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天空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五丫沒出房門,野菜粥都是大丫給她端到房間裡吃的。除了大伯孃在吃飯時大著嗓門兒指桑罵槐、含沙射影地罵了一通給人添堵外,其餘時間,整個小院兒都是安安靜靜的。
漸漸的,雨勢越來越大,還颳起了風,張氏帶著大丫她們給豬餵了食,安頓好大郎、二郎,就全部擠到五丫姐妹睡覺的房間,擺開一副長談的架勢。
五丫看張氏這樣,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動。不待張氏開口,她已經可憐兮兮地說到:“娘,您怪我嗎?”
“不,不,娘怎麼會怪你,都是娘不好,沒能保護好你,讓你受了這麼大的委屈!如果娘知道你是被承業推進池塘裡的,就是拼著我的命不要,我也一定要你大伯孃他們給我個說法。”說完邊擦眼淚邊握緊了五丫的小手。
“小妹,你今天怎麼變得膽子這樣大呀?還鬧到村裡人面前去,不過,鬧得好,就得讓人知道他高承業做了什麼‘好事’,哼!”
“二妹,生怕別人不知道你聲音大,是不是?”
吐了吐舌頭,二丫小聲地回了一句:“知道了,大姐,我就是高興嘛!”
看著二丫古靈精怪的樣子,張氏一下破涕為笑,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腦袋:“就你猴精猴精的!”
三丫和四丫互相看了看,最終由三丫開了口:“小妹,早上的你真是讓我們嚇壞了,聽說了你打承業那副不要命的樣子,我們還以為你瘋魔了呢!後來你又將承業的事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出來,還說得有板有眼的,你真是變了好多啊!”
知道他們還有著淡淡的疑惑,五丫坐直身子,回答道:“娘、大姐、二姐、三姐、四姐,我不是傻子,以前好多事我都忍氣吞聲沒有說出來,那是因為這些事並沒有威脅到我的生命,而且說出來,也不會讓太婆喜歡我,讓承業堂哥捱打受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誰讓咱們三房不招太婆待見呢!
可是,這次我卻不能再忍了,承業堂哥那是想要我的命呀!幸虧這次命大,化險為夷,如果我還像以前那樣膽小怕事,什麼也不說,又有誰知道承業堂哥有這麼歹毒的心思呢?你們瞧,這次我膽子一大,不就讓翁翁把承業堂哥教訓了嗎?讓他知道,我雖然小,但也不是好惹的!”
握著小拳頭說出最後一句話,五丫的樣子把大家逗得前仰後合。她也暗暗放下了提著的心:呼,終於過關了!
“嘻,我就說嘛,小妹這是開竅了,你們還不信?”
“好了,怎麼哪兒都有你呀?”
四丫揪了揪五丫沒幾兩肉的小臉蛋:“你個小鬼靈精,合著平常都是我們看走了眼?沒想到,最厲害的卻是悶不吭聲的你呀!”
正說著,只見張氏挺著大肚子,艱難地走到放置衣櫃的地方,開了鎖,翻找半天,才從裡頭摳出了一塊拇指大小的麻糖,遞給正喜笑顏開的五丫。
五丫一下子愣住了,沒有責備、沒有埋怨,還拿出家裡好不容易攢著的吃食安慰她!她的孃親,這位被束縛在“三從四德”嚴苛教條下的婦女,因為孝道,讓她不能也不會背後妄議老人的做法是多麼得讓人無語。但她卻以這個舉動,這樣的方式向女兒傳遞了一個訊息:你,沒有錯!也讓五丫深切感受到:有孃的孩子像塊寶啊!
接過糖,五丫揚起小臉朝張氏露出一個大大的、甜甜的笑容:“娘,您真好!”
正當張氏要說些什麼時,房門突然被“砰”地一聲開啟,雨水頓時被風夾帶著飄了進來,潮溼的水氣讓五丫的鼻子癢癢的,打了好大一個噴嚏。
她還沒緩過神,只聽“啪”地一聲,不僅把五丫打得發懵、呆滯,也打掉了所有人臉上的驚喜,更打散了一室的溫馨。
“你個逆女,竟敢頂撞太婆,毆打堂兄,還像個潑婦一樣當著全村人的面讓你翁翁下不來臺,我高大山平常就是教你如此為人之道、為子之道的嗎?你還有臉坐在這裡說說笑笑,還不去向翁翁和太婆跪著道歉,求得他們的原諒?”
你道這風雨夜歸、大發脾氣的人是誰?原來是五丫在外做木工活的親爹——高大山。
“當家的,你怎麼不問青紅皁白,回來就打女兒?”
“你還有臉說?本以為你是個賢良淑德的,能夠在家奉養老人,教導兒女,我也能安心在外辛苦打拼,沒想到,你就是如此奉養?如此教導的?她忤逆不孝,不敬尊長,還是對的?你還要給她撐腰?讓開,我要好好教訓教訓這個不孝女!!”
