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 纏綿別
自與弘晟不得相見以來,她便開始在屋中靜養,平日裡也不太出門,偶爾種一下花花草草打發時間解悶。而富察氏和田氏二人約莫著被胤祉一頓教訓後,也老實安分不少。就算府裡走動不慎撞見,倒是客客氣氣寒暄幾句便過去了。
不過此二人盯著自己日益隆起的肚子,不知那小眼神裡是否打起了壞算盤,近日碰上的次數多了,終歸讓她嗅出點異樣的味道。飲食什麼的越發小心,該吃的不該吃的也特別忌口注意起來,生怕有個萬一好歹。
日子一晃眼便三個月過去,六個月的身孕已顯得楚依整個人臃腫了一圈,幸得董鄂玉寧原先的骨骼小,穿上肥大的衣服看起來倒也不是很顯胖。就是懷了孕行事不太方便,特別是挺著大肚子上那該死的簡陋的茅房,有一陣子上吐下瀉沒完沒了的真恨不得蹲糞桶裡把孩子生下得了。不過這種荒唐驚悚的念頭也只是在蹲的時候,蹲完回屋裡就立刻蔫了。
日子太艱辛,還是睡覺比較好。
……
這一日下午,楚依懶洋洋地躺在屋外晒著,天氣較為暖和,身上蓋著一條絲薄的毯子,睡得淺。
耳邊似是有極微的窸窣響動,楚依並未睜眼,許是那暖陽照得她昏沉了,想著憐春隨旁伺候,若有人來自會吱她一聲,便將這一點響動忽略。
渾身彷彿泡在溫泉中,迷迷糊糊間,鼻尖瘙癢,她渾身一陣酥麻感竄過,忍不住直哼哼想打噴嚏。轉過身,那糾纏似乎沒打算停止,這時已轉戰到眼角。
忍無可忍,她驀地睜眼,便見一罩黑影忽地傾下,溫暖的吻已落在脣上。
楚依心跳一亂,待看清來人時已不自覺眼角眉梢笑意挑起。闔上眼,感受著他吻著自己的滋味,清甜幽香,沁人心肺。
“可是屋裡悶壞了你?”
“還成,就是陰氣重,我得多晒晒太陽,把陽氣補回來。”
胤祉失笑勾脣,寵溺地瞧著她,視線從面上移到那明顯隆的肚子上,聲音柔和:“很快了……”
“很快什麼?”她眨巴著眼明知故問。
“很快……”胤祉身子上傾,輕輕撫摸著她的肚子,一隻手從她後頸穿過,將她攬入自己懷中靠著,“我們的第一胎就會降臨。”
楚依不禁揶揄道:“還第一胎?”
“我與——你的。”
她怔了下,恩地一聲,安靜地偎在他胸懷,只感到結實的胸膛中跳動的心臟是那般有力,胤祉身上的清淡體香聞著很是舒服乾淨,彷彿同天上那日光般純淨的不染一塵。
她和他的……第一胎,從懷胎至如今,整整六個月。就算這個身子已生過不少胎,但懷孕的妊娠反應還是跟頭胎似的,上吐下瀉不止,之前還沒感覺,到五六個月開始便比較明顯。
不過……楚依已沒有當初那樣的排斥,心裡開始期待肚子裡新生命的來臨。是男是女呢?記不大清歷史上關於三阿哥嫡福晉的零碎片段,只隱約記得胤祉的子嗣非常多,心中恍惚地升上一絲酸楚傷感。
這幾月他時常流轉與她和榮妃之間,只偶爾去了幾回妾侍房中,說是特意做出雨露均沾的樣子給榮妃看,好讓她不再那般整日催促他。雖然此時他能夠穩住心性,但是未來……楚依合上的眼露出一絲細縫,其中光線灰暗不清。
——這世上,最善變的……是人心。
她摸著自己平穩跳動的心,脣邊不知覺一絲極淺的笑勾起,莫名透出股淡淡愁傷。
兩人相擁無言,微風輕拂而過,顯得格外恬靜安和。
良久,枯葉伶仃落地,他出聲:“月末時我會隨阿瑪巡幸塞外,估摸著要入了秋才能回來。這幾個月你要多注意身體,莫要沒分沒寸,吃的東西也更要仔細些。三四個月……或許那時你都要走不動了。”
“快生了吧。”她輕飄飄地一句。
“嗯。”胤祉應聲,環抱著的手腕動了一下,調整了一下姿勢,令楚依的臀部坐上他的大腿,後者略微訝異地輕叫一聲,便見他兩手從她腰身處而過,抱住肚子。
楚依皺眉:“有點不舒服。”
“哪裡不舒服?”
