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過已被爐子捂熱的小手握住他凍得冰涼的手,衝他哈哈一笑。
他望著臉上仍淚痕斑斑卻轉瞬間巧笑嫣然的我,也生不起氣來了,卻還佯怒撒開手,硬著嗓子道,“你笑什麼,有何可笑的!”
我嘻笑著再伸手過去拉住他的手,緊緊握住,只道,“爺便放心好了,婢子此生只會侍奉爺一人的。”
我在心中默默道,待時機成熟我便要走,自然只會伺候你一人,這也不算作偽。
然而朱樉那廝覷著我不依不饒道,“那你會一直陪著我的吧。”
我便沉默沉默再沉默,心中無比糾結,我到底是要說謊呢還是要說謊呢還是要說謊呢……
卻未等我開口,朱樉便自言自語道,“你不打算一直陪著我也無礙,我一直陪著你就是了。”
我眼睛一亮,哈哈哈哈,這是要跟小爺一起回大漠麼。到時候小爺就是大王,就該你來伺候小爺了。
我正胡思亂想著,便聽朱樉衝跟在身後的小廝道,“去找頂空轎來,我與端月姑娘坐。”
於是我終於回到了溫暖又香噴噴的華貴轎輦的懷抱。
一眾貴人都坐轎走在前面,一路上歡聲笑語,我則閉著眼將頭靠在壁上假寐,生怕朱樉又性情大變對我各種審問。
朱樉卻沒有我這般清閒自如,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我瞧著真真心疼吶。
好吧,我覺得有必要清楚說出來,我心疼的物件是被他各種**的狐皮墊子。
你坐著就坐著唄,亂動啥呀,存了心的想把那狐皮墊子上的毛都蹭掉是吧。
終於,朱樉低聲道,“方才之事,是我之錯。”
我一下子迷糊了,這傢伙自言自語還說的這麼帶感情色彩。
我迷惘睜開眼來,卻發現他是在對著我講。
他又道,“父王要殺你之時,我沒有能夠出言護你我很自責。你知道的,我不能因一婢子忤逆父王之意……”
我心一沉,方才因著事
發突然且有驚無險,我並未在意他有無護我。而今他一說,我方明白他竟一直將我當做一卑微婢子而非朋友。
他見我臉色不對忙補道,“我並非那個意思,我一直不把你當婢子的,你知曉的。然而父王視你為一婢女,我若是……”
見他慌慌張張解釋,知他心內在乎我,我便不在意了,笑道,“你無須解釋,我自是明白。”
朱樉也放鬆一笑,又蹙眉望著我道,“方才因著四弟之事那樣對你,我心中很不舒坦。我是怕父王真真會答應四弟將你送與他去,我一緊張惱怒便會遷怒於人……”
我便想起朱棣堅定而深邃的眼眸,溫暖的懷抱,又想到朱棣母妃早逝父王不喜的悽愴孤寂,不禁心有恍惚,便任著朱樉去說。
難怪朱棣會在我危難之時不管不顧出言相救,原是我像他母妃。他是因我才被關起來,我今後必得覓個空閒時候去當面道謝。只若是讓朱樉得知,他免不了又要生氣了。
然而有何可懼的,朱樉脾性本自溫和,就是生了大氣只需軟語相勸淚眼哀求便能被輕易化解,我才不怵他呢。
正得意想著,卻被一直喋喋不休但所說之話我未曾聽進一句的朱樉一把抱住,我的頭頂頂著他的下頜,硌得生疼,他卻只緊緊抱著,無視我的各種無聲控訴與眼神抗議,輕聲嘆道,“你還在,真好。”
我便不敢再動了,這傢伙正處在出言感慨憋酸詞的時候,出於道德素質,我還是捨己為人不打擾了。
進了梨香堂來,暖爐薰香,雕花案几,糕點果子,香醇美酒一應物事都已準備妥當,待眾人都上坐了,七個眉目嬌俏腳步輕盈若飛燕衣袂飄飄似神女的歌舞伎緩步而入,香風細細,縈繞鼻尖。
絲竹樂聲悠悠而起,那歌舞伎隨樂聲翩躚起舞,腰肢纖巧若束素,柔軟若柳枝,金蓮小足輕輕一點,衣袂轉開裙裾飛揚,如同春日裡綻放的梔子香花,眉目流轉,纖指微翹,嫣然一笑可傾城。
眾人都看得呆了,只聽大公子
拱手笑道,“這便是兒子為父王備的賀禮,這七位女子容色姣好不稀奇,奇的是她們是同胎所生,一個模樣,似是七仙女下凡塵,又擅歌舞,便送與父王討父王開心罷!“朱元璋只點了點頭,並不做聲。
大公子顯然是想得到王上誇獎,便又道,“好戲還在後頭呢!此曲目名喚翩躚麗人行……”
然而未等他說完便有人打斷道,“大哥你便行行好不要說話罷,你這般叫我等如何觀舞!”
站在席後的我一瞟朱樉,他看得正起勁,眸中滿是讚許之意。
我回過頭又去看曦兒,正欲與她說些悄悄話,她卻把臉甩開。我心中鬱結,你這般無故害我,我欲和解,你還不願意,便算了!小爺也不會在此處久留!
雖是這樣想著,心中卻彆扭得很,決計等宴散了便去問問她為何要這樣,我平日裡是否有什麼得罪了她的,畢竟相識一場,何必留個仇家。
既已決定了,便放下心中種種糾葛專心致志觀看起那歌舞來。
那七位舞姬隨樂聲緩緩旋舞,銀線鉤紋,重重疊疊的羊脂玉色紗袂輕柔飄起,若漫天飛舞的素白蝴蝶。只聽那樂聲漸而緩慢,不絕如縷,直至消散,如醴泉凝滯。
堂中眾人一臉意猶未盡之態,卻誰知那舞並未完結,忽有戰鼓轟轟作響,氣勢雄壯,非玉碎珠滾纖弱之聲,仿若立於百萬雄兵陣前,大有黑雲壓城城欲摧之勢,直教人透不過氣來。
那舞姬也一反方才柔美嫵媚姿態,眼角眉梢之風流俊俏已全然不見,姿容冷豔,神色肅穆。
旋舞踩著鼓點愈發急促,一舞姬輕輕躍起,於半空劃出一道華美弧線,有如玉環作霓裳羽衣之舞,翩然落地後,其他舞姬便一應簇擁上來,作翹袖折腰之態,仿若重疊的嬌嫩花瓣層層舒展開來。
樂聲愈發急促,一姿一舞愈讓人驚歎不已,卻誰知寒光一閃,那被簇擁在中間的舞姬自袖中拿出一柄短劍,纖足點地,如蝶般輕柔躍起,掠過半跪的眾舞姬,直衝王上而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