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黑壓壓跪倒一片,皆是被俘虜計程車兵。戰旗被踩在地上,殘破不堪。
勝利的一方趾高氣揚地收繳失敗者的武器,將他們一排排用鐵鏈鎖住,連同他們的尊嚴與驕傲,一同鎖住。
這些被俘虜計程車兵將被教化,將加入曾經敵軍的陣營。他們的生命中將只有殺戮與被殺戮,鮮血淋漓與刀光劍影,他們從此只為生存而戰,而非為保衛家國而戰。
有紅巾軍挨家挨戶的搜查藏匿的逃兵,模樣標緻的婦孺,擄回去做奴僕。
原本繁華熱鬧之城一夕之間失去它鮮活的生命,成為一座只剩風燭殘年的孤苦老人與斷瓦殘垣遍野屍骸的空城。
我被那士兵倒提著,腦袋暈乎乎,感覺五臟六腑都在翻騰般難受。
我如今仍是扮成蘇白白的模樣,那易容所用藥物若非用淡白礬水洗是弄不掉的,我懷中倒是一直藏著一包白礬,那時想著只待助史大哥他們成事之後便洗去臉上藥粉恢復真容,如今看來卻是不可能了。
他們似乎都以為我這個假的蘇白白能幫到大忙,能使兩軍停戰,然而我不僅沒能幫上些什麼,反倒害史大哥丟了性命。
想到這裡,鼻子又開始酸酸的,眼淚便是止也止不住的流,因被倒拎著,格外難受。
在被那紅巾軍拎起來的一剎那,我本想謊稱我便是蘇白白。
因著自來此處路途中所聽到黑衣人們的隻言片語與暗梟主公的那次言談中,我得知蘇白白是他們敵軍中將領朱元璋之子,且其母名為阿元。
他們要抓蘇白白,大概是為了用其威脅前來攻城的敵軍將領,令其撤軍以守住內城。
這種手段,未免太也下三濫了。
然而若是可以因此不用打仗而保住城池,未免不是百姓們的福祉。
這守城之將,卻是為百姓們想得周到,只奈太也粗鄙器小未能遠謀,在這亂世,你不犯人人也是要犯你的,群雄爭霸之時卻只想著安穩的做一方領主,怎的可能?
坐擁天下者,只會有一個也只能有一個啊!誰會眼睜睜看著富庶地區被無能的偏安一隅之人佔據?要天下,便是要整個的天下啊!
然而要用一人來脅迫將領退兵,簡直是不可能的。
一個戰將,一軍之主,身後有無數雙眼睛盯著,盯著他一舉一動的是為了心中豪情壯志跟隨著他拋頭顱灑熱血英勇無畏計程車兵吶!
他怎可為一己私情而讓這樣多忠心耿耿的將士對自己失去信心?
除非,那個人在那將領心中比天下還重要!比他心中一統天下逐鹿中原的野心還要重要!
此城的城主看來是賭錯了一把,他賭那敵軍將領會為蘇白白放棄攻城,但結局卻是滿盤皆輸。
很多年後,我才明白,那城主並未賭輸,只是他被屬下矇蔽不知我是假而敵軍將領訊息靈通早知我是假。
我已知曉,這攻城將領,確是一代英豪,不為私情所擾,野心勃勃。
但我更明瞭的是,我不能借著這張與蘇白白有幾分相似的面孔去欺騙紅巾軍。
蘇白白如今是失蹤了,我的確可以趁虛而入,但今後他一旦回來,我被揭穿,他許不會原諒我。
而那吳王朱元璋,對待自己親生兒子尚且可以如此心狠不顧念骨肉親情,何況對我這麼一個欺詐他的狡猾童子?
無論如何,保命是最重要的,我不能冒險騙得一時舒服。
這張易容後的面孔也要趕緊的洗去,那吳王必定會派人來尋城牆之上的童子,到時若被人錯當了蘇白白被帶回去,以後被拆穿之時所有罪責也都是我的。
幸而這幾人看來並不識得我這面孔,也沒有明瞭那城牆上喊話之人話中之意,最多也就把我扔到俘虜堆裡一起去做奴僕罷了。
我只需伺機而動,待他一將我放下,我便用點唾沫沾了白礬往臉上抹。
其實,我心中真正所想,卻仍舊是頂著蘇白白的臉去冒充他!
如今小爺正被倒提著下城牆,腦子似是灌了鉛水一般難受,還時不時磕到碰到石階,要不是不知道蘇白白究竟叫什麼,我是決計不論今後如何此刻也要高呼一聲“我便是你們主公之子誰誰誰的!”
終於下了城牆,那士兵將我提著堪堪往搜捕來的小童子堆裡一扔,那些小童卻萬分機警,在我落下之前早已擠著讓出一
片空地,於是我四腳朝天的倒在那空地上,悽悽慘慘。
我連忙坐起來,摸了一把懷中白礬,往手心吐了口唾沫便往臉上一頓抹,又怕旁人看到我面目瞬間迥異便從地上抓了一把土抹到臉上,現在的我,恐怕是一臉泥土一身血跡的髒汙小兒了。
然而在我意料之外的是,那吳王並未讓人在童子堆中找尋蘇白白,仿似一點兒也不在意他有一個兒子流落在城中似的。
我不禁為蘇白白感到難過,他的父王,是一個英勇梟雄,卻並非一個親厚阿爹。
然而我最應該為之感到難過的,是我自己。我如今窮途末路,在一堆落難童子中,即將被送去當奴僕。
也罷,聽天由命罷,不定我做個奴僕討得主子歡心還能斂得家財萬貫呢。
我實在是無計可施才聽天由命的。
師父曾說,只有弱者,才相信有命數一說。
我現在便是弱者,那我便只好相信命數了。
於是相信命數的我與一眾不知相不相信命數的苦難同胞們被同一條鎖鏈鎖著,被驅趕著往前拖著步子挪動。
在一眾同胞都哭天搶地滿面悽悲之時,我卻一直很是疑惑,為何我一個全身痠痛的弱小童子都好似能走的比這些毫髮無損的童子們走得更快?
我試圖加速,然而我等被綁在同一根繩上,我一動便會撞上前面的人且引得身後之人屢屢側目而視。
終於,我弱弱地問屢次被我撞到卻仍未發作的那個童子道,“為何小哥哥們走的這樣慢?”
那童子瞟了我一眼道,“你看人看仔細些行麼,姑娘我可不是什麼小哥哥!”
我弱弱抬頭看了她一眼,心道,你若不說,我就算看得再仔細也會將你當成小哥哥的。
那貌似小哥哥的姐姐道,“我們走得慢,是一早說好了的,誰讓你最後才來。這路程還遠著呢,如今不儲存些體力,到了實在走不動了,那官爺便會拳打腳踢皮鞭抽,有幾條命也是不夠的。”
應那小姐姐眼神中飽含的求讚賞之意,我連忙投過去敬佩的目光,還怕不夠,又道,“小姐姐實在聰慧,小兒不能及你萬分之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