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陳設簡單樸素，並無華貴玉飾，也並未薰香，只處處掛著名家字畫，瞧著倒像個書齋，不像皇后娘娘所居之處。
眾婢子見朱棣進來了都福身行禮問安。
嬤嬤迎上前來，引得我倆進了內殿來，娘娘正與一少年談笑著，甚是開心。
那少年卻是朱樉，他盯著進來的我與朱棣兩人，斂住笑，目光一凜。
朱棣衝娘娘行大禮拜見道，“問母后金安。”
皇后娘娘忙放下手中茶盞，笑道，“免了免了，地上冷，快起來！今兒個你們兄弟倆竟來得這樣齊，我方說你二哥，平日裡都不怎的來，怎的今日這樣早便來了！你也是！今日你二哥來了，你便明日來罷，今日一起來了，明日便全不來了！”
朱棣起身也笑道，“母后說的是，是兒子懶怠了，未能日日來見過母后。”
娘娘笑道，“母后不過是年紀大了愛嘮叨，你們不必放在心上，只管做你們的事便是了，也能早日為你們父王分憂。”
朱棣過去坐下，與皇后娘娘倆人談笑著，仿似全然忘了我的存在，我跟著朱棣，尷尬立在他身側。然而這並非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有一個人用足以將我凌遲數百遍的眼神死死盯著我，讓我在撿回我灑落一地的存在感的同時心內愈加惶恐。
只聽皇后娘娘打趣道，“哎呀，方才我倒沒注意，原來你身邊這丫頭竟也長的這般俊俏！你學你二哥倒是學了個十成啊！若是這孩子也像端月那孩子一般伶俐，我便做主……”
我在心中暗暗道，這是什麼情況，我不就是端月麼……
朱樉則不等娘娘將話說完便將我心中所想說了出來，急急道，“母后，這便是端月了，她來給您請安的。”
我忙堪堪跪下叩拜行大禮道，“婢子端月問娘娘金安。”
皇后娘娘便是一頓，仔細瞅了瞅我，笑道，“這可真真是我的不是了！我竟沒認出來！我就奇怪這宮裡竟還有另一個模樣這樣好的孩子！只怪平日裡不大走動，幸而我已與你孫嬤嬤說了，叫她日日接了你來陪我。好孩子快起來，坐到我身邊來罷。”
我心中莫名其妙便對娘娘多出幾分好感，娘娘親切隨和是早就聽說了的，只不知竟這樣沒架子，倒像是尋常人家的嬸孃。
然而我究竟不敢造次，站起來微微一福身道，“謝娘娘，婢子站著便是。”
朱樉氣哼哼道，“母后叫你坐，你過來坐便是，平日裡也沒見這麼多禮的！”
我料定他定然是以為我是故意在朱棣面前做出一副知書達理的模樣才刻意刁難我，心中哀嚎道，大爺您能不能也長點腦子，在皇后娘娘面前我敢放肆嗎！
這樣想著便怨憤委屈地剜了朱樉一眼。卻不曾想被娘娘看見了，卻也不計較，只笑道，“好孩子過來罷，我跟前沒那麼多禮數可講的！”
說著便起身來親自起身來拉我去她身旁坐下，她的手微微有些粗糙，但柔軟而溫暖。
我聞到她身上淡淡暖香，很是宜人，不由道，“娘娘身上薰的什麼香，真好聞！”
說完才發覺失言，再欲改口也是無益了。便是一陣羞惱，心下暗暗道，下次再欲出言必定先要好好想一想。
怎知皇后娘娘卻笑了起來，道，“是麼？那可真是奇了怪了，我從不曾薰香，好好的衣裳薰得煙氣火燎作甚？也沒的廢了香料。”
我見她笑了便放鬆了，也笑道，“莫非是娘娘您生來自帶一股異香？《異聞錄》中道，扶桑有女子名喚素隱者，生而肌骨芬芳不似常人，若於院中舞，可招蝶。”