她用手想拉開肚子上的爪子,道:“不許壓著肚子。”
話音剛落,胤祉呵地一聲輕笑,滿是憐愛味兒。他偏生不鬆手,反將她勒緊了些,問:“這幾個月你可會想我?”
“想你?”
“對,可會想我麼?”
楚依一撇嘴,沒心沒肺地道:“我一點也不會想你。”
“你這女人,沒良心。”不知她是不是在說笑,胤祉心底一刺,總覺得這平平淡淡的話怪叫人心底窒悶。
“反正你會回來不是嗎?我幹嘛想你。”她又丟擲一句,依舊是理所當然的平淡口吻。
——又不是會一去不回,為什麼要想,成日顧著肚子就夠幸苦了,還費那麼腦筋想來想去,她又不是受虐狂,沒事犯什麼矯情?
——小別勝新婚,還不如留著那精力好好過日子,待他回來一敘自然甜蜜如昔,比整日空想有用。
許久,胤祉才悶聲發出笑來:“你就不能與我說些甜言蜜語讓我高興高興麼?”
“……”楚依囧了。
小祉兒何時這麼喜歡玩曖昧浪漫這一套了?
好吧,她承認自己就是這麼被他勾搭上的,可是一個大男人死皮賴臉的央求女人說情話哄他開心,這個……這個未免……
“你就不肯是吧?”胤祉稍微使了下勁兒,用堅硬的下顎弄她後背凸起處,楚依渾身一驚觸,嗯地輕吟一聲,頗有幾分無奈。
“你別鬧……!”她低吼。
“沒良心。”他哼哼唧唧地又唸了句,突地動了□子,楚依臀部一沉,便見他已雙腿張開,讓她做到中間來,那隻手不老實地摸到她的腰際,來回上下撫弄。
她想狂吼,卻奈何身子被他一雙長臂圈攏在寬敞的胸懷中,挺著大肚子也不好動彈,只能在心底咒罵。
這丫發什麼春——!
“我定要想你的……多久了,我都忍著沒碰你。幾日後一別,便又是三四個月的光陰,你叫我怎麼忍?”他悶聲道,暗啞的音色裡有著一絲顯然的磁性,幾分**,又有幾分難以壓抑的欲色。
楚依的臉蛋騰地一下便紅了,那股熱氣一直面頰蔓延至脖頸,只感到那胤祉溫熱的呼吸徘徊在旁,透著教人無法忽視的深切情愫。
“你近日來滿腦子都裝著什麼?”
“就是想你。”
噗哧——他怎麼一下朝回貝勒府整個人就變了模樣,人前道是謙雅溫馴的三阿哥,人後於她跟前就似是個三歲毛孩,總愛耍賴黏纏著她?
