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男子惱羞成怒的咆哮中,姜冕大義為之解惑:“在下觀閣下鞋帽擱置任意,可見性情頗為隨意,唯獨衣衫特意疊在一旁,袖囊掖得嚴實,想必藏了什麼私密。既在美人閨中,又行如此風月事,怎樣私密之物怕是不難猜到。何況,近來京中似乎頗為盛行遇仙丹。當然,在下只是姑且一猜,閣下既已坦然承認,那位姑娘或許也不會責怪於你……”
話音弗落,颯颯風聲追來,一隻枕頭凶器橫飛而來,為了避讓,姜冕帶我往旁側閃了一閃,這一挪,枕頭直撞房門,噗通一聲悶響發出,與外間官兵喝聲相映成彰。
“什麼人膽敢撕毀刑部封貼?!”
“撕跡尚新,人未走遠,速速封鎖卿月樓,附近人等一律出房!”
“發出響聲的是哪裡?人都出來!”
姜冕終於撤了手,我睜眼去看,那對男女均已披衣而起,男子依舊怒目向姜冕,女子似笑非笑向姜冕。他二人整好衣裳相攜推門出去,臨去時女子回眸含笑:“這位公子要不要暫時避一避?”
姜冕風雅地搖著扇子,“在下堂堂七尺之軀,此地哪裡可避?”
我側仰頭望著他:“爹,元寶兒只有三尺,可以先藏起來麼?”
姜冕一低眼,“你當然要跟爹同甘共苦。”
刑部幾名官差網羅了一批閒雜人等,正篩選嫌犯,方才房中的男子直接將藏身於人群中的姜冕與我舉報了。
“報告大人,這對父子方才行色慌張,闖入妙香姑娘閨房中,應是嫌犯無疑。”衣冠已然楚楚的男子大義滅仇,一舉擊破,手指點到了姜冕方位。
領頭官差黑亮著一張臉,抬手示意嫌犯父子出列。未等我與姜冕行動,人群已自動分開,將我們暴露於人前。官差上前打量我們,視線在我身上停留較久,便愈發認定姜冕可疑:“公子帶著孩子逛青樓來的?”
“唔。”姜冕半垂著眼,扇面壓住半張臉。
“把扇子拿開。”黑臉官差不怒自威。
姜冕只好慢吞吞收起扇子,把一張臉盡露出來。官差重又打量我與姜冕,發現新案情一般,嚴厲道:“相貌相差如此之大,怎可能是父子?如實交代,這孩子可是拐來的?”
因被揭發嗑藥而與姜冕結仇的男子在旁恍然道:“難怪我一早覺得蹊蹺,這孩子一看就頗富貴,原來是從大戶人家拐來的,這位公子見多識廣,原來是人販子啊。報告大人,此人極有可能私自倒賣管家禁用藥品,譬如遇仙丹之類,所以才鬼鬼祟祟出沒卿月樓。”
姜冕一臉欣然遇敵手的表情,望著該男子,繼而轉頭向官差:“報告大人,孩子跟在下長得不像這件事,在下覺得應該由在下回家質問一下娘子。販賣禁藥一事,在下十分冤枉,遇仙丹胡僧藥相思引七夜郎之類,在下委實聞所未聞。”
黑臉官差略思忖:“此話當真?”
“在下可向當今聖上發誓。”
黑臉官差相信了他。
復仇而失敗的男子十分咬牙切齒,那位妙香姑娘愈發笑靨如花,花枝亂顫。
官差一回頭,猛然見上封又被毀的房門前的我,遙指我道:“那小孩,刑部封條不得亂碰,快快鬆手……”
我沒有放手,順著垂耷下來的趨勢,往下再撕了一段,“我爹方才撕得比我好呢。”
眾人頓時將預備消失的姜冕望住,刑部官差佩刀齊齊拔出:“撕毀官封,藐視王法,還不束手就擒!”
