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常十三爺和常十八爺來過的第二天,常浩帶著武安國等人,大搖大擺地來到了郡守府門外,求見天水郡太守王景。
這也是題內應有之義,既然要和常家和解了,那麼常五爺的案子,就得有個定論,所以常浩雖然早已和王景商量好了後續的計劃,卻也不得不裝裝樣子。
不過他也確實需要和王景通一通氣,交換一下各自的發現。
“有人想對常永不利,但是沒能得逞。”
王景首先開口道:“對方有殺人滅口的意思,但態度並不十分堅決,似乎不想因此而將事情鬧得太大,暫時還不知道具體是哪邊的人,但以王某的看法,香教的可能要大一些!”
他說出了自己的分析:“常家如今正在風口浪尖之上,常永若是死了,常家必然會成為最大的懷疑物件,處境會更加不妙,常義不是笨蛋,哪怕他有這個心思,想來也不太可能在這個時候動手!”
“反倒是香教那邊可以從常永的死中獲利,比如說,他們可以藉此故意暴露常家和香教的關係,逼得常家不得不反!不過這裡面有個問題,那就是如果他們真的這麼幹了,很可能也會損失慘重,甚至於破壞掉他們暗中的佈局,更可能導致常家和香教徹底地翻臉,合作破裂!”
“我在天水郡多年,對常義其人,知之甚深,此人是個十分強勢的人,哪怕他真的想和香教合作,只怕也不會甘心屈居於人下,這一點,從他不肯交出常家的武學和兵法,就可以看出端倪,所以香教雖然想動手,但卻也不得不考慮激怒常義的後果!所以王某認為,他們此時可能處在一種極為矛盾的狀態當中,即不想錯過這個機會,卻又有些投鼠忌器,即不想損失太多的力量,又想從中獲取最大的利益!”
常浩靜靜地聽著王景的分析,暗自驚訝於王景的精明,竟能從一些看似並不起眼的細節中,推測出這許多東西來。
“不知道常公子這邊,可有什麼發現?”
說完了自己發現的情況和自己的分析,王景轉而向常浩問道,態度十分地恭謹。
經過上一次的會面之後,常景已經發現,自己眼前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有著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沉穩和頭腦,此前雙方商討行動計劃之時,他原本自認計劃已經完美,不料這年輕人卻拾遺補缺,很是指出了一些問題。
這讓王景大為吃驚,原本見常浩年輕,他只當對方是有了奇遇,這才巴結上了當朝內宦第一人的潛龍內衛提督太監魏源魏公公,沒成想對方原來是個有真本事的!
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再想想常浩到了冀城之後的一系列動作,王景收起了自己最後一絲的輕視之心,得出了這樣的一個結論。
所以此時,他主動向常浩說明了自己發現的一切和據此而得出的分析,那態度比之對待上官,也不惶多讓了。
沒辦法,他的靠山來信時,一再強調這人和魏公公有著極深的關係,萬萬不能得罪,如今又發現這人是個有本事的,他那裡敢輕忽?
更不要說,他如今是有求於人,還很不厚道地將對方置於險地,若是還不識相,惹得對方心中不快,萬一對方事後到魏公公那裡告上一狀,他就算功勞再大也吃不消啊!
所以,小心伺候著吧!
他的這種態度,常浩自然是感覺到了,並因此而覺得有些疑惑,不過他也隱約能猜到這和魏公公有著莫大的關係,便也沒有去深想。
但他不是個驕橫的人,對方態度恭謹,他卻沒有因此而洋洋得意,咄咄逼人,相反,和王景相處時,他的態度一直非常友好。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這是常浩的原則。
只是這種自然而然的表現,落在了王景的眼中,卻覺得常浩此人十分懂做,給足了自己面子,並因此而沾沾自喜。
莫非這常公子對自己印像極好?看來自己這是遇到了貴人啊!
官迷王太守如是想。
“為免露出破綻,這幾日在下卻是沒有和常家那邊有什麼接觸,所以所知不多,不過昨日在下的十三叔祖和十八叔祖過來時,多少從他們那裡打聽到了一些情況!”
見王景頗盡心力,常浩當然不會把自己發現的一切有所隱瞞,當下也是開口說了起來:“若是在下猜想得不錯,常義和香教之間的勾結,生出謀逆之心,只怕已經不是最近的事情,而是自三年前便已經開始!”