楚依嘆了一聲氣,道:“你抱得我要喘不過氣來。”
“我想這樣抱著你……”
“孩子喘不過氣了……”
“他還在你肚子裡。”
“再抱就窒息了。”
“楚依……”
“說。”
“我想吻你。”
“不行……”
“沒得商量……”
“……”
晴空萬里,吹來陣陣清爽溫暖的和風,柔柔拂過面頰,望著天際那浮雲遲緩地挪動心境平和坦然。
彷彿他們相擁而坐,那恬美靜好的光陰便霎間頓止,似一段冗長歲月裡不動的曼妙風景。
終究這樣的靜好歲月難以持久,很快,便到了他隨阿瑪塞外隨行的日子。往先也不過是與董鄂玉寧纏綿一番便出發,然而她已不再,他的心裡……如今也換了別人。
楚依,又或許,並沒有那般深切的迷戀,只是……只是想到會失去,心就鈍痛般掐住脖頸,似要難以呼吸。
就算心中早已明白自己會徹底栽在她手裡,為何瞧著她的笑,就是止不住心底的愉悅呢?連平常的分別都會令他有一種毛頭小子,情竇初開的焦急與不安感。
她在府裡會安全麼?沒有自己陪在身邊,可有人會欺負她?思及此,胤祉不由地脣邊扯開一絲笑,搖搖頭,對自己說,她這樣的性子,恐怕只會去欺負別人吧?
還有額娘……與她之間的矛盾,幸而這幾個月她肚子減大,加上額娘吃齋唸佛為他祈福,後院倒是也平靜。一年到頭裡若是他要外出時間久,額娘便時常會上廟寺燒香添油紙。
她將五個人的愛全數託付在他身上,他不想……令她傷心失望。
書房裡的燈珠明滅不定,胤祉還坐在桌前,昏暗的燈光下,他手執一根狼毫筆,沾溼後毛鋒透亮,他將那淡黃色的筆尖蘸上一點硯臺中已磨好的烏墨,攤開一張宣紙,神情淡然間含著一絲笑意。
動筆,將眼前浮現的一張臉孔自然地描繪下來。
他曾多次這樣過,但唯獨這次,卻是例外。楚依是與眾不同的,世間僅此一人。與她的容貌一定差了很多。
她是千金閨秀,自是溫婉嫻熟,生的娟秀雅緻,而楚依那般犟擰執拗,這眉眼定是帶著一絲跋扈之氣,不自覺中從骨子裡透出份傲氣,該是有著一雙明亮輕靈的瞳眸,笑起來奸猾狡黠,一張伶牙俐齒甚能詭辯,方是微翹著,自信洋溢。
還有呢……
窗外夜色已是極深,明日便是隨阿瑪出行之日,他怔怔地盯著紙上半成形的女子,有些茫然地用指尖撫過她的臉容,那是個陌生的女子,卻是那般似她。
胤祉將狼毫筆置於筆架上,幽暗的燭火中,他眼中帶著一絲迷戀與寵愛,看了許久許久,才吹滅燭燈。黑暗中他褪下衣衫,腦海裡那張陌生女子的面孔始終晃盪不去,直到上床就寢,彷彿也刻入眼中,似是一睜開,就能看得見。
——楚依,這是你嗎?
……
翌日。
才是晨曦,日頭冉冉升起之時,微弱的光線從窗縫間洩入一絲,楚依已轉醒,睜著眼未下床。
昨兒個夜裡心中想著念著胤祉要走,一夜輾轉反側不得安眠,後頭意識模糊才漸漸入了夢,可才這時辰,她的生物鐘便準時敲醒。
唉……她嘆息一聲,掀開被褥,走到銅鏡前,光線還較為昏暗,她只能看到那模糊的銅鏡裡一張娥眉微蹙,滿面愁容的臉孔。
楚依摸向自己的臉,看了許久才猛地晃了晃頭,用手拍拍臉蛋,她可不是多愁善感的林妹妹,胤祉也不是怡紅公子賈寶玉,自哀自憐個什麼勁呢!
