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無論爐火燒得多旺,冬夜屋子裡的地面,也都一樣是冰寒徹骨的。
在這樣一片幾乎可以將人完全凍僵的寒冷中,不管再怎麼不情願,韻清還是隻得幽幽睜開了眼睛。天色不知何時已染上了一抹瑩白,又是該起身上朝的時辰了嗎?
不知是由於寒冷還是疲憊,或者僅僅是因為對現實的抗拒?韻清覺得,手足似乎都已不聽自己使喚,平日根本不會注意到的一個簡單的起身動作,此時此刻竟也顯得萬分艱難起來。
不自覺地微微皺起眉頭,厭憎地甩開環住自己肩膀的那條手臂,韻清艱難地坐起身來,望著依然燒得通紅的爐火怔怔出神。
不用低頭看,也知道自己身上此時必定是青紫一片,慘不忍睹。
誰會想得到,人人敬若神明的皇帝,也會經歷這樣的狼狽和難堪呢?
最可笑的是,儘管心裡萬分抗拒,身體的本能卻仍會沉迷在那樣罪惡與屈辱的歡愉中,樂此不疲。
難道,自己竟會真的有做一個**的潛質嗎?韻清有些看不透自己了。
想想也是,這世上的事,這天下的人,有誰能看得透呢?
身邊的這個瘋子,是希望自己恨他的,可是,為什麼要恨他呢?恨一個人,該是很累的吧?既然他自己都說,他連一個過客都算不上,自己又憑什麼浪費力氣去恨他呢?
正在神思恍惚之際,腰肢突然被人從背後環住:“小七……”
韻清身子一僵,緩緩回過頭去。
此時此刻,這個瘋子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半點都沒有了平日的神采,也不同於昨夜的瘋狂可怖,而是……充滿了未知的擔憂與張皇。
怎麼,不再裝瘋了嗎?韻清脣角微動,緩緩勾出一個嘲諷的弧度,開口,卻是連自己都有些意外的無波無瀾:“放開。”
對上那雙平靜如一潭死水的眼睛,冷玉偽裝出的強硬外殼在一瞬間便已土崩瓦解。
那……根本不是小七的眼睛。
冷玉幾乎完全無意識地收回了手臂,怔怔地看著韻清平靜地起身,收拾起碎落一地的衣衫,隨手扔進紅紅的火爐之中,然後……幾乎完**裎著,在他的注視之下平靜地往棲梧殿的方向走去。
她怎麼可以……那樣平靜?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羞怯,沒有屈辱,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憎恨,有的,只是一片讓他完全不知該如何應對的,徹徹底底的冷漠。
除了一開始那一個淺
淡得幾乎完全看不出來的嘲諷的微笑,從始至終,她的臉上都沒有再出現過任何表情。就像,昨晚他對她的掠奪與羞辱,完全只是他自己的一場亂夢。
小七,這一次,我是不是錯得很徹底?
我原本以為,即使你恨我、怕我,即使你今天一早醒來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親手殺死我,我也可以含笑九泉了,因為,至少我已成功地讓你記住了我。
可是我偏偏忘記了,你從來都不是一個可以任憑別人算計和猜測的平常女子,你怎麼會輕易讓我如願?
那麼,這一次,你是準備徹底無視我了嗎?
韻清平靜地走回寢殿,隨意從箱籠中取了件中衣套在身上,開口喚了門外的宮女進來。
殿門開處,月影帶著一干小宮女一臉曖昧地走了進來:“恭喜皇上。”
韻清平靜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什麼時辰了?”
月影笑嘻嘻回道:“寅時正,仍是您平日起身的時辰呢!奴婢們本來還想著,千萬不要從此君王不早朝了呢!想不到不等奴婢們來請,皇上自己先起身了!”
從此君王不早朝麼?再沒有比這句話更諷刺的了吧?