王景聞言不由得吃了一驚,連忙追問道:“常公子,此話怎講?”
常浩沒有立即回答,卻向王景反問道:“太守大人可知曉常義於三年前,組建了一支商隊往南方行商?”
王景這些年對常家頗為關注,自然曉得常家的一些動作,此時聽常浩問起,他點頭道:“是有這麼一回事!”
常浩又道:“那太守大人可曉得,這商隊的護衛有多少人?”
王景愣了愣,似是不太明白常浩為何問起這些不相干的事情,然後才道:“五十人,這是有報備的!”
大漢朝律法規定,商隊行走四方,為保安全,可組建武裝衛隊隨行保護,但需先到商隊所在地的官府報備,取得官府許可的憑證。
永和帝唯恐常家造反,對常家的武力一直十分關注,王景對此更是上心,是以記得十分清楚,話說當初常家是想報備一百人來著,可硬是被他砍掉了一半,只拿到了五十人的許可。
常浩見王景記得如此清楚,不由得笑了:“那太守大人又可否記得,這商隊是何人主事?”
王景越發地糊塗了,但他也明白,常浩問起這些,必然是有深意的,於是便又答道:“是常義的大兒子,常寅!”
常浩點了點頭,終於是不再賣關子了:“我昨日和十三叔祖及十八叔祖閒談時,曾聽他們提及一件事情,那就是常家商隊這五十人的護衛名額,其中的人員,並非是一成不變的,而是自常家年輕一輩中,由常寅進行挑選!每一次外出行商,護衛中除了少數幾人之外,大多數人都要輪換!”
王景聞言先是發愣,再仔細一想,臉色頓時大變:“有這等事?”
常浩又點了點頭,道:“確有此事,當時我十三叔祖想要把他家裡的幾個孫兒推薦給我,讓他們跟著我做事,生怕我不肯,便曾提起這事,說是這我這幾位堂兄弟,都曾跟著常家的商隊外出歷練,我聽了有些好奇,便隨口問了一句,他這才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與我詳細說了一回。”
原來這幾年,常義以讓族中年輕人增長見識為名,讓常寅挑選族中青壯,輪流充當常家商隊的護衛,跟著四處行走。
“據我十三叔祖說,那幾位堂兄弟都已經跟著商隊走過幾回了,我十三叔祖曾向他們問起路上的情況,他們說常寅對商隊護衛管理十分之嚴,行的是軍中之法!一路之上,行走住宿,遇敵對陣,都是軍中做派!”
王景聽到此處,越發地不淡定了:“常公子的意思,是說常寅以護衛商隊為遮掩,其實卻是暗中在為常家操練兵卒?”
常浩肅容道:“在下亦不能肯定,只是覺得此事十分可疑!”
又道:“我十三叔祖還說道,常義十分鼓勵族中青壯子弟參予商隊護衛,併為此開出了重酬,外出護衛商隊一次,可得數十兩銀子!是以族中青壯子弟對此事亦是十分踴躍,哪怕一時選不進去,平日裡也是不忘苦練武藝,等待下一次的機會!我十三叔祖家的幾位堂兄弟,都是如此!”
王景這時候已經是說不出話來了。
常浩看了他一眼,又道:“常家的商隊一次行商,來回從不超過一月時間,除去隆冬季節,道路不通之外,每年行商十趟,三年下來,族中數百習武的青壯子弟,基本都是輪換了兩回以上,有那出色的,更是跑了三四回不止!”
此時是隆冬季節,天寒地凍,可王景卻是出了一身的汗,背後都是溼了。
他身為太守,雖然不通武藝,可也是個知兵事的,自然明白常浩和自己說這些,想表達的是什麼意思。
他更明白,若是這一切都是真的,那事情就真的大條了。
數百青壯子弟,于軍中之法操練,更兼人人踴躍,這是什麼概念?
他更想到,若是常家真有反意,以這數百青壯為骨幹,合族中人力,只怕瞬間就能拉起一支數千人規模且頗有戰力的軍隊來。
這可不是什麼烏合之眾,而是有著一定軍事素養的隊伍,有那些經過常寅以軍中之法操練的常家青壯子弟為骨幹,只要打上幾仗,這支隊伍就會飛快地蛻變成一支真正的軍隊!