等她穿好衣服,挺著肚子坐在**發了一會兒呆後,天色也漸漸嶄亮,她走到窗前開啟,望去已是一片魚肚白,空氣中散發著一股清新香甜的味道。
她深深地嗅入,勢要將那股舒爽擬人的味道灌入五臟六腑,洗滌一片汙濁之氣。
“福晉。”
楚依朝窗外一探頭,見走廊拐彎處憐春提著洗臉盆走出來,她開啟房門,道:“今日你來的挺早。”
憐春笑笑,略帶曖昧之色瞅了眼楚依,一副什麼都瞭解的表情道:“那是奴婢早就想到福晉定是睡不著,起早後好好梳洗打扮一番去見貝勒爺的。往先福晉也是這樣起早,奴婢都伺候福晉這麼多年,可還不瞭解福晉您麼?”
她心裡咯噔一下,怎麼又想起董鄂玉寧?算罷,楚依和董鄂玉寧,如今也沒有分別了。只是偶爾提起來,略有幾絲不適。
楚依強顏歡笑地扯了扯脣,招呼憐春:“那還不趕緊過來?”
“福晉您該先洗臉。”
“啊……對了,你覺得這樣好看嗎?”楚依指指凸得跟小山丘似的肚子問。
憐春撲哧一樂,隨後張開手臂劃了大大一圈道:“就算福晉肚子那麼大,貝勒爺都不會嫌棄福晉,因為在咱貝勒爺眼中,福晉怎麼著那都是最美的!”
“貧嘴!”楚依嬌嗔一聲。
時間便在二人嬉笑閒聊中過去,等她們拾掇完畢,這天已是徹亮。
“估摸著貝勒爺正在用早膳呢,福晉是要去爺屋裡頭……還是——?”
“把早膳送到我屋裡頭吧。”
憐春疑惑了,問:“福晉你不與貝勒爺用餐嗎?”
“反正人自會來,剛起來先讓我緩緩,不想走動。”
“唉,您這明擺著要爺親自來,福晉您可不是一般的奸猾。”
楚依喲了一聲,猛地提高了音量,故作慍怒地揚眉:“你個小蹄子竟敢違逆起你主子來了?真想我抽掉你一層皮才會學乖是不?”
憐春縮了縮頭,老實巴交的她也看不出福晉這是真生氣還是假生氣,只得嘟嘟呶呶地小聲道:“分明就是福晉您自個兒使小性子……”
楚依頓時覺得這世界要翻天,丫連個小丫鬟如今都不把她放眼裡了說!難道是自己太寵她嘍?
不行!回頭得多罵罵她,嗯……還是進行愛的教育吧。
這時門外突然走進一人,楚依轉過頭去,見胤祉手裡頭端著格式早點菜式,顏色光澤誘人,一如他脣邊勾起的笑容。
楚依心裡樂得很,早已開了花,但臉上卻是抑住笑,輕描淡寫:“爺怎麼來了,這時候不是該在屋裡頭用早膳麼?”
胤祉見她這佔了便宜賣乖的行徑,很是無可奈何,使個眼色,憐春立馬兒心領神會,道聲告退便撒腿撤走,不忘順勢捎上門把。
“你今兒這妝挺好。”
“嘁——”
胤祉咳嗽兩聲:“肚子餓了吧,這些都是我精心準備的。”
“嘁——”
“你這傻丫頭,我都快走了,你還想鬧我的心不成?”說著,捏住她的臉,可能是懷了孕,運動少了,吃得多了,昔日瘦弱削骨似的面頰如今都有了肥嘟的鼓肉,指腹揉捏著,手感柔軟舒服。
“你以為我洋娃娃呢!”她氣道。
胤祉皺了一下眉頭:“洋娃娃是什麼?”