姜冕瞬間便被官差們圍住,也只好束手就擒了,“大人,那孩子興許真不是在下親生的,才這般坑他爹。”
復仇失敗又覆成功的男子歡然大悅:“大人,我就說此人疑點重重,請一定嚴審此人,為民除害啊!”
妙香姑娘橫了他一眼,略擔憂地目送秋波與階下囚姜冕。
刑部官差拘了嫌犯,滿載而歸。我亦掏出扇子,壓到半張臉上,含蓄溫婉地笑了。
姜冕於官差們的左右擁簇中回頭央求:“各位大人,請順便將在下那不孝子帶上吧,免得走失了這心肝寶貝,在下娘子跟在下沒完。”
“少廢話,一起帶上!”
我欣然跟去了刑部。
直接被投進了刑部大獄。
青石壘砌的監牢內,幽深晦暗只得以壁上火把照明,每隔十幾步外一支火把,半嵌壁環上,火把之下人影憧憧,彷彿把人魂魄都給拘了。
我挨著姜冕腿邊亦步亦趨,聽他邊走邊與官差聊道:“聽聞刑部尚書早年理想便是致力於打造一座堪與地府媲美的監獄,彪炳史冊,看來尚書理想得以實現了。”
依舊是黑臉官差將押解進行到底,聞言很是贊同:“算你有見識,我們尚書大人行事手段自然是朝中一絕,像你們這樣觸犯律法的宵小之輩,無不在我們尚書大人的嚴刑峻法前如實交代犯罪事實。不管你是什麼出身,什麼罪行,先來大牢裡蹲一陣,在我們尚書大人親手打造的監牢內,一定能讓你提前預習地府氛圍,好生反省你們這蠅營狗苟碌碌無為雞鳴狗盜的一生。”
“唔,大人說得極是。在下有個不情之請,如大人這般肯定不會拒絕。在下想,既然要反省這雞鳴狗盜的一生,在下希望能挑個靠近重刑犯的方位,譬如財殺情殺仇殺這類,定能受其薰陶感染,痛悔此生。”姜冕從他腿邊將我定住,扇柄挑開衣襟,自我脖間扯下一塊小型元寶,轉手就贈與了官差。
吏治清明律法嚴明的刑部官差豈會將尋常財物放入眼中,當下便要直接拒絕,途經一隻大火把,火光頓時耀亮小元寶,金光四射,燦然生輝,前路盡在元寶光芒下,滿室亮堂。官差愣怔的工夫不妨礙他將金元寶納入袖中,袖內光芒卻也經久不滅。
於是,我們就被安頓在了左邊是滅門案疑犯右邊是連環變態殺手的煞氣寶地。姜冕被牢裡地上肆虐的蟲鼠逼到了死角,以扇捂臉道:“元寶兒,你再掏第三個耗子洞,回去就給我抄書加五遍!不,十遍!”
我只好嘆口氣,失望地扔了伸進鼠洞裡的稻草根。
姜冕深吸口氣,手裡扇子都在顫動,“你再往身後藏幼鼠試試!不準放手裡!扔了!也不準放衣服裡!拿出來!也不準丟到為師腳邊嗷!你不要過來……”
……
扒著柵欄奄奄一息仍然不忘將抄書加到五十遍無上限的少傅,青絲凌亂神態悽楚,我決定放過他,將他周身附近的小鼠都給收回到鼠洞裡去了。
我坐到他身邊,手指戳了戳他心口:“少傅。”
他轉動著悽然的目光,“穆元寶兒,你欺師滅祖會遭報應的。”
突然,左邊牆內傳出一聲大笑:“報應?哈哈哈哈!老子給人滅門,他們才是遭了老子的報應!”
右邊牆內響應道:“沒錯,都是他們罪有應得的報應!”
