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浩的鼻子都快被氣歪了。
他猜到了寧飛燕求自己的事肯定不是什麼好事,也想過了其中的危險,不過他是真的沒有猜到寧飛燕竟然是為了救外邊的那個老太監。
但讓常浩生氣的理由並不是因為這個,在他看來,衝出去救一個老太監和衝出去殺開一條血路讓寧飛燕逃走,兩者之間並沒有什麼分別,無非都是送死而已。
真正讓他生氣的是寧飛燕的狗屁邏輯。
常浩就想不明白了,寧飛燕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她的恩人,也說過高志山和高巧兒父女是她的恩人,即然大家都是恩人,她憑什麼為了救另外一個所謂的恩人跳出火坑,而把其他三個同樣的恩人給推入火海。
這實在是再簡單不過的一道算術題,怎麼算都不會划算,除非在做決定的人心裡,那需要被救出火坑的人,比其他三個即將為了救他而跳入火海的人加起來的都更為重要。
可即便是這樣,這又關他常浩什麼事?關高志山和高巧兒什麼事?他們憑什麼要為了寧飛燕心中所思所想,而不得不犧牲自己?
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寶貴的,在死亡面前,誰也不比誰高貴,用三換一,這純屬扯淡。
至少常浩是這樣認為的,身為穿越者,他可沒有太多這時代人們所固有的高低尊卑的觀念,所以他從來就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一些行為,在寧飛燕的眼裡其實是嚴重的冒犯。
所以常浩生氣了,他為高家父女感到很不值。
若是寧飛燕是為了自己逃命,常浩頂多也就是取笑一下她腦筋有問題而已,因為如果不出意外,眾人脫險其實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可眼下這種情況一旦硬衝出去,說好聽點那叫捨身取義,說難聽點就是白白送死,所以常浩肯定是不會這麼幹的。
可寧飛燕不但打算衝出去救人,而且還是為了這麼一個在常浩眼中無比荒謬的理由,他又怎麼能不生氣?他自己的安危先且不談,高家父女對他可以說是有再造之恩,他怎麼可能任由寧飛燕把高家父女就這麼推入險境?
所以不待寧飛燕把話說完,常浩就粗暴地打斷了對方,他不想給對方任何一點可能的幻想。
當下麥餅他也不吃了,抓起紅纓大槍,他起身離開,再次鑽進了那臺階裡,看也不看身後的寧飛燕一眼,他不知道此時寧飛燕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也不想去看,他現在只想離這個女人遠一點,越遠越好。
上了那石制的臺階,常浩放輕了腳步,入口通道里靜悄悄的,過了拐角,藉著地窖裡投射過來的燭光,他依稀能看見高家父女在入口那裡守著,兩人坐在臺階上,小心翼翼的豎著耳朵聽著外邊的動靜,本身卻一點聲音也不敢發出,見常浩過來,高志山輕手輕腳的起了身子,事情已經有了結果,在這裡卻不好開口說話,他只能回地窖裡去問寧飛燕。
兩人擦肩而過,高志山向常浩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常浩搖了搖頭,然後高志山也搖了搖頭,自顧自去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明白了還是沒明白。
高志山走了,常浩便坐在了他原先的位子上,巧兒這時候也向他看來,一雙眼睛裡同樣的滿是詢問之意,常浩只好又搖了搖頭,巧兒也弄不明白他這到底是不同意的意思還是不好說話的意思,想了想有點坐不住了,便乾脆也起身往回走,心裡有事,小女孩兒哪裡坐得住。
入口處於是便只剩下了常浩一個人。
外面還有說話聲傳來,在地窖裡,眾人只能聽到頭頂上響馬賊們走動的聲音,可在這入口處,因為只隔著一個櫥櫃,外面的動靜倒是聽得非常清楚,常浩聽到那貌似頭目的人又在大聲訓斥著手下,似乎對手下人動作太慢,這麼久也沒把外面的屍體收拾乾淨十分地不滿意,不一會又大聲喝問怎麼還沒有弄吃食過來。
“格老子的!不就是弄點熱的吃食,怎麼這麼久!讓他們快點!”
那一口蜀地口音的響馬賊頭目也不知是天生脾氣就不怎麼好,還是因為今天的事情不順而有了火氣,又或是實在餓得慌了,在那裡破口大罵。
“六當家的,小的們都是拿刀槍和人拼命慣了的,你讓他們做這些細緻活兒,當然是要生疏一些,慢點也是理所當然,不過六當家的也彆著急,那張胖子從軍以前是幫大廚打下手的,弄的吃食味道卻是不錯!”
又有人小意地勸說著,這勸說的人和那六當家關係應該不錯,只聽得那六當家雖然對他的回答猶自不滿意,卻也沒有那麼暴燥了,笑罵道:“你就吹吧!他張胖子弄得再好,味道還能好過那客來居?真要是這樣,老子下次就不請你們去客來居喝酒了,就在營裡讓這張胖子弄!”
先前貌似六當家跟班那聲音晒笑道:“那當然是比不得的,六當家說笑了!這不是事急從權嗎?”
常浩聽到那人亂用成語,心下好笑,忽然又覺得有些不對味,只覺得兩人剛剛的對話之中似乎透露了些什麼,可再仔細一回想,卻也沒發現什麼異樣的地方,不過那客來居三個字,他倒是牢牢地記住了。
他正疑惑間,外邊兩人東拉西扯了一番,話題又是一轉。
“六當家的,大當家怎麼急急忙忙地就走了?他和二當家最是親厚,二當家這次折在這裡,他怎麼會這時候離開?”
