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的大朝會就這樣在一個前所未有的離奇狀態中結束了。
阻止了戶部侍郎李元鳳自盡,並將他交給刑部尚書後,我整整衣冠,便向父皇告了退。此時的父皇自然是什麼都允了我,但恍惚間患得患失,好像我已經不是他的傻元寶兒了。
鄭太師似乎忽然間蒼老了些許,被我誤傷了朝笏也未有反應。仲離卻是泫然欲泣,久久凝望他姨父被護衛拖出去的方向。舒棠被嚇得大氣也不敢出,半藏在仲離身後,一雙漆黑的眼膽怯地注視著我。
蕭相同楚學士絕口不再提考核學問一事。
我向父皇施了一禮後,轉身走出朝堂。大臣們紛紛讓道,遠一些的還不時抬頭打量我,待我走近時,又全垂下眼,生怕多看一眼就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事實上,由於身高的限制,即便他們垂下頭,也是很容易從眼底瞧見我,但他們就是不予直視。不過有一人例外。當我走過晉陽侯身邊時,他是十分從容不迫將淡然的目光一路籠罩過來,既不刻意也不隨意,視線痕跡恰到好處,是作為一個長輩。
我陡生奇想,會不會其實晉陽侯才是我親爹,他與我娘相親相愛,然後有了我,但是被我父皇橫刀奪愛,將我孃親搶了去做貴妃,母妃懷著我不得不與晉陽侯相忘於江湖,接著便是父皇喜當爹,把我當親生兒子看待,所以才不允許我踏入晉陽侯府,免得一不當心,我就同晉陽侯父子相認了……
簡直越想越令人唏噓,我神情複雜地路過了晉陽侯身邊。
出了朝堂,來不及等步輦,我瞅一眼身後沒人追來,以死裡逃生的姿勢一溜煙兒跑回了東宮。
步輦隊伍在我身後沒命地追趕:“殿下誒,你跑了我們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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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頭大汗跑回東宮,將在東宮大門口守望的少傅撞了個滿懷。
少傅忙將我定住,“跑這麼急,你欠人錢了?”
我仰頭,看候在晨風裡被晨曦染了一圈朝霞色的姜冕,他垂頭看我時鬢邊髮絲也跟著垂落下來,伴著他身上的梨花香。
我站直了喘氣,向他描述:“那麼多人考我,好可怕,元寶兒九死一生才逃出來。”
姜冕絲毫不為所動,不知從哪裡摸出柄扇子,開啟扇涼風往我身上送,眼裡一片高明之色,表示休想糊弄他,“哪裡來的九死一生,把為師交代你的話記牢了,還愁什麼學問考較,怕什麼學士太師,今後誰還敢輕視你。只怕今日許多人都怕了你了,是他們死裡逃生才對。還有沒有太子的樣子了,為師跟你說過要處變不驚……住手不準用為師袖子擦汗,為師衣裳是雪緞的給我一邊去……”
蹭了香氣蹭了風還蹭了袖子後,我通體舒暢,一回頭,見柳牧雲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那裡,我糯糯喚一聲:“太醫哥哥。”
柳太醫這才冷著面孔走過來,展開手裡一塊帕子給我頭上拭汗,手上極輕,語氣極重:“以後不許在宮裡亂跑,衝撞了人是小事,累壞了身體再被涼風一吹,容易傷寒。”
“喔。”我仰頭配合擦汗,乖乖應了。
柳牧雲又給我下巴上的汗滴抹去,似有所查,瞟了眼盯著他的少傅後,便收了手,將手帕疊放回袖中。
我左右看著,見他們又互相凝望對方,似乎就在等一個契機。我將他們打斷,往右邊一扭:“少傅,卿歌闕姐姐來了沒?”再往左邊一扭:“太醫哥哥,我覺得你需要去給我父皇看看,他看著好像不太好的樣子。”
少傅帶過扇底風,眼睛看向別處,“早來了,在跟你南笙姐姐聊天。”
柳牧雲應了一聲,“你父皇大概是被你嚇到了,我去看看。”
小學徒抱了太醫醫箱,跟著柳牧雲一起走了。
姜冕見跟前清淨了,便開始針對我,哼了一聲:“你再糯著嗓子說話試試!”
“這樣有什麼不好?”我又用糯糯的嗓音回道。
咚,果然腦袋上又捱了一下。
我捂著頭,“可是卿月樓的姐姐們說話更糯,少傅聽著好像很受用的樣子。”
咚,又挨一下。
“胡說!姑娘們說話糯點就糯點,你個堂堂三尺男兒,學什麼不好,偏學姑娘們說話!”少傅對我非常不滿,不知又有什麼激起了他的注意,他將我深沉地打量幾眼,“你這麼個長相不太好啊,這個長法不太對啊。”
在少傅痛心的凝視下,沒有正確參照物的我也有些忐忑:“哪、哪裡長得不太對,應、應該怎麼長?”
