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回 豔生姿
閻王一直沒有回來,楚依呆在這空曠的地方也不知做什麼好,想要翻開圓鏡再看下去,但心中卻好像有一根刺,刺得她的手發抖發麻,沒有勇氣……再去看那醜陋骯髒的畫面。
等逐漸平息了胸口那股怒氣後,已不知過去多久,楚依呆坐在席上,腦海裡開始思索起別的來。
她這時候才覺得很奇怪,閻王為什麼要對她特別優惠,難道真的只是憑他的一時興起不成嗎?那個男人,雖然顯得懶散不羈的模樣,但以他的身份,也不能隨心所欲吧?不然還要生死簿做什麼?那樣不是亂套了嗎?
以前是她當時太過興奮驚喜而未去細細思考,而重生後的一系列事也令她早已忘記去計較這其中的詭異,直到現在,她才是真正冷靜下來去考慮這個問題。
她也沒覺得自己有什麼特別,可為何……楚依緊緊蹙著眉頭,想來想去想不通,腦子脹痛得很,極度心煩之下便不再糾結這個問題。
或許……他又會拋給自己一個天機不可洩露的敷衍回答吧。
她百無聊賴之下視線朝四周張望,一片陰暗灰塵,透不出一絲光亮,只有紅紗,分明沒有風,卻似是有生命般搖曳飄動,她忽然打了一個冷戰,為什麼……竟然會有一種熟悉感?楚依情不自禁地邁步,早把閻王跟她說的話拋到腦後。
……
也不知這樣漫無目的地走了多久,她的耳邊持續縈繞著一聲聲清幽晰明的靡靡之音,那股陰氣從毛孔中滲入,融入身體的血肉之中,激起她一股深冷寒意。
突然間,視線裡黑沉的一片中出現點點紅色,她遠遠看去,腳步不由地加快。
楚依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不知道為什麼心底深處竟充斥著一股濃郁而哀切的悲傷,彷彿肝腸寸斷般的悽切苦痛。
她捂住胸口,眉頭緊鎖,而這時眼中出現一座橋,橋兩側,粘稠的黑水上盛放著血花,紅顏耀眼,顯得有種驚心動魄的美來,如此攝人心魂。
而那橋上,她似乎恍惚間見到一抹修長纖細的背影逶迤而去,他側著臉,模糊不清,但無聲中卻有股蠱惑的力量,引著她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兀的,眼前被一抹人影擋住,她驀然驚駭地張大眼,望向來人。
……
“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他一張與胤祉一模一樣的面孔卻是清涼單薄,眉眼透著股出塵之氣,若非她知他是牽引魂魄的勾魂使者,指不定以為是天上的仙人。
楚依有些恍惚,恐是那臉容實在是像的極,她心中不覺想到了胤祉臨走前的模樣,極為纏戀不捨,悱惻之態。
她心底難受,低了下頭去。
“我帶你回去。”他眉眼低垂,淡淡地說了句,繞過她,“你跟我來。”
“你……就叫馬面嗎?”
他頓了下腳步,半側過臉,見楚依回過身,正對著他的眼底有一抹執拗。沉默半晌,才輕輕吐出兩個字:“青祉。”
“青……祉……”楚依心中細細咀嚼,只覺得心跳一悸,小祉兒?
“此地不宜久留,對陰魂傷害很大。你若再不走……恐怕還得在這多呆幾天才能回去了。”他剛說話便轉身徑自離開,楚依回頭望了眼那一望無垠的橋,心想這可就是奈何橋麼?一回頭看他已走出十幾米外,才連忙小跑著跟緊他。
……
“為什麼,你會出現在那裡?”
青祉並未說話,只是身形微微一顫,依舊步伐穩穩地走著。她見他默然,咬了下脣,也不便再問。但心底卻是隱隱有著一絲不安,她說不上是什麼,但就是堵得慌。
“我感受到了你的氣息。”
他這麼突然的一句讓楚依愣了半晌,不禁眉眼一皺,“你能感受到我的氣息?”
青祉忽地停下來,楚依沒個準備,砰地撞上他的後背,鼻頭撞得生疼,差點泛淚。前者朝她微一傾身,她心慌意亂地身子一縮,青祉已伸手往她頭上一摘,取下置於掌心一攤道:“它的氣息。”
楚依定睛一看,竟是那清瑩剔透的玉簪!
“怎麼會在我的頭上,不是在……”
“此乃冥界之物,你靈魂而去,它自然隨你。”
她不解:“那為什麼我在人界可以帶著它?”
