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這裡休息一下,我去洗把臉。”出乎意料的是,蘇容容坐下後,蘇清秋並沒有問她關於霍熠謙或者是霍一諾的事情,只扔下了這一句話後,就去了臥室裡自帶的衛生間。
聽到水龍頭流出的嘩嘩水聲,蘇容容還有些愣神,但很快,她就被書架上的書吸引住了。
蘇清秋的書櫃看起來就滿滿當當的,蘇容容見蘇清秋沒有很快就出來的意思,便隨手取下了一本書來。雖然是二十多年前購置的了,書頁都泛了黃,但是觸感卻並不潮溼,看起來應該是定期晒過的。
那是一本講玉石的書,蘇容容不懂玉,對於那些專業性的詞彙只能抓瞎,只勉強看出這本書不是講翡翠的,而是在說軟玉的。好在往後翻了幾頁就大多是圖片,她抱著霍一諾,倒還勉強可以看看打發時間。
忽然間,蘇容容的手頓了一下。她若無其事地想要將書頁向後翻,卻沒有想到,霍一諾伸出小手,按在了那一頁的某張圖片上。
“媽媽,這個玉墜和我的好像呢!”霍一諾歪著頭,眼中透露出了好奇。
“因為玉墜是人雕刻出來的呀,”蘇容容解釋道,“說不定一諾的玉墜和這塊玉墜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呢!”
雖然話是這麼說,但是蘇容容卻直覺,霍一諾脖子上所佩戴的玉墜和書頁上畫著的那個就是同一個。她不懂玉,但是那張圖片下面有配文字,說的是開出這塊玉石的籽玉是個怪樁,帶著淺淺的青色和黃色,卻又恰好好處,在雕刻大師的刻刀下,最終成為了一個精美絕倫的玉墜。
雖然蘇容容佩戴那個玉墜的時間不長,但她卻有仔細觀察過它。玉墜背面是無暇的白,正面雕刻的是青雲之下一片鬱鬱蔥蔥的樹林,那微微透出的青色恰好點綴在枝葉的盡頭,展現出欣欣向榮的意思,而那些許的微黃則是透過雲層淺淺地灑下,看起來格外溫暖和煦。
要想雕刻出兩個一樣的玉墜並不難,但要是找到兩個相同的怪樁,且都成功雕刻成了相同的模樣,其中的難度便成指數上漲。
霍一諾並不瞭解這些,只聽了蘇容容的解釋點了點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蘇容容怕欺騙孩子,讓孩子對於玉石留下錯誤的印象,便急急地想揭過,恰好是這個時候,蘇清秋從衛生間走了出來。
雖然房間一直都有收拾,但是毛巾之類的也都收了起來。新毛巾沒有過水,蘇清秋沒有直接用的習慣,便只拿了幾張紙巾擦臉,所以走出來的時候額頭上還帶著幾滴水珠,臉上看上去也潮潮的。
“你們在看這個?”蘇清秋只一眼就看見了蘇容容在看她的書,她也不介意,只信步緩緩地走來。
“嗯,”蘇容容應聲,“這裡的書似乎大都是講寶石的?”拿書前的草草一眼,蘇容容便發覺了這一點,現在不過是順勢問了出來。
蘇清秋點了點頭,指尖在一排書上輕輕滑過,開口回答:“我大學學的是寶石鑑賞,畢業後從事的是珠寶設
計,所以看的書也大都是這方面的。”
她說著,看了一眼蘇容容空蕩蕩的左手,忽然話鋒一轉:“怎麼,之前還見你帶著戒指,什麼時候摘掉了?”
