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我目瞪口呆地望著,他訕笑道,“你這樣訝異地望著我作甚,莫非這帕子原不打算還我了?”
我忙解釋道,“並非如此,婢子不過是驚歎爺琴技之高超,猶如天上仙樂,餘音繞樑,三日不絕。”
那少年負手而立,哈哈大笑了起來。徐徐晚風吹過,揚起他玄色衣袍,恍然若神人。
我見他開心,便多嘴道,“然而有一點婢子卻很是惶惑,爺一富貴公子,有何好惆悵的,末了琴音竟如此悽悲。”
他笑著瞥了我一眼,並不作答。
我又道,“那琴音自然也不全是悽悲的,然以歡快起音卻越奏越哀婉,竟透著一種桃花依舊人面全非的蒼涼。”
他收起笑容,定定地凝視著我道,“說下去!”
我心下發毛,早知如此我便不多言了,只想著解惑,卻未曾想到禍從口出啊!
然而他直勾勾地盯著,我只得木著頭皮跪下道,“婢子說盡了,再無他言。”
他隨即笑道,“好!很好!你可是習過音律的?”
我訕訕道,“還未曾……”
那少年笑道,“以後每日都到此處來罷,你樂覺過人,稍作**便能成驚世之才。我方才所奏之心意,你竟都懂,可謂是我的伯樂了。”
我忙道,“爺折煞婢子了,婢子不過說著玩兒……”
那少年卻並不理我,徑直走進一側我未曾注意到的被蔥蘢翠竹遮掩了的小亭子,少頃又抱著一把做工精美的古琴走了出來,瞟了一眼跪在地下的我道,“起身吧,天漸涼了,沾了地上溼氣恐傷著身子。”
我忙起身來,恭敬目送他老人家離去。
待到他削瘦背影消失在了竹林拐角處,我才將帕子胡亂塞進袖筒裡,又拾起方才接帕子時放在地上的衣物,拍了拍上面的灰,用胳膊夾著,兩手掂起裙邊一路小跑著出了園林。
罷了罷了,還是繞著走的好,不然某日丟了腦袋都不知是為何。
正垂頭喪氣地朝前走,一低頭便看見了師父曾送我的那副頭骨手釧。
彼時師父目光堅定而陰狠地告訴我,倘若有人再欺負我,下場便是如此。
如今欺負我的人還不夠多麼,師父怎的也不來找我!
我這麼一想,便眼淚汪汪了。
不知走了多久,終是到了洗漱房外,只見畫眉抱著衣物踮著腳四處張望,便招手喊道,“我來了!”
畫眉嗔道,“你做什麼去了,來的這樣遲,有等你的功夫我都洗漱了好幾番了!”
她迎上來拉我,卻見我臉上淚痕斑斑,便柔聲道,“這是怎麼了,怎的哭了?”
我搖搖頭道,“無事
無事,你勿要憂心我,我們快些進去罷。”
我便向前走,走了幾步卻不見畫眉在側,回頭一看她卻仍在原地歪著頭看我。
我不得已只好退回去,“怎的不走?”
她道,“你究竟當不當我是好朋友?”
我在心中思量了一下好朋友的意味,便道,“自然。”
她便叉著腰嗔怒道,“你既當我是朋友,為何不告知我你為何哭泣?”
我皺眉道,“為何要告知你?若是歡喜的事我必定會告知你叫你歡喜,然而難過的事我又何必讓你知曉空自多了一人悵惋。”
她笑道,“你若難過,我也是難過的。若你告訴了我,我安撫好了你,我倆便都是開心的了。既是好朋友,自然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什麼都要分享的啦!”
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道,“快些進去罷,不然待會你洗漱完回去飯食都被搶盡了。”
畫眉道,“還說什麼待會兒,如今恐怕飯食早就被食盡了。”
我便滿臉歉意道,“都是我不好,來的遲了。不如你待會兒與我一同到瑞嬤嬤房中食飯?”
畫眉連連擺手,“你就不要拿我尋開心了,縱然是她命我去,我也是不敢去的,何況她並未命我去。我餓慣了的,你不必掛心。”
見我欲開口,她又道,“你既是瑞嬤嬤義女了,便求她作個主讓我倆住到一塊去罷,不必與旁人爭執,樂得清閒自在,也相互有個照應。”
我為難道,“這個主意雖說不錯,然瑞嬤嬤顯然做不得這個主……”
畫眉忙道,“我自是知道她做不了主,正主兒是人家福嬤嬤哩。然央她去求求罷!”