“你的靈魂在她身上,自然可以。若是普通凡人佩戴……是會折壽的。”
她只覺那“折壽”兩字如一把利斧,直直劈裂心頭,楚依顫抖地伸手將玉簪握在掌心中,眼中光芒激烈地湧動著,不知在醞釀什麼,與陰暗潮溼的空氣融為一體。
——若是平普通凡人佩戴……是會折壽的。
想著想著,嘴角似有一絲輕微笑意挑起。
“到了。”
……
他的出聲喚回楚依思索的神,看他一眼,帶著感激道:“謝謝你了,青……祉。”
青祉微微一怔,脣瓣輕抿,未言辭,便轉身離開。走了一段,忽地停下了腳步,於那飄拂紅紗中半側過身子。
楚依佇立在原地,那昏暗中青祉的臉孔很朦朧,朦朧一如方才那橋上隱約見得的冶豔人影。
心中悸動,彷彿有一絲怪異油然而生。
“以後,不要再去那個地方。”
話落,他便沒入黑暗中,身影漸漸淡出她視線。
楚依眯了一下眼睛,總覺得青祉看她的眼神很奇怪,似是早已相識已久,很是熟稔般。
雖淡而無波,但她卻確確實實能感到那話中的一絲關懷之意。
她困惑不解,皺著眉實在想不通。但他的人影早已消失,楚依嘆息了一聲,瞥見席上的翻蓋的圓鏡,心頭一觸。
——想要看,很想很想。
楚依嚥了口唾沫,剛邁了一步,就聽見一聲清幽的聲音驟響。
“既然想看,就拿唄。”
她渾身如過電般一震,猛地轉過身便見那妖孽站在紅拂之間,姿態透著股濃烈妖豔氣魄,儼然有攝魂之勢。
她的心砰嗵一跳,腳步不禁往後倒退一步,看著他,心驚膽顫。
“你方才早已看過,怎麼後來卻不看了?”
他那一笑,似是於萬紅中一點,盛放得邪豔妖麗,步伐朝她遲緩而來,步步生蓮般踏出一地血豔之色。
楚依身子連連後退,他的目光太過於攝人,其中深邃旋渦般攪拌著,就將要引著她墜入無邊地獄。
——錯了,這本就是地獄。
……
“小東西,你真是不誠實。”
他說到“小東西”這三字時,楚依渾身劇烈一抖,險些腳一軟癱倒在席子上。她能說這種曖昧到詭異的話,真心接受不了嗎?
她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裡,咽不下,又吐不出來,如鯁在喉。
腳下忽地一絆,楚依驚慌地張大了眼眸,瞳孔中印出那一抹身影快如雷電,在她還未驚撥出聲時,已一手攬過她的後腰,將她整個人鎖在懷中。
楚依嚇得不清,但此時此刻,望著那近在咫尺的臉容,她才是悚然!雖然他的美不似女子般,卻更甚禍世紅顏,宛若那千古以來的殃命妖姬,眉色婉轉間透著一絲一縷的懼人邪氣。
她不得不承認,現下自己很怕,怕得心跳紊亂。更可怕的是,他眼底那一抹視她如玩寵般的興趣,令楚依感到分外的倉皇無措。
突地,他傾下了身子,楚依不穩,下意識地用手抓住他胸前衣襟來維持自己的平衡,誰知他頭往前一靠,貼在耳邊。
楚依只覺胸口好像一顆炸彈爆炸,砰——試想一下,如果執掌你生死的閻羅就這樣把你抱在懷裡,還做出如此曖昧的舉止,你能不緊張嗎?
心跳加快是基本,全身無力是其次,重點是她不敢反抗啊——!
——不能反抗,就承受吧。
楚依忽然被腦子裡冒出來的一句給刺激得杏眼圓睜,身體裡的觸覺都湧聚於耳垂處,他的脣散出的冷寒之氣。
心想果然是不知道修煉了幾千幾萬年的老妖怪,這一口氣吐出來都冷得要死,她都忍不住全身打寒戰。
“你那麼冷麼?”
“……”雖然她只是一縷飄魂,但還是受不住您強大的氣場,被徹底秒凍了。
他低笑了一身,忽然胸膛壓下幾分,楚依情急之下猛地推了一把,身子往後本以為會摔得很疼,但還是叫他一手握住了後腦勺,一手壓在席上,撐起上半身瞧著她失措驚愣的表情。
“你以為本尊會對你做什麼?不過就是個醜鬼。”
“……”她捏緊了拳頭,努力抑住揮下他的衝動。
“看來你現在狀態還不錯?……可以回去了。”他極緩地說著這幾個詞,說得楚依心頭一動,她剛要出聲,他忽地覆下。
手抵著胸膛,楚依的心跳亂成一團,惶惶不安之時,便見他手裡拿著那面圓鏡放在她面前一晃,遂顧自一笑,帶著些頑劣惡質。
“這就是本尊給你的第三件寶物。”
……
“這就是第三件寶物?”楚依拿過圓鏡,眼眉微蹙地反問。
他一挑邪眼:“怎麼,不滿意?”