她拍掉他的手,開始用食,便說道:“反正你不懂的,就跟我之前告訴你一大堆一樣不是你們這個年代的,不知道怎麼跟你解釋。”
“我知道你不願意提,我便不問。”
楚依夾菜的手一頓,轉而叼了只鵪鶉蛋放到他碗裡:“我怕你把我當作妖魔鬼怪。”
“就知道你不是凡人。”
她眯起眼,揶揄道:“是的,我不是凡人,是仙女姐姐。”
他笑了笑,用手撥開蛋殼,與她壞壞的表情對視,指尖拈蛋如拈花,如斯展顏,恍若一掬秋水,滌盪開一絲絲漣漪波紋。
“你是上天賜給我的,自然與凡人不同。”
她怔愣地嘴巴微張,胤祉便伸手把鵪鶉蛋塞入她嘴裡,看她呆掉的模樣,他心頭一動,忽地隔著圓桌便傾身而下,含住她鼓鼓的脣瓣。
**了好一會兒,胤祉才放開她飽受折騰的嬌脣,一絲汁液於銜接處劃出,楚依眼睜睜瞧著,腦中熱度急劇上升,蹭得一下紅透了整張面孔。
“你害臊了?”
這一句話頓時如春後雷雨,傾盆而下,澆醒了恍若夢中的她。
下意識地咬著脣,重重咳嗽一聲,橫眉故作冷眼:“誰害臊了,你才害臊,你全身上下都害臊!”
噗——話落,楚依都忍不住想要自己噴自己,這話怎麼說得這麼讓人外焦裡嫩!
“成成成,我全身上下都不害臊行麼?”
她被噎了一下,那股子氣憋了許久,才從鼻子眼裡哼哼出聲,帶著絲慍色:“不害臊!”
“成,我們倆都不害臊。”
“你不害臊!”
“嗯,你不害臊。”
“……”
她陡然發現,最近胤祉變得越來越邪惡——!當初多麼一純潔可愛的小綿羊啊,瞧瞧現在,整一個大尾巴黃鼠狼!
見她死勁咬著嘴裡所剩無幾的蛋渣滓,一對大眼沒好氣的充滿怨屈地只瞅著自己,胤祉這心裡頭就禁不住盪漾,那水潤潤帶著霧氣的目光,真是每每都叫他渾身觸動,一股股熱流不禁湧上來。
——但他,卻只能假裝鎮靜從容,絲毫未將心底顯露。
他笑著,忽然眼底含了幾分淡愁:“真的要走了。”頓了下,聲音變得慎重而沉凝,“你在府裡頭定要注意。”
她聽得出他話中有話,心底一顫,只點了點頭。
這時胤祉從懷裡取出形狀精巧的一件事物來,展開她的手塞入其中,道:“這是護身符,護你平安。”
楚依的臉色莫名地有些異變,她不想在這種時刻扭扭捏捏,糾纏不清,但是為什麼他還要給她這樣一句戳心眼的話,是一定想肉麻死她是不?
吸了下鼻子,酸澀的滋味,她終歸還是握緊了收入懷裡,顯得漫不經心地一笑,道:“又不是生離死別,難道以後每次隨你阿瑪塞外出行都要跟我這樣依依惜別不成?小祉兒,太肉麻了,我渾身都一股酸勁。”故意把話說得這樣大大咧咧,以來掩飾心中的失落與對他的在意。
還是做不到像他那樣直截了當,表達出自己的感情,楚依,有時候真覺得自己是個混蛋,想要他的身心只屬於自己,卻不能保證自己能不能只屬於他。
——也許……她真的是個貪心不足的女人。
他拉過她的手,笑道:“尋常人家也是如此,我們為何不可?”
她只覺心頭彷彿一根琴絃彈動,錚地一聲響,柔水漣漪緩緩盪開,楚依這才反握住那削瘦卻有力的手掌,道:“小祉兒可要早日歸來,這一回……換我和孩子,等你。”
“夫人儘管放心,為夫會無時無刻不思念著你。”
“別太想我,會打噴嚏的。”
“楚依,我走了。”
“嗯,在阿媽身邊要聽話,不許看哪個姑娘漂亮就忍不住,不許隨便被幾個阿哥慫恿著便去什麼不該去的地方,平日裡飲食都要多忌口,塞外應該挺冷的,多穿幾件衣裳,別不要溫度要風度。還有……”
“還有我會盡早回來,為了孩子,和你。”
她維持的平靜面孔終究還是破裂,一滴淚從眼角滑落,她快速地擦去,用力點頭:“等你!”