“爹爹真是好大的威風!”一時之間,五丫被氣得顧不上再裝小孩兒了,語帶譏誚地說到:“想必您是從翁翁和太婆那兒聽說的吧?他們說什麼,您就信什麼?不辨是非,不明真假,您可真是我的好爹爹!”
“怎麼,我還冤枉你不成?瞧瞧你,連我都敢頂嘴,想來他們都說得是真的!”
“就算他們說的是真的,但也事出有因,您就沒問問我為什麼會那樣做?我想問您,您知道承業堂哥把我推進池塘裡要害死我嗎?您知道我差點就被淹死嗎?
您又知不知道承業堂哥平時是怎樣欺負我們幾姐妹的?他罵我們是‘賠錢貨’‘小賤人’‘死窮逼’,可是我們跟他一樣不都是高家的子孫嗎?他憑什麼對我們呼來喝去,想打就打,想罵就罵?嗚嗚……”說著說著,五丫悲從中來,已經淚如雨下,抽噎地再也說不下去了。
她哭自己,該死的老天爺,怎麼讓她攤上了這樣一個是非不分,只知愚孝的爹?也哭本尊,親爹不但不保護她,幫她報仇,還聽信片面之詞,縱曲枉直,下手毫不留情!她們的命怎麼這麼苦?
大丫、二丫、三丫、四丫此時都不約而同地站到五丫身邊,小聲地掩面而泣。
二丫此時也忘記了平時張氏要求對爹“報喜不報憂”的叮嚀,不顧一切地啞著嗓子說道:“是呀,爹,小妹根本就沒有忤逆不孝、頂撞太婆,您是打哪兒聽人瞎說的?至於毆打承業,那也是小妹被他害地急了眼,沒辦法了才去打他的,如果不這樣做,小妹不就被他白白地欺負了嗎?”
有了二丫的幫腔,五丫更是無所顧忌。她深吸口氣,拿衣袖抹了把眼淚,接著說道:“爹,您十天半月才會回家一趟,我們在家過得是什麼樣的日子?翁翁和太婆又是怎麼對待我們的?這些,您都知道嗎?
不,您不知道!因為翁翁和太婆做足了表面功夫,而娘又一直不准我們把在家裡的處境告訴您,所以您從頭到尾都被矇在鼓裡。
我現在告訴您,同樣是兒子,大伯一家吃香喝辣,咱們一家吃糠咽菜;同樣是兒媳,大伯孃可以攢私房,咱娘連一文錢都要上交;同樣是孫女,如花堂姐有大名,學刺繡,咱們姐妹卻是‘賠錢貨’,只能餵豬餵雞、洗衣做飯!您說,這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翁翁、太婆要這樣對待我們?
反正,不管您相不相信我說的話,還是您認為這些話是忤逆也好、不孝也罷,我只想讓您知道,即使說了之後會被您打死,我也絕不後悔,絕不認錯!”
一席話把高大山說得是啞口無言,卻讓張氏她們淚如雨下,她們還能說什麼?她們已不用說什麼!五丫已經幫她們把想說的都說出來了。
想到自己這麼多年來受的委屈,張氏更是大哭不止:自己緊守著在家從父,出嫁從夫的規矩,自嫁入高家以來,克勤克儉,孝順公婆,與妯娌和睦相處,就是吃了虧,也從不做那口舌之爭。還給當家的生兒育女,嚴加教導。沒想到,當家的竟然只聽公婆的一面之詞,就來責怪自己,更甚至對女兒還動上了手。想一想,真是令人痛不欲生,心如刀割!
瞧著張氏的臉色有些不對,五丫也顧不上再和親爹針鋒相對,急忙走過去將她攙到了**,看高大山一動不動,又冷冷地開口:“孃親身體好像有些不舒服,您不顧惜她總得顧惜她腹中的孩子吧!至於我,您有的是時間來收拾,不應急於這一時吧?”
大丫幾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被剛才這父女倆你來我往、脣槍舌劍的架勢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也有些膽顫心驚。因為從她們有記憶以來,還從沒看到爹發過這麼大的脾氣。但此時,她們擔憂孃的心情佔了上風,也顧不上爹心裡怎麼想,會不會喝斥?忙幫著五丫去安置孃親了。
等到張氏被安置好,已平靜下來的高大山才抬起頭說:“好了,夜已深,今晚大丫和二丫照顧兩個弟弟,三丫和四丫去我和你們孃的房間睡,至於五丫,跪上半個時辰作為頂嘴的懲罰,就這樣,都去吧!”
大丫姐妹面面相覷,正待說些什麼,卻見五丫朝她們搖了搖頭,她們無法,只好相攜著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