楚依忙搖頭,問:“是不是我隨時隨地都可以看,該怎麼使用?是不是我想看哪個人就能看哪個人?”
他一笑,笑眼裡意味深長:“看來你現在倒是很適應,方才當著本尊的面怎麼就怯弱了呢?”
聽著他明顯揶揄諷刺的語氣,楚依面色稍稍一怔,咬著牙沒反駁,反正他就是那種越跟他扛,越來勁兒的,無視就好,無視就好。
可他哪裡容得她如此輕慢?
見她不語,那雙纖長五指便搭上楚依下顎,捏住那圓潤處,將她面容拉近幾寸,她提著心倏地緊縮,眼瞳直直地凝視著眼前之人。
他向來對她隨心所欲,她總覺得自己應當習慣,但是這樣的咫尺之近,楚依還是控制不了那一顆慌亂悸動的心。
哦不,當然不是被他美色所惑,而是這丫的笑容太邪惡,太XXOO!就算她只是一抹幽魂,但是也是有貞操的!
“你這樣無視我,嗯……”他見她仍是死活不張嘴,打算來一場持久冷戰,禁不住身子靠前用著極為低喚暗啞的音色。話語頓止,他思索了一下,皺著眉繼續說,“我會很生氣的。”
“我哪裡敢無視您?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小的嘴拙……”她咧著嘴笑了下,很識相地趕緊道。
“你無需怕我,不過是一縷魂魄,我又不會叫你灰飛煙滅。”一時間聽他自稱“我”,楚依有些受寵若驚,好吧,這是不是代表這位大爺決定對她軟化了?
她咳嗽兩聲,終於很委婉地道:“那請您先放開我行嗎?”
話音落花,便見他兩手大開,楚依沒個防備,後腦勺砰的著地!
——靠!
她能罵粗話嗎?不能,好吧……那她沉默。楚依深吸氣,很疑惑自己已經是魂魄狀態,怎麼也會疼?
“你恢復得很快……不愧是——”他突然截住了語聲,眉眼忽地低垂下來,那暗影之下一抹流光瀲灩叢生。
她看不清,卻能感到眼底深處湧動的狂潮,一卷過她的身軀。
楚依冷不丁心中一動,忙出聲:“是不是我可以回去了?”
他出奇的沒有回答,只是眼睛一眯,那浮光遊曳中恍若驚動水面,粼粼波紋起伏不定,少許便沉澱如一潭死水,再驚不起一絲漣漪。
“這麼,想走……?”
她一愣,下意識地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總覺得視線太過於詭異,沉沉的,如一塊重石壓上她的心頭。
——不走,能做什麼?
——不走,就任由董鄂玉寧再死一回?
——不走,便放縱她們更加無所忌憚,曾經做下的孽也沒人來收拾是嗎?
她曾經是想過為死去的董鄂玉寧查明真相,但是後來的後來,溫情柔軟腐化了她的心,令她墮落於胤祉的溫柔鄉中,私心裡不想去過問董鄂玉寧的事。然而如今……就算她想要置身之外,總有人——是不願放過她的。
——而她,也有絕對不能放過的人!
——沒道理饒恕她們,沒道理讓她們得意猖狂,沒道理就要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受這鑽心苦痛而委曲求全!
楚依神色堅定果決,她的眼裡慢慢滋生出方才熄滅的火焰,火種未滅,仇恨仍在。而她所要做的事,不會改變。
拳頭緊緊握著,她看向他,鏗鏘而道:“我沒辦法不回去,我不想……死不瞑目。也沒辦法接受這樣無能的死。”
他眼底光芒一顫,神情有一瞬的怔愣,旋即便輕輕地揚起了脣,笑意宛若繁星綴空,耀眼璀璨。
“也是,不然浪費了怪可惜。”
“……”
她已經習慣把他的諷刺當作家常便飯,楚依對自己說,這丫的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就好。不過還是得防著,萬一,一不小心堵塞怎辦?
他抿了下脣:“楚依。”
“嗯。”
他一笑,風華盡展,手一揮,楚依只覺身子頓時輕飄起來,只見他身影越發淡抹,終於感到胸口一定,她驀地睜眼,便見方錦正在她上方,伸了手欲要翻她的眼皮。
“哎呀--!”許是年紀大,心裡又沒個準備,叫楚依這般突然張眸給嚇得身子一個趔趄,整個人往後一仰屁股著了地。
第一更完成!唉,忙完回來繼續碼第二更,親們,淚別~
對呢,我在想素不素不給肉你們都蔫了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