胤祉走了,還來不及與她吃完這頓早膳,那邊的人已經在催促。要有一些事宜要準備,二人臨別纏吻,才依依惜別。
望著他離開的背影,楚依撫著圓滾的肚子,不禁輕輕低喃:“孩子……我和孩子……都等著你。胤祉……”
……
胤祉離府隨老康塞外出行後,貝勒府中還是一切照舊,雖然沒了胤祉的庇護,然他對楚依的寵愛重視也令眾妾侍不敢輕舉妄動,況且她身為嫡福晉,地位自不是那些妾侍可比。楚依著重對飲食方面特別在意,每次都叫憐春監管著,不得出一點疏漏。
這下沒了胤祉在身旁,似乎周邊都清靜了很多,然楚依卻覺著世界太安靜,有點不習慣了。
養殖的花草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漸而由花苞茁壯長成色彩鮮豔的花朵,楚依閒來無事便用剪子修枯枝,使其更好地生長。
轉眼胤祉已經離開二月,她已懷了九個月,最多不過一月便要臨盆,這種日益膨脹的奇妙感覺讓她有一種新的體驗。此時,楚依已很是惰懶,足足有半個月未踏出房門半步,多數都是躺在軟塌或是床鋪上睡著,整日都顯得惺忪迷糊。
次日醒來,楚依終於決定要在自己徹底發黴變綠前出去走動走動,雖然活動範圍有限,但好歹球還能滾兩圈,她一個人總不能嵌在床裡頭不動了吧?
楚依由憐春攙著,去了花園,那兒有胤祉為她造的鞦韆,剛來時玩過,後來因為一系列事情糾繞,再到如今身子不便,倒差些要遺忘這地方了。
“福晉,您這身子怎麼能坐這個?”
“沒事,你在我後面扶著,我就是坐在上面,不動。”楚依笑笑,但憐春還是猶豫著沒上前,恐怕還是心有顧忌。
楚依拉扯了一下憐春的手腕,做出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哀怨道:“你可都守了我好幾個月了,就半個月前我走出房門去外面乘了下涼,連著數十日都窩在屋裡頭,可都快把我給悶出毛病了……孩子都要都要透不過氣來了。”
憐春瞥了一眼楚依,終忍不住噗哧一笑,扶著楚依的肩膀,道:“福晉您說什麼都是理兒,前些日子不讓您出去也是為您好。再說了貝勒爺囑咐奴婢過,定要好生看管著福晉您。生怕一不留神兒,您又不知去了哪兒!”
楚依聽她提起胤祉,咬了下脣,故意撇嘴道:“他說得算什麼話,我又不是兔子,還能蹦躂到哪兒去?好,扶著我點。”
“喳——”憐春做了個太監領旨的姿勢,逗得楚依差點笑抽,最後笑得肚子疼來才止住。
她坐在鞦韆上,這鞦韆寬敞,她用手拉著兩根粗繩,由憐春乘著後背,雙腳時不時往地上踢兩下,面上舒心地笑著,很是愉悅自在。
這番頑皮舉止真不不似個深居後院的福晉。
“咦,姐姐原來也在這兒啊?”
聽到來人聲音,楚依驀地一抬頭,便見田氏田清芸正徐徐朝這邊走來。
許久未見,田清芸似乎都學乖了,這幾月倒是安分守己不曾鬧騰,前幾月撞見雖讓楚依覺著眸光怪異,但也是老早的事兒。不過今日好不容易出房門還能碰見她,當真是冤家路窄麼?
