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三年秋,金帳汗國三十萬大軍,兵分三路,分別自大漢朝北方的幽、並、涼三州,再次南侵。
而且讓大漢朝舉國震動的是,這一次草原韃子們來勢洶洶,和往年秋季犯邊劫掠一番便退回草原的行動大為不同,竟隱隱有長期作戰的意圖。
一時之間,大漢朝北地三州狼煙四起,戰事不斷。
其中又以幷州之戰事最為慘烈。
戰事之初,侵入幷州的韃子大軍在金帳汗國匈奴名將冒頓的率領下,和往常一樣,兵鋒直指雲中郡郡治雲中城,幷州邊軍這邊反應也算及時,替代遇害的定北將軍常威暫時執掌幷州邊軍的邊軍副帥振武將軍李榮軒,當即下令邊軍主力往雲中城集結,準備和韃子在雲中郡決一勝負。
不料韃子在雲中郡卻是虛晃一槍,半路上忽然轉道,不攻雲中城,反而一路向西,傾盡全力一舉攻克雲中郡西部的咸陽縣,打通了西行的道路,十萬鐵騎越過了雲中郡的邊界,竟是一頭撞進了五原郡。
五原郡方面雖然也有部份幷州邊軍駐守,但數量並不多,且駐紮在北部的五原縣,遠水解不了近渴,五原郡東部各縣唯有一面派人往九原向太守劉光告急,一面自行固守待援,可韃子勢大,又豈是一縣之力所能抵擋,結果短短數日,稒陽、臨沃、河陰三縣接連失守,韃子將三縣劫掠一空,隨後兵圍九原。
李榮軒大驚之下,盡起雲中城內集結的幷州邊軍,一路尾隨韃子大軍而來,意圖解九原之圍,卻不料韃子早在九原城內佈下內應,裡應外合偷開城門,又一舉拿下了九原,五原郡太守劉光戰死,韃子大軍又趁勢北上,一戰擊敗自五原縣來援的那支幷州邊軍,然後又順勢拿下了五原縣。
短短時間裡,五原郡大部失守,待李榮軒大軍趕到,韃子大軍分作了兩部,一部固守九原,待機而動,另一部則繼續在野外機動,繞到了幷州邊軍的側翼,兩部成犄角之勢對李榮軒形成夾擊,李榮軒的幷州邊軍雖也有八萬餘人,可超過半數以上是步兵,機動力遠遠不如對手,眼見形勢不利,不敢在野外和敵人硬戰,只好退守被韃子放棄的稒陽城,然後一邊上報朝廷,請調援軍,一邊下令各郡嚴防死守之餘,抽調郡兵至稒陽助戰。
當然,他也沒忘了向大名鼎鼎的晉王寧載信求援,晉王身為大漢親王,雖然平日裡不得離開封地太原郡,可戰時卻也有守土之責,可以率其衛軍出戰。
得到訊息,晉王寧載信頓時驚呆了。
當下晉王再也顧不得和自己的寶貝女兒生氣了,連夜把魏公公請到自己的書房內商議應對之策。
原本正因為自己佈下了一個大大的陷阱,等著響馬賊來跳的魏公公一聽韃子犯邊,五原郡大部失守,幷州邊軍告急,頓時也是急紅了眼。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饒是魏公公城府再怎麼深,這一刻也是變了臉色,“那李榮軒打的什麼爛仗?竟讓韃子如此耀武揚威!難道沒了常威,幷州邊軍便成了擺設不成?這都十幾年了,常威在時,韃子在幷州何時能討到便宜去!”
晉王嘆息道:“李榮軒也是打老了仗的人精,不是易與之輩,不想這次卻被韃子給耍了一通!看來常威之事,對其打擊也是甚大!”
定北將軍常威,振武將軍李榮軒,兩人意氣相投,相交莫逆,是眾所周知的好友,也是幷州邊軍的正副主帥和靈魂人物,其中常威擅攻,李榮軒擅守,兩人在戰場上相互配合相得益彰,幷州軍能再次威震北疆,兩人皆功不可沒。
晉王時常與幷州邊軍並肩對敵,對於李榮軒,自然是毫不陌生,而且晉王雖然因為一些原因和常威不和,但與李榮軒關係卻是極好,交情甚篤,如今得知李榮軒的敗績,不由大為感嘆:“能讓李榮軒如此狼狽,那匈奴冒頓果然名不虛傳,確有名將之姿!”
聽得晉王有為李榮軒辯解之意,魏公公心中一陣煩悶,不過他也明白,人家這是戰場上打出來的鐵關係,自己卻是不好再說那李榮軒的不是,不然晉王面上可就不好看了。
無奈之下,魏公公只好怏怏不樂地問道:“晉王殿下如今有何打算?可是要馳援稒陽?”
晉王點頭道:“正是,響馬賊之亂,不過小疾,韃子犯邊,卻是我大漢朝之大患,輕重豈能相提並論,如今五原郡危急,幷州邊軍求援,本王身為大漢朝親王,又豈能坐視不理?本王已經傳令下去,明日便整軍備馬,後日便奔赴稒陽!”