“你又不是不知道大當家的事兒多,這次出來幾天,他已經是冒著天大的干係了,眼下咱們又把欽差滅了,他還不得趕緊回去……”
說到後面,那六當家的聲音卻是壓低了下來,想來是說到重要的事下意識地小心起來了,常浩把耳朵輕輕貼在那櫥櫃上仔細去聽,卻還是聽不清楚,只依稀聽得幾個字眼,好像是什麼入秋,韃子之類,只好做罷。
又過了一會,似乎兩人說完了這件事,聲音才又重新大了起來。
“六當家,那老太監咱們真要按大當家交待的那樣連夜審?”
“審個庇!”那四當家啐了一口,道:“你又不是沒看見,人都那樣了,還怎麼審?且先關他一晚上,看看明日他有沒清醒再說,你去交待一聲,讓下面的人把他給老子侍弄好了,把身上的傷能治的都治一治,不能治也包紮一番,看老大的意思,是想從這老太監嘴裡撬出告咱們黑狀的人究竟是誰,現在要是讓他死在我手裡,那老子我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那不能,絕對不能,大當家懷疑誰也不可能會懷疑六當家您啊!”那跟班的聲音這時候抓住機會拍起了馬屁,“您看看這次,大當家誰也不帶,就偏偏只帶上了二當家和六當家您,這不是明擺著不信任其他人,卻只信任二當家和您嗎?更不用說大當家還讓你審那老太監了!那老太監若是真死了,也只是怨他自己命不好,誰敢怪罪到您的頭上來?”
“盡會挑好聽的話來說!老子可沒好處給你!”那六當家的聞言心情大好,又是笑罵了起來,“快滾快滾,事情辦完了再過來陪我喝兩口!去和外邊那些王八羔子交待一聲,讓他們把人看好看緊了,還有告訴他們,若是人醒了,不管什麼時辰,馬上過來說一聲!”
“多謝六當家賞酒!”那跟班喜滋滋地應道,然後一陣腳步聲響起,又有開門關門的聲音,想來那人是出去了。
屋子裡只剩下那六當家一個,便又安靜了下來,過了一會有人送吃食過來,那跟班也回來了,兩人又邊吃邊談,不過這一次倒沒有什麼值得聽的東西了,常浩又待了一會,覺得無趣,心下有了些計較,又覺得對方這時候應該不會再發現入口了,便輕輕地起身,向下摸去。
結果走到了一半,在拐角處卻碰見了正往上走的巧兒,巧兒見他下來,有點詫異,常浩也不多說,拉著她一起進了地窖。
地窖裡,高志山和寧飛燕又一次地相對無言。
常浩不願意,高志山雖然有心幫忙,卻也不好再說什麼。
因為高志山看得明白,常浩這人雖然膽子有點小,今天一開始他的表現也很不堪,可在當時那種情況下,他能不顧一切的衝出去,瘋魔似得揮叉砸奔馬,救下了巧兒,可見他其實還是個有血性有擔當的好男兒,後來在危急關頭,他又一次挺身而出,不但以一己之力扛著高志山和寧飛燕兩人逃命,更是頭腦清醒地做出了正確的判斷,讓眾人先在村內找地方藏身,要不然的話,只怕眾人現在不是落在了響馬賊的手裡,就是在深山老林裡摸著黑被響馬賊們追著逃命,又哪裡能像現在這般安逸,只要等著時間到了,就能安全脫身?
這樣的表現,勉強也算得上是智勇雙全了,雖說平時根本看不出來,但危急關頭才能真正看出一個人的本心不是?這樣的人,值得尊重,他不願意的事,不好去勉強。
而且高志山也不是個不知好歹的,當然知道常浩做出這樣的決定,除了因為和寧飛燕置氣以及為他自己的安全考慮之外,更多的只怕是為自己父女倆考慮。
所以常浩不願意幫忙,高志山雖然覺得有違己意,但還是會尊重他的決定。
寧飛燕這邊雖然早就預料到了對方不會答應,可常浩拒絕的如此乾脆,還是讓早有心理準備的寧郡主難以接受,她覺得常浩就算是要拒絕,也完全可以婉轉一點,用更加溫和的方式來說服自己,而不是凶巴巴的甩下一句不幹,便拍拍屁股閃人。
這實在是太過份了!野蠻人就是野蠻人,連說話都不會!
寧飛燕氣乎乎地想著,心裡對某人的怨念又上了一個層次,奈何此前大話已經說出口,保證過以後不會尋他麻煩,這可怎麼辦才好,難道真要放過這可惡的傢伙不成?
再想到這次那魏公公怕是救不成了,堂堂的雲中郡主更是糾結得不行,可偏生又無計可施,只好坐在那裡一個人生悶氣。
正在這時,那個可惡的身影又一次的出現在了她的面前,抬頭雙眼冒火地盯著這個讓自己今天接連受了天大委屈的可惡男子,寧郡主直想撲到對方身上去咬上幾口,但最後她還是咬牙忍下了這股衝動,只是從牙縫間擠出了一句話:“有什麼事?”
“好事!”常浩冷冷地看著她,淡淡地說道:“郡主若是真想救那魏公公,我現在倒是有一個辦法,不但可以救人,還能保證我們的安全,但要我說出這個辦法,卻也有一個條件,就是不知道郡主殿下你能不能答應?”
寧飛燕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又驚又喜地長身而起,差點沒把桌子都給掀翻了,唬得高志山趕緊手忙腳亂地去扶那在桌面上四處亂滾的瓷碗,唯恐掉在了地上驚動了上面的響馬賊。
“什麼辦法?你快說!”寧飛燕欣喜地看著常浩,激動萬分,只覺得人生真正是充滿了柳暗花明,“有什麼條件,你也儘管提,只要是我寧飛燕能做到的,絕無二話!”
“當真?”常浩玩味地看著寧飛燕,“真的什麼條件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