我正說的起勁，只聽朱樉刻意壓低聲音撇嘴道，“好一個馬屁精！”我心下鬱結，你這廝究竟想怎樣，沒得老是來挑我刺！
然而娘娘卻很是受用，笑道，“你真是個伶俐的，竟還能旁徵博引。都讀了哪些書？”
我心下喜滋滋，面上卻恭敬笑道，“哪裡算得上讀書，不過是隨著二爺他們偷偷學了幾個字罷。”
再一看朱樉，又是一副因我虛偽說謊而鄙視我的神情。
隨侍他上書齋我確也讀了不少書，武英殿中凡我感興趣的，必都軟磨硬泡著朱樉給我找了來，夜間燈下閒讀，讀到精彩的往往會徹夜不眠。
然而他就不懂世上還有兩字名作“謙卑”麼！莫非要我跟娘娘說，娘娘，婢子呢，細細讀過了《詩》《書》《大學》《孟子》《周易》《樂府詩集》《奇門遁甲》……麼？
娘娘微微一嘆，又笑道，“也好，女子不比男兒，本不必讀多了書，免得傷春悲秋的。
朱棣一直坐在一側，靜默品著手中熱茶，一副與世無爭氣定神閒的模樣。
此時卻起身道，“今日有二哥陪您，我便先告退了，明日再來問安。”
朱樉似笑非笑道，“明日我還來，你不必來。”
皇后娘娘笑道，“你去罷！你們日裡忙著便都不必來了，我有端月這孩子陪著便好！”朱棣便告退了。
臨走時抬眸望我一眼，眼神淡漠，猜不出情緒。
然而那一眼仿似恰好被朱樉看著了，果不其然，我偷偷一瞟發現朱樉又在惡狠狠的盯著我……
朱棣走了不久，我倆與娘娘說了會兒話，便有婢子上前道，“皇上傳早膳，請娘娘移駕罷。”
娘娘便道，“你們便與我一道去。”
朱樉忙連連擺手道，“母后就當疼惜孩兒罷，父王近日正要揪著我說事，我可不願一大早的便碰一鼻子灰。”
娘娘笑道，“你這孩子真是的！那便算了，你回罷。”
又衝我道，“你也隨你二爺回去，免得他心心念唸的想著你！”
我臉上一紅，朱樉故意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道，“母后說什麼呢！兒子可要走了，她便留在這裡陪母后罷。”
皇后娘娘笑著剜他一眼，悠悠道，“也不知是誰，得知了我讓端月這孩子日日來便特意起了個大早到我宮裡來候著，若是我不叫端月來你今日又怎會來的這樣殷勤。”
朱樉面上一澀，道，“母后……”
我望著朱樉一副怨憤的小媳婦模樣，強忍著笑，皇后娘娘笑道，“明日與她一同來罷，既想守著，又有什麼可難為情的。”
又打趣了一番，朱樉忙拉著我跪安出得坤寧宮來。我便與他同坐他的寬敞轎輦，轎簾方放下，我便衝他手臂上揪了一把，“你近日為何處處與我為難？”
朱樉一撇嘴，答非所問，“你今日怎的與四弟一道過來？”
我心道，果真是這樣，這個小心眼的傢伙，便道，“你放心，我不過是在殿外遇見他了，與他一道進來的。”
見我一副無所謂的模樣，朱樉方微微一笑伸手過來將我籠在懷裡道，“今後不準與他一起了，我不喜歡。”
我臉一紅，忙掙脫他手臂，道，“是是是，今後我便當他是牛鬼蛇神瘟疫，避得遠遠兒的！你也不許胡亂讓我為難。若是娘娘不歡喜我，你也明白……”
我說到此時便不再說了，朱樉即刻便懂了我言下之意，喜笑顏開，緊緊挽住我道，“今早上我叫人備了你喜歡的蓮子銀耳羹，回去時應熬得差不多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