看見鄭胖一顛一晃地從樓上下來,方磊急忙躲開,徐平這時倒也不含糊,急忙地隨方磊離開鄭胖視線,鄭胖其實從遠處已經看到他倆,也不叫住他們,任他們向其他地方躲避。
下午的時間比較快,不知覺已接近了下班時間,方磊見工人們一個個在原地三三兩兩的湊群聊天,不再工作,心想:原來工人們也是在等時間下班,並不是宣傳上說的工作熱情積極高漲。
回到休息室,看見瘦子張師傅他們已經換下了工作服在那裡抽著煙等著下班,方磊也不多言,找了張滿是油汙的椅子,也不怕髒,穿著廠裡的工作服,大大咧咧地往上一坐,同他們一起等待下班的鈴聲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