我無奈只好點了點頭。
因著天色已晚,洗漱完了便只將髒衣物草草一揉晾好方才匆匆出門。
那條帕子我因怕人瞧見並未曾洗只擱在新換衣裳的袖筒裡,想著我的眼淚又並不髒,且當時我不過做做樣子哪裡認真擦了。
門是開著的,瑞嬤嬤仿似在房中已等了許久,桌上擺了滿桌菜餚,不過似乎皆是素菜。
我忙快步走進去,道,“嬤嬤贖罪,端月來遲了。”
瑞嬤嬤卻並不生氣,只佯怒道,“私下裡還要叫嬤嬤麼!”
我忙道,“月兒口拙,原該叫乾孃的。”
瑞嬤嬤方才笑了,道,“好孩子,快些過來食飯罷,可餓極了?”
末了又道,“你若是不介意,開口叫我孃親我便是再開心不過了。”
我被瑞嬤嬤強按著坐在她身側的藤紋椅上,呵呵傻笑。
瑞嬤嬤道,“多食些罷,乾孃勢弱,並無葷肉可食,然這比你們的飯食要
好上許多。”
我便陪笑道,“多謝乾孃垂憐。”
其實瑞嬤嬤對我算得上是極好了,從一開始便對我十分殷勤,可不知為何,我總是無法喜歡她無法信賴她。
一頓飯的功夫,瑞嬤嬤各種向我訴說她無兒無女伶仃孤苦在宮中的淒涼境況,又刻意暗示加明示她對我如何如何疼愛,又不斷地給我夾菜,以致我並未能吃好,只一味附和她說話賠笑。
我在心裡打定了主意,明日無論如何,我也定然要呆在處所吃飯。
我正想著,只聽瑞嬤嬤喚我,“好孩子,坐到那矮凳上去。”
我一瞧,房中塌幾一側擺著一條矮凳,矮凳旁放著一盆熱水,泛著白白的霧氣。
我心下疑惑,莫非她要給我洗腳?
猶疑著走過去坐定,瑞嬤嬤道,“將鞋脫了泡泡腳罷,今天定然累了。”
那水水溫正好,兩腳伸進去只覺得說不出的暢快。
瑞嬤嬤卻進了裡間,好半晌才提著一個小籃子走出來,蹲在我面前。
我探頭一看,那籃子裡放著幾塊月白的漿過的麻布,針線,一包明礬粉,棉花小剪刀。
我心道,這卻是要做什麼?
只見瑞嬤嬤把我的腳從水中撈起來,用巾子抹了抹,道,“待會兒許會有些疼,你且勿動,忍著些。”
我還未曾反應過來,瑞嬤嬤便將我除大腳趾外的四個腳趾狠狠一拗,都聽得見骨頭咯咯作響。
我哎喲一聲猛力一踢,正巧踢中了並未防備的瑞嬤嬤的腦門,將她踢翻在地。
瑞嬤嬤忙起身怒斥我道,“你這孩子,莫非不想裹腳了,這樣不安分!”
忽而又陪笑道,“好孩子,且聽聽話罷!”
我跌在地上縮作一團道,“你哪裡是要給我裹腳,分明是想折了我的腳趾!”
瑞嬤嬤勉強笑道,“好孩子,裹腳可不就是這樣!快些伸出腳來。”
我自是緊緊蜷縮著身子,抵死不從。
瑞嬤嬤卻發怒了,“你一女娃兒,若不裹腳,將來就算模樣是個天仙兒都不見得有人稀罕!今日你願不願我都要給你裹腳!將來你必會知道嬤嬤的好處!”
說著過來扯我的腳,我趴在地上一陣亂踢,最後卻被她倒提在半空。
我心道,完了完了,我的腳非被她弄殘不可。又怨憤道,有沒有人稀罕我與你何干,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不料她卻並未動手,只將我放下來,去拾地上之物。
我定睛一看,她所拾之物,與我袖筒中的帕子何其相像!一摸袖筒,那帕子果然不見了。想必是方才她將我倒提時我不小心掉出來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