更可怕的是,這一切還都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發生的,而自己卻一無所知。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數十年過去,自平西王府被廢之後,常家一直都很老實本份,是以如今,只怕除了永和帝之外,真沒多少人會相信常家真想造反,包括王景,也是如此。
怨氣肯定是有的,但反意?平西王后人,不至於吧?
這是大多人對常家的認知。
如果這一次不是恰好碰到了常浩回來,又陰差陽錯之下打殺了常海,連帶著讓常五爺也遭了殃,供出這許多事情來,讓自己這邊有了準備,抱著同樣想法的王景簡直不敢想像,常家真的發動之時,自己會落得個什麼樣的下場。
他手上是有數千郡兵是沒錯,可對方以有心算無心,若是悍然偷襲,王景可不認為自己有勝算。
而且就算是勝了又如何?
出了這麼大的事,王景就算是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永和帝會對自己留下什麼樣的惡劣印象!
想著這些,王景身上的汗,流得是愈發多了。
不過還好,現在還來得及補救!
亡羊補牢,猶為晚也!
王景再次感嘆自己的好運氣,看向常浩的眼神,也越發地熱切了。
這常浩常公子,簡直就是自己命中註定的大貴人啊!自己這一次想要化解厄難,全都指望著他了!
“竟然有這等事!那常義真是好手段,王某也著實是大意了一些!”
有些後怕,又有些慶幸,王景感嘆道:“若非公子來了,王某這一次定然是被矇在鼓裡,只怕會死到臨頭仍不自知!”
常浩卻是搖了搖頭,道:“這些其實也只是在下的一種猜測而已,事實究竟如何,尚且不得而知,或許在下猜錯了也沒準!”
他這番話是他真正的想法,說起來,若非是先入為主,知曉了常家和造反專業戶的香教有勾結,常浩聽常十三爺說了這些事情之後,只怕也不會往這方面去想,所以在無憑無據的情況下,他也不能肯定自己的所思所想,就一定是正確的。
不過王景顯然不那麼認為,反而還把常浩的這話當成了一種客氣和謙虛的表現。
“常公子不必過謙,王某雖然不經商,但也曉得這商隊護衛,自然是用得越熟越好,哪裡有人會這樣不停輪換?就算是為了鍛練族中子弟,也未免有些說不過去!此事定有蹊蹺!”
王景如是說道,心中已經把常浩的一番猜測當成了事情的真相來對待:“如此一來,我們卻是要更加小心一些了,如此力量,殊為驚人,單憑王某手下郡兵,真個發生意外,想要彈壓只怕會力有不逮,卻要再想想辦法才好!”
這等軍政大事,常浩一個小小的他縣縣尉,就不好發表什麼意見了,這一次他不過是適逢其會而已,對自己的定位十分清楚之下,常浩明智地沒有接話。
王景沉吟了一會,似是有了決定,這才又向常浩問道:“不知公子可有其他發現?”
常浩搖了搖頭,道:“暫時沒有其他發現,昨日在下十三叔祖和十八叔祖來得匆忙,去得也匆忙,本就沒有多少時間說話,而且初次見面,問得太多,也會惹人生疑,萬一打草驚蛇,反而不美!”
王景聽了,也是同意,讚道:“常公子年紀輕輕,行事卻如此穩重,真個非常人也!”
常浩笑笑,對這王太守的讚歎不置可否,又道:“明日我會回返常家大宅,常義今天一早派人送信過來,邀我去拜祭宗祠,我應下了!”
王景聞言眼前一亮:“常義這是要向常公子示好了!”
“想來應是如此!”常浩面色凝重:“就是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想法,有何打算?”
說起來,常浩至今仍不知曉當初宇烈截殺自己之時,香教究竟在其中扮演著一個什麼樣的角色,如今常義和香教合作,自己又要去應付常義,是以常浩心中也是有些擔憂。
王景自然也是明白常浩為何會如此表情,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了。
****我是擔憂的分割線****
離郡守府幾條街道之外的一處並不起眼的民宅內,曾經出現在常義住處密室內的苗長老,此時正迎來一位故人。
“賀長老,你怎麼來了?”
看著眼前這位身著道袍,慈眉善目,和自己一樣頗為道骨仙風,卻又風塵僕僕的老者,苗長老有些失神。
“你不在洛陽輔佐聖子,跑來我處,卻是為何?”