姜冕痛定思痛後,將我比劃一下,又在我肩頭捏了捏,“太柔軟了,要剛勁起來,譬如為師這樣骨如鐵打金剛胸襟百千丈。”
我看了看少傅的胸襟,努力回憶昨晚的手感,似乎好像也沒有鐵打的感覺。
耳朵忽然吃痛。少傅在我頭頂道:“只是說了一個比喻而已,誰讓你目不轉睛盯著為師胸口看了。”
“元寶兒是為了跟少傅長一樣的胸襟嘛。”我狡辯道。
“是這樣嗎?可為師總覺得你目光怪怪的……”
※※※
被少傅一頓教訓要如何如何長法,險些讓我忘了今日可以親眼見到花魁姐姐。
而見到卿歌闕的剎那,我終於明白了那麼些高官大臣為什麼反覆上當受騙也甘之如飴。
因為被美人哄騙實在也是一種享受,尤其美人願意花心思來哄騙你,更是能夠得到極大的心理滿足。
卿歌闕好像同南笙姐姐聊了很久的樣子,見少傅帶著我一同來了,她的視線忽然就黏在了我身上,狐疑地對我打量許久。
而後一出口就不同凡響:“這小姑娘好生俊俏的模樣,怎麼做個男孩子打扮呢?”
南笙姐姐愣了愣,笑道:“你看你也跟我一樣,第一次見到元寶兒都以為是女孩兒。”
少傅則愈發痛心疾首,沉聲道:“元寶兒就是太子殿下,是個小郎君。宮裡沒人敢說他像小姑娘,偏生你們眼光不行。”
卿歌闕卻沒有笑,繼續對我左右觀看,面色忽然深了下去:“我卿歌闕識人無數,郎君應該是個什麼模樣,我比你們見得多。”
南笙姐姐想了想,湊趣解釋道:“興許元寶兒就是少有的男生女相呢,總之將來大了會是個風流帝王小情種。”
我對著她們的諸多評價大開想象之門,少傅卻是一副不堪憂愁的樣子。
卿歌闕也不再糾纏真相,對著我竟深深一拜:“聽聞今日朝堂上乃是小殿下替民女昭雪案情,將那混賬畜生李元鳳繩之以法,民女多謝殿下!”
我回過神:“啊,可案情是少傅給斷的,我只是把少傅交代的話背了一遍,也沒有多厲害。”
卿歌闕搖頭,堅持道:“沒有那麼容易,你能一字不差都記下來,還能當著陛下和所有人的面揭露真相,已經很厲害了。”
我不太確信,轉頭向少傅求證:“元寶兒厲害麼?”
少傅瞟我一眼,勉為其難道:“姑且算吧。”接著又補充,“不過你最後一笏把李元鳳揍得沒法自盡,這一點令為師很欣慰,知道臨場應變,一切從急了。關鍵是,李元鳳自盡是為師沒有想到,也沒有交代過你,你處理得很好。唔以後遇到這種情況可以下手再重點。”
我認真聆聽了少傅的教誨,點點頭,又嘆息:“可是父皇被我嚇到了。”
少傅安慰:“遲早的事。”
我湊到少傅身邊,小聲問:“為什麼南笙姐姐和卿歌闕姐姐看起來好像相談甚歡的樣子?”
少傅用扇子將我腦袋撐開,淡然作答:“她們為什麼不可以相談甚歡。”
答案如此顯然,不知道少傅是真的不知道,還是故作淡定。於是我就舉手之勞地揭穿他:“因為南笙姐姐跟你有婚約,你又跟卿歌闕姐姐廝混了好久,有一晚還……”
一把扇子適時蓋到我嘴上,少傅俯下身來,眼眸幽深:“你閉嘴了,以後為師可以不讓你抄書。”
我眼前一亮,蹭到他臉旁:“還要帶我出去玩,少傅去哪裡都必須帶著元寶兒。”
少傅蹙著眉深思了片刻,終於極不情願地點了頭:“好吧,那你要是無視江湖道義,再給為師插刀的話……”
我又湊近了些許,“那少傅就給元寶兒把刀插回。”
少傅看著我越湊越近的肉臉,“放過刀吧,它只是一把刀而已。你湊這麼近,是想作甚?”
我目光從少傅白皙俊賞的臉容上滑到脣線優美如桃花瓣色澤的脣上,再薰著他身上的香氣,感覺丹田內生出了一隻小獸,快要破體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