——不過她若是老實,自己也不會對她如何。
楚依想罷,便笑著站起來,在憐春的小心攙扶下朝田清芸走去,終歸情敵相見,眼睛不紅,心底裡也是紅的。
“這是……?”她見田清芸身旁跟著一名生得圓潤白嫩的男娃,約莫是五六歲模樣,一對圓滾滾的大眼正緊瞅著她。
田清芸牽著那小男孩的手走上前,道:“這是弘景。”
她又看了一眼那緊盯著自己的小男孩,才轉過目光道:“倒是長得挺有福氣的。”客客氣氣的一句。
“哪裡比的上姐姐肚子裡的這個呢,弘景笨,讀個書都讀不好,貝勒爺都不喜歡他。”
楚依不著痕跡地皺了一下,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故意說這樣子的話,難道孩子聽了心裡不會介意嗎?——而且,還當著她的面說。
“孩子教教總會好的,笨鳥還能先飛呢,弘景看起來也挺機靈的模樣,妹妹又何必說這樣子的話呢?”她說著,微微俯□,欲要伸手觸碰弘景。
但突然在這瞬間,弘景似是瘋了般,猛地出手往楚依肚子上一推,他雖才六歲的身量,但長得圓滾肥胖,下的手勁又大,趁著她最是鬆懈之時使力推。
誰也來不及,連憐春都嚇了一跳,待她欲要扶楚依時,楚依已然背一弓,整個人蹲坐了下去,那屁股剛一著地,便仰翻朝後。
“福晉——!”
“姐姐——!”
楚依只覺小腹中傳來一陣陣鑽心蝕骨的疼痛,冷汗霎時間便沁出額頭,她大口大口喘息著,撫著肚子掙扎著道:“孩子……孩子……”
“你這孩子,發的是什麼癲!”田清芸憤憤地扇了弘景一巴掌,弘景卻是緊咬著脣不出聲,眼眶紅紅。
憐春哪裡有心思去注意,而楚依痛極,只顧著腹中骨肉,也未曾瞧見背對著她們的田清芸眼底,一霎間閃過的陰狠。
“福晉……血……血……”憐春忽然面色大變,驚懼惶恐地用手指著楚依兩腿間汩汩流出的一灘猩紅血跡。
楚依疼得整個身子都**起來,疼得意識朦朧間還瞥見弘景那孩子正在對自己笑,嘴型做出兩個字:活該。
再往上看,見田清芸教訓完弘景轉身欲要朝她而來,那人影似是化作陰間鬼魅魍魎,朝她嘶叫著撲來,楚依頓時感到不寒而慄,這絕對不是一場巧合!
“放開——!”她拔聲一陣怒吼,許是憤怒到了極致,連疼痛也忘記了。楚依死死瞪視著田清芸,一字一頓,“若孩子沒了,我會叫你不得好死——!我會讓你的孩子——”一頓,凝住弘景,眼光裡滿是暴戾憤懟。
田清芸的手一縮,故作驚慌失措,拉著弘景不覺往後退:“姐姐怎可這般汙衊妹妹?妹妹不過帶著弘景來花園閒逛罷了,也不知弘景這孩子怎麼會做出如此舉止,回頭妹妹一定會好好責罰弘景!”
楚依疼得手都在劇烈地發抖,但已分不清是氣憤還是痛感,止不住的熱汗從後背滲出,她想著弘晴,想著弘晟,又想著肚子裡這個未出世的孩子,滿腔的怒火充斥著胸口,恍若在一霎那間漫天染紅。
“福晉……福晉好多血……來人啊……來人啊——!”憐春嘶聲裂肺地叫喊著,哭得淚珠大滴大滴落下,然後田清芸卻是咬著脣,故作委屈得站在一旁,全然沒有幫忙的意思。
楚依死死地凝住她,她終於知道為什麼田氏會出現的如此逢時,知道為何她要帶弘景出來,為何要故意說出這樣的話,她心中一股股深冷的寒意入侵,彷彿熱血在慢慢凝結,化作刺骨的冰頃刻間凍結了她。
——忍了這麼久,還是下手了!