那賀長老,霍然正是當日出現在宇烈家中的那位賀仙師。
只見他苦笑道:“你當我想在這等時節這般拖著一把老骨頭長途跋涉麼?若非聖子有令,你當我想來?”
那苗長老聞言不由得一驚:“聖子讓你來的?莫不是洛陽那邊出了什麼變故?”
一邊問,他一邊將賀長老讓進屋內,兩人坐下之後,那賀長老長嘆一聲:“變故倒是沒有,只不過聖子卻是被人打成了重傷,說不得要調養一段時間了!”
苗長老聞言再次變色:“聖子之武藝,不在你我之下,天下少有人能敵,誰能將其重傷?”
賀長老苦笑道:“這便是我來你這裡的原因了!”
說著他向苗長老問道:“你可知常浩其人?”
“常浩?”苗長老愣了愣,若是前些時日,他自然是不曉得這是哪號人物的,可最近幾天,冀城裡鬧得如此拂拂揚揚,皆因此人而起,連帶著他自己也是頭痛無比,當然不可能不知道這人。
只是這人怎麼又和遠在洛陽的聖子扯上了關係?
“可是常家那個曾經傻了的常浩?莫非……聖子的傷……”苗長老有些不太確定自己的猜測,雖然外邊都傳說這常浩勇力無雙,只用了一招就將身手過人的常海給打殺了,可即便如此,他還是不太相信自家聖子會被此人給打成重傷。
要知道,聖子天賦異稟,雖然年紀輕輕,可一身內力出神入化,幾已達到大周天圓滿之境,一手飛龍槍法也是大成境界,就算是他苗長老親自出手,也未必就能戰而勝之!
常浩的年紀比聖子還要小上許多,就算他同樣天賦異稟,可要說能戰敗聖子,也太過了吧?
可是馬上,苗長老就發現,自己還真是猜著了,聖子還真就是被這常浩給打傷的。
“此事一言難盡啊!”賀長老搖著頭,雖然才進冀城,但他身份特殊,早有人將這幾日城中發生的一切告之於他,所以他自然知曉苗長老口中的常浩,就是自己在追著的常浩。
當下他將聖子如何與這常浩結怨,如何設下圈套,派人刺殺不成,又如何親自帶人於半路上截殺的事情,一一道來,聽得苗長老是目瞪口呆。
“此次聖子派我來,一來是想讓我助你一臂之力,迫使常家就範,二來就是為了這常浩!聖子說了,要將此人祕密擒回洛陽!”
苗長老聞言再次變色:“聖子之武藝,不在你我之下,天下少有人能敵,誰能將其重傷?”
賀長老苦笑道:“這便是我來你這裡的原因了!”
說著他向苗長老問道:“你可知常浩其人?”
“常浩?”苗長老愣了愣,若是前些時日,他自然是不曉得這是哪號人物的,可最近幾天,冀城裡鬧得如此拂拂揚揚,皆因此人而起,連帶著他自己也是頭痛無比,當然不可能不知道這人。
只是這人怎麼又和遠在洛陽的聖子扯上了關係?
“可是常家那個曾經傻了的常浩?莫非……聖子的傷……”苗長老有些不太確定自己的猜測,雖然外邊都傳說這常浩勇力無雙,只用了一招就將身手過人的常海給打殺了,可即便如此,他還是不太相信自家聖子會被此人給打成重傷。
要知道,聖子天賦異稟,雖然年紀輕輕,可一身內力出神入化,幾已達到大周天圓滿之境,一手飛龍槍法也是大成境界,就算是他苗長老親自出手,也未必就能戰而勝之!
常浩的年紀比聖子還要小上許多,就算他同樣天賦異稟,可要說能戰敗聖子,也太過了吧?
可是馬上,苗長老就發現,自己還真是猜著了,聖子還真就是被這常浩給打傷的。
“此事一言難盡啊!”賀長老搖著頭,雖然才進冀城,但他身份特殊,早有人將這幾日城中發生的一切告之於他,所以他自然知曉苗長老口中的常浩,就是自己在追著的常浩。
當下他將聖子如何與這常浩結怨,如何設下圈套,派人刺殺不成,又如何親自帶人於半路上截殺的事情,一一道來,聽得苗長老是目瞪口呆。
“此次聖子派我來,一來是想讓我助你一臂之力,迫使常家就範,二來就是為了這常浩!聖子說了,要將此人祕密擒回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