接著,多處鄰居迴應,取人性命乃是別人遭的報應,與己無關。唯有對面一處狹小幽暗的牢房內,一個單薄的人影寂然無聲。
姜冕倚在柵欄邊,痛聲道:“可是在下是冤枉的,在下不曾害過人性命,卻遭人誣陷,一身功名盡被剝奪,連累親族坐及上司。”
有人不屑道:“我呸!落到這處重刑監獄區的就沒有乾淨的,做了就做了,誰不是一條漢子,喊冤個鳥,還指望給青天大老爺聽呢?”
眾人附和。對面孤寂的人影忽然動了動,似乎略顯激動。
姜冕將那邊望了望,重振精神,接著喊冤:“在下實在是冤吶!在下不過就看上一個花魁,想替她贖了身,誰知她根本就是玩弄在下一片痴情,在下生氣,與她吵了一頓,可在下當真沒有想過害她性命吶,她莫名死去,在下卻成了殺人凶手,實在是冤吶!”
對面牢內人影終於渾身一震,轉過身來,昏暗光線中可見其衣衫凌亂,蓬頭垢面,難見真容,兩手激動地握住柵欄,不停顫動。
我開啟小扇子,腦袋湊到姜冕跟前,低沉道:“看來,那就是舅舅了。”
姜冕給我腦袋推出去,嫌棄道:“玩過老鼠的離我遠點。這麼機靈知道那是舅舅了,你有辦法救他出去?”
我眨眨眼,搖搖頭。
姜冕繼續趴柵欄上喊冤:“在下所犯的案子疑點重重,所以在下相信定會水落石出,還在下一個清白。聽說刑部刑具眾多,但今上早已禁止刑訊逼供,那刑部尚書頂多會將刑具拿出來恐嚇一番,絕不敢將在下屈打成招。何況此案已由聖上過問,只要在下堅持在下是冤枉的,料想他們也不能空口直斷將在下定罪。”
對面蓬頭垢面的舅舅使勁點頭。
餘眾牢友全不信姜冕所說,紛紛報以唾棄。
有一陣急促腳步聲往牢獄深處趕來,姜冕起身整理髮絲衣襟,對我道:“準備走了。”
“去哪裡?”
“刑部食堂。”
一隊持火把的獄卒湧入,分列兩邊,正道上疾步行來一眾衣冠楚楚的官員,最前頭一位面目黝黑且面無表情,在與他頗為神似又形似的正是那位押解我們入獄的官差指引下,來到我們牢門前。
亮堂火把將我們一照,面目黝黑的官員帶頭跪地,“刑部尚書撒正浩領刑部眾員接迎太子殿下,臣等失職,陷太子殿下入此汙穢之所,臣等萬死難辭其咎!”
牢門被開啟,獄卒們十分希望我與姜冕快點離開。我想去看看舅舅,被姜冕不動聲色阻止。我只好來看看傳說中的刑部尚書,抬頭看他許久,直看得他一溜汗自額頭滑下,卻依舊是面無表情。
他將一物捧出,雙手間正是我佩戴脖子上的赤金小元寶:“殿下出生所銜之寶,臣等豈敢不識,請殿下速速戴回,以免陛下追究。”
姜冕從他手裡取回,系回我頸間,覆以衣衫,赤金光華頓斂。我有些不解:“你是說,你們都知道這是我的?那他怎麼不知道?”我手指黑亮小官差。
黑亮官差跪地上就沒起來過。刑部尚書撒正浩滴著汗面目表情替他回答道:“他讀書少。”
姜冕解釋道:“蘭臺史館有記載,殿下銜寶而生,乃是儲君異象,故當立為太子。殿下你多讀點書就知道,否則與他一般容易被騙。”
此後,我們果然如願以償吃遍了刑部食堂各色菜系,還是我與姜冕坐著,他們全站著的吃法。我尤其喜歡邊吃少傅夾來的菜邊望著刑部尚書,隨後,便能瞧見他黝黑腦門上一溜溜的瀑布滑下,頗有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