魏公公一聽果然如此,不由默然無語,心中更是愁腸百轉,他好不容易找到了點頭緒,正想大顯身手,把響馬賊的小尾巴給揪出來,沒成想韃子一來,卻是把他的全部佈置都給打亂了,且不說晉王帶著衛軍離開,他勢孤力單難於成事,只說現在前方戰事正酣,他又怎麼好在此時徹查軍中的弊案?
太影響士氣了!而且一個不小心,惹急了那藏在軍中的賊人,說不定還會對前線的戰局造成什麼不利的影響,那他魏源魏公公的罪過,可就大了去。
可再仔細一想,魏公公卻覺得全身汗毛倒豎。
見他臉上陰睛不定,晉王也有點於心不忍,便寬慰道:“公公不必如此,本王雖然離開,但也會留下兩百衛軍,任憑公公差遣,必然能護得公公周全!”
聽晉王這麼一說,魏公公不由苦笑連連:“殿下多慮了,內臣身負欽命,又豈會惜身,只是內臣忽然想到,這響馬賊一案,只怕不是你我所想的那麼簡單!”
晉王聞言不由一愣:“公公此話怎講?”
魏公公沉聲道:“那響馬賊早不動手,遲不動手,偏偏挑在入秋的這個節骨眼上,害了常定北一家,真的只是巧合麼?還是有什麼隱情?”
晉王臉色大變:“難道說這響馬賊和韃子有……”
驚駭之下,他竟是說不下去了。
魏公公緩緩地搖了搖頭,道:“這只是內臣的猜測,事情究竟如何,還有待商榷,不過殿下難道不認為,內臣半道遇襲一事,有點太過蹊蹺麼?雖說內臣是來查案的,可畢竟是欽差,殺了內臣,除了把事情鬧得更大一些,於響馬賊又有什麼好處?凡事總有個目的,可內臣思來想去,卻怎麼也想不到他們能有什麼理由要來對付內臣?除非……”
他陰惻惻地一字一句說道:“除非他們想拖延時間!”
晉王一想,也覺得是這個道理,設身處地想想,劫殺欽差這事,於響馬賊而言確實無利可圖,所以好像也只能是這個解釋了。
“這麼說來,這響馬賊和韃子,還真是有所勾結了!莫非他們是想和韃子裡應外合不成?難道九原城的失守,便是響馬賊所為?”
一想到這個可能,晉王頓時怒不可遏,一雙眼裡幾乎要冒出火來:“豈有此理!本王非剮了這些卑鄙小人不可!”
“屠了定北將軍府,又劫殺欽差,如此大的動作,若是響馬賊真和韃子有勾結,又豈會只為那九原一城之地?”魏公公沉聲道:“只怕後面還有更大的圖謀!”
晉王失聲道:“竟至於此?”
魏公公嘆息一聲,又搖頭道:“內臣只能說,有這個可能!不過也可能是另一種情況!”
“什麼情況!”
“響馬賊沒有和韃子勾結,但卻早就料到韃子會來犯邊,他們劫殺於內臣,拖延時間,可能是為了要混水摸魚!”
晉王皺眉道:“怎麼個混水摸魚法?”
魏公公冷笑道:“若那常浩小友所猜不假,這響馬賊就隱於軍中,韃子一犯邊,內臣這邊這案子,又如何能查得下去?他們大可藉著戰事的機會,上下其手,把所有痕跡都抹去,甚至栽贓給戰死的將士,把自己從裡面摘出來!甚至於,藉著戰事拖上那麼一段時間,他們便能找到其他的門路,把這案子給壓下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到時推些替死鬼出來,事情也就結了!總之,他們就是不想內臣在這個時候,去查他們的老底!內臣有種預感,此時不查,以後咱們怕是再也查不出什麼來了!”
這一番話聽得晉王是目瞪口呆,暗想這魏公公不愧是內宦第一人,那些看似毫無聯絡的線索,經他這麼一拼合,竟能分析出這許多事情來,難怪皇兄會派他下來查響馬賊的案子。
只是再轉念一想,晉王的老臉頓時一熱,因為照魏公公這麼一說,自己剛才言語之中,隱隱有勸魏公公不要在這個時候去查案的意思,這豈不是正好中了那些賊人的奸計?
堂堂晉王,竟差點被響馬賊玩弄於股掌之間,想不臉紅都是不行。
可再仔細一想,這案子還真是查也不成,不查也不成,真真是個左右為難。
“這可如此是好?”晉王有點鬱悶了“萬一真出了亂子,影響了戰事……”
魏公公眯著眼睛想了一會,咬牙切齒道:“這響馬賊如此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能量甚是驚人,此時若是不查,日後必成大患,若是他們真和那韃子有所勾結,更是不能不查,否則只怕幷州危矣!所以咱們還是得查下去,而且要一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