沒想到蘇清秋會忽然提到這個,蘇容容下意識地摸了摸左手的無名指。但她很快就回過神來,開口回答:“我是醫生嘛,怎麼可以一直帶著首飾。”
她會告訴蘇清秋有關於她和霍熠謙離婚的事情,因為一旦霍熠謙和楚怡然定下口頭婚約,這件事勢必見報,與其那個時候讓蘇清秋著急,她還不如自己說出來。但是即便是要說,時間點也不應該是現在。蘇清秋剛剛經歷了喪母之痛,要是再知道自己的女兒離婚了,心裡不知道會有多難過。
“下班的時候可以戴,”蘇清秋不贊同地搖了搖頭,“你應該知道那枚戒指的含義,這枚戒指不是要儲存完好以待升值的,它的價值,在於經歷。”
蘇清秋果然是對珠寶行業格外熟稔,即便是那麼些年來,蘇容容從來沒有見過她戴過任何一樣珠寶,也沒有見她逛過什麼寶石店,但是對於那些首飾,她談論起來卻依舊是如數家珍、頭頭是道。
“我知道了。”蘇容容悶著聲音應下,她這樣的表現讓蘇清秋直覺不對,但沒有等蘇清秋問什麼,霍一諾閃亮著漂亮的大眼睛,開了口。
“你是我的外婆嗎?”她的聲音帶著點茫然,看錶情又似乎是有些糾結。很顯然,這個問題她已經憋了很久了,對於一個孩子來說,這是相當不容易的。
之前在一樓堂屋的時候,霍一諾聽大人們說話,對於蘇清秋和霍家的關係只弄得一知半解,不過蘇容容喊蘇清秋“媽”這一點,她卻是能夠確認的。媽媽的媽媽是外婆,所以她才有這樣的疑問。
蘇清秋的臉色愈發溫柔,她點了點頭,應了下來:“對,我是你的外婆。”
蘇清秋的樣子看起來比江露和藹得太多,以至於霍一諾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個長輩,竟然趁著蘇容容沒將她抱緊,一下子就從蘇容容的懷裡跳了出來,張開雙臂向蘇清秋索要擁抱。這一舉動讓蘇清秋笑得更開心了。
“外婆,你真像太奶奶。”只是,蘇清秋的笑容還沒有擴散到最大,霍一諾的一句話又讓她眼角有點泛紅了。
這個像,說的也未必是蘇清秋和霍奶奶長得多像,而是指舉手投足之中,蘇清秋和霍奶奶有著相似的風韻。
霍家老一輩,就屬蘇清秋和霍奶奶最親。蘇清秋沒有遺傳到霍奶奶在音樂上的天賦,但卻愛上了畫畫,這也是她後來做珠寶設計的基礎。但不管怎麼說,在霍奶奶的教養下,蘇清秋的行事作風上不免帶了幾分霍奶奶的影子,也難怪平時最親霍奶奶的霍一諾,在看見蘇清秋的時候會那麼主動。
她看見的其實未必是蘇清秋,而是蘇清秋身後,霍奶奶的影子。
“媽,孩子還小,不太懂事……”蘇容容不好意思地開口,雖然知道蘇清秋和霍奶奶感情不錯又
是母女,但是被當成某個故去人的影子,也的確是很容易讓人心存芥蒂的。
不過,蘇清秋卻並不以為然:“沒事,孩子還小。”祖輩永遠都是對孫輩心懷善意和包容的。
蘇清秋掀開了床罩,摟著霍一諾坐到了床沿。她輕輕地安撫著霍一諾,然後才終於向蘇容容發問:“這幾年你說工作忙,沒有時間回家,就是因為她?”
這話一問,蘇容容就尷尬起來。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最後才斟酌著說:“那次是個意外,我發現懷孕之後也不敢回家,後來孩子出生被人抱走,我就一直在找,最近才找到。”
除了孕育孩子的原因不同,蘇容容不回家的理由居然和蘇清秋當年是如出一轍。蘇清秋苦笑一聲,忍不住嘆息:“跟著我長大的,和我一個脾氣!”
蘇容容不好意思地紅了紅臉,一時間不知道應該怎麼接下去。
兩人沉默了片刻,蘇清秋忽然開了口,問的問題讓蘇容容一時間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
她問:“你想知道你母親的事情嗎?”
蘇容容一下子瞪大了雙眼,似乎是沒有想到蘇清秋會這麼說。蘇清秋卻只當蘇容容不說話是預設,便順著自己的心意,說了下去。
“你的媽媽叫蘇雲,是我丈夫的妹妹,也是我的好友。”一句話,便介紹清楚了蘇容容和她的實際關係。蘇容容原本並不怎麼想知道這些的,因為在她的心裡,能夠當她媽媽的就只有蘇清秋一個,但不知道為什麼,蘇清秋開了一個頭之後,她卻又迫不及待地想繼續聽下去。
“她是個特別傻的女人,認定什麼就是什麼,簡單地說,就是一根筋。”蘇清秋說著不知道想起什麼,忽然笑了起來。她的笑聲聽起來有點沉悶,會給人一種淡淡的愁緒和壓抑。
“她年輕的時候特文藝,留著長長的頭髮——比你以前留的還要長一點,她喜歡打兩個麻花辮,我就愛笑話她村。她寫得一手極漂亮的毛筆字,要是閒下來了,就去刻幾個印章玩。我後來之所以會去學珠寶,也是因為在幫她找刻石的時候,對於各種各樣的石料感興趣的。”
不過是寥寥幾句後,蘇容容就在腦海中勾勒出一根安靜的長髮女子形象。她在想,她或許在長相上是隨了母親的,因為她的臉太秀氣,很符合蘇清秋口中所說的書香少女。
果不其然,蘇清秋接下來的話也證實了這一點:“你和你的媽媽眼睛長得尤其像,但是你媽媽的鼻子比你挺一些。不過她有劉海,你現在又剪了短髮,看起來就不那麼相像了。”
蘇容容閉上雙眼,腦海中描繪起了蘇雲的模樣。只是那張臉才剛剛勾勒完成,卻瞬間被血色侵襲。蘇容容猛然睜開了雙眼,不過是短短片刻,她的眼睛裡就佈滿了血絲,眼底也寫滿了駭然。
這個樣子的蘇容容將蘇清秋嚇了一跳,也讓她恍然想起,十八年前,蘇容容剛剛進到她家的時候,也是這樣子的害怕和無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