梳洗、用膳、出門,到朝堂上去聽那些老頭子沒完沒了的嘮叨,今日的韻清看起來與平日並無半分不同。只是,在下朝之後看著傾墨從人群之中遠遠朝她奔過來的時候,韻清終於還是忍不住微微皺起了眉頭。
御花園裡的假山,擋得住北方吹來的朔風,卻終究是擋不住隆冬瀰漫於天地之間的寒氣。除了四季常青的蒼松翠柏,所有盛夏時節鬱鬱蔥蔥的樹木都已只剩了光禿禿的枝幹,只有在小溪岸邊的冰茬下,還能偶然看得到一兩片早已變成灰黑色的枯枝敗葉。
韻清冷冷看著對面一臉欠揍笑容的傾墨:“怎麼,你又是來給我講故事的?”
傾墨聞言笑得更歡了:“不是,我是來聽你講故事的。”
真夠煩的。韻清厭倦地站起身:“那便不必了,你聽到的故事,必然已經足夠精彩,我沒有辦法讓它更精彩了。我有些煩,不要跟著我。”
有些煩?情況……似乎有些不太對勁呢。傾墨目送著那道散發著淡淡寒氣,幾乎可以與這清冷的天氣融為一體的清瘦身影,若有所思。
在人前假裝平靜,也是一件極其累人的活兒呢。韻清有些渾渾噩噩地挪回寢宮,只想躲開所有的人,拋開所有的事,什麼也不想地睡個天昏地暗。
可是
偏偏總會有些人,不想如她所願。
踏進宮門,第一個迎出來的,竟然不是小云和月影,而是本該在偏殿照顧小如煙的彤彤。
韻清微微有些錯愕:“你怎麼這個時候就來這裡,煙兒呢?”
彤彤放肆地打量了她一圈,這才笑嘻嘻地指指內殿的方向:“在裡面呢!”
韻清漫不經心地踏進殿門,卻在看到一個熟悉的頎長身影的時候,神色猛地一凜:“你離我的女兒遠一點!”
冷玉聞言一怔,顧不上如煙不滿的大叫,不自覺地退後了兩步:“小七,你回來了。”
彤彤笑得萬分詭異:“你們兩個怎麼回事啊,一見面就劍拔弩張的!剛才是我有些累,才拜託冷公子幫忙照看一下小公主的,小公主明明很喜歡冷公子,你何必擺出那樣一副見了鬼的表情,就像誰要拐走你女兒似的!”
如煙見到母親回來,笑嘻嘻地從榻上坐起來,伸出小胳膊吵著要她抱。
韻清正待上前,看著那張再熟悉不過的小臉,卻不知怎的始終邁不動腳步。遲疑半晌,只得扭頭向彤彤道:“帶她出去。”
彤彤滿腹狐疑,看著韻清臉色不好,也不敢再問,只得悄悄地抱瞭如煙慢慢退出門去。韻清別過頭,狠心不去看如煙委屈得似乎要落淚的表情。
這麼小的孩子,居然連哭都能忍得住了嗎?看起來,還不錯呢。
所有人都退出去之後,冷玉不知所措地望著韻清驟然冷下來的臉色:“小七,我……”
韻清冷冷地打量了他一圈,開口仍是那般冷漠的平靜:“你怎麼還沒走?”
冷玉早已沒了平日那般伶牙俐齒。在韻清的逼視下,他臉色蒼白,囁嚅道:“我……我還有話對你說……”
韻清瞟他一眼,臉上浮起一個淡淡的冷笑:“你的話,昨晚還不曾說完麼?”
感受著周圍越來越冷的氣息,冷玉早已不敢抬頭看她的臉色:“我想……”
韻清將手中茶盞一擲,冷冷地打斷他:“你想什麼,我一點都沒有興趣知道。你已經得到了你想要的東西,為什麼還不走?在我這裡再浪費時間和精力,再浪費你那寶貴的感情,已經沒什麼用處了,我再沒有什麼可以給你的了。你可以走了。”
冷玉猛地抬起頭來:“不是這樣的,我……”
韻清扔掉繁瑣的朝服,懶懶地歪在爐旁的暖榻上,扔出一句毫無感情的詰問:“需要我叫人來把你架出去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