——是她太輕敵,是她疏於防備,是她忘記了眼前這個女人一直是自己為敵,自然會想方設法與她做對!
——楚依,還能縱容嗎?還能輕饒嗎?還能以為掀不起大風大浪,便不放在眼裡嗎?
那股從心底深處蔓延的陰幽恨意恍若纏人的藤蔓般,將楚依的身子緊緊纏住,她心頭那伶仃的容忍,也在這刺紅的獻血中被淹沒。
田清芸,今日你有這個膽,來日她會叫你返還這一切——!
不能放過——!
絕對不能放過——!
恨到極致,那股仇憤已然化作利慾要衝破眼前人的胸膛,看她眼裡那入魔般的得意與勝利,楚依笑了,疼到扭曲的臉孔在笑。
“福晉……福晉您怎麼——來人!有沒有人——!”憐春看著她詭異蒼白的臉色,心底發涼。
她看著一身血的楚依,抬頭看那個隔岸觀火,燈籠高掛的女人,想到先前福晉落湖後她整日尖酸刻薄的嘲諷與對她的刁難欺辱,眼中也不緊染上一絲恨意。
她的主子,善良溫婉的主子就是被她們欺負致死!如今,福晉得饒人處且饒人,放過她們,但為何,還要這樣苦苦相逼!
她是做丫鬟的,但也明白人命可貴,為何她們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迫害主子——!迫害主子肚子裡的孩子——!
“你、會、遭、報、應、的——!”憐春恨恨地一字字迸出,隨後不顧田清芸毒辣的目光,扯了嗓子大聲嘶叫,終於她的叫喊聲終於引來了人。
一群丫鬟慌忙地上前來,田清芸轉了轉眼珠,突地厲聲對弘景大聲謾罵,又不時朝著楚依哭喊著,如此偽裝模樣,令人無比作嘔。
她的意識已經不太清晰,隱約聽到腳步紛沓而來,人聲嘈雜,骨子裡的寒氣混合著鑽心的鈍痛快要逼瘋她,每一根神經都在疼,疼得抽搐無力,就快要死去般。
孩子……她懷了九個月,就快要降臨的孩子……她一直以為是弘晴投胎轉世的這個孩子。
——難道,要保不住了嗎?
懷裡的護身符掉了出來,她撐著最後一點氣力從地上顫抖地握住,上面有著胤祉為她特意篆刻的小字:楚。
想著胤祉撫摸著肚子,對她一臉溫和柔笑的面容,他是多麼期待這個孩子,多麼期待……她與他的孩子。
——可惜……就要沒了。
心頭拔涼刺骨,那撕裂的疼痛如好幾把銳利的斧刀絞著,終於令她難以忍受,徹底昏厥過去。
……
昏暗的燭光下,胤祉坐在軟榻上,從包囊裡取出特意帶來的文房四寶,還剩下一個月的行程,阿瑪便會回京,這二個月來他忍住思念並未將寫好的一封封信箋讓人傳到府裡。只想等著快回去的時候,全數給她,定讓她感動驚喜不已。
想著她到時假裝扭捏的模樣,胤祉放下正寫著的狼毫筆,歪著頭,脣邊盪開一絲微甜的笑意。
恍若隔了千山萬水,跨越萬里光陰,望見那翹首盼候的女子,已於自己跟前,只要一伸手,便能將她抱個滿懷。
——楚依,陌上花開,已緩緩歸矣。
胤祉寫完信,認真的裝入信封中,放在那一疊信箋上,隨後熄燈就寢。
氈帳外,夜色靜謐無聲,一輪圓月灑下蒼茫清輝。
萬籟俱寂,似是歲月,靜好。
作者有話要說:還是按原來更新好了,真的很累,感覺只有一個人默默地在碼,各種無力……
儘量保持日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