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豐市的夜晚，到了冬季，漸漸有了刀削一般的冷。
可是各種高檔的娛樂場所裡，中央空調或者暖氣開著，都是溫度恆定，暖如春季。
隨著房地產市場的日漸升溫，K城四周的周邊城市也都有了紙醉金迷的影子。大大小小的高檔餐廳開始營業，有檔次的消費場所也漸次開了起來。“烹之繪”就是這兩年生意紅火的一家高階餐廳，每晚到了六七點多，看著門外客人似乎不多，可是僅有的十多間特色包廂卻都早已預訂一空。
一間裝飾得頗有古意的包廂裡，還沒有上菜，一邊的茶臺上，有擺放整齊的功夫茶茶具。兩三位神情冷峻，身材彪悍的男人正圍坐在餐桌邊，正中的位子空著，似乎在等什麼人。
門口，繡著錦繡牡丹圖的仿古門簾被挑開了。一位穿著短襟翠襖的年輕女子淺笑著，手中提著精鐵的茶壺：“客人您好，請問現在要不要上茶？”
靠近門邊的一個年輕小夥子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急什麼，鄭州二還沒來呢！……”
側邊挨著主座的一個平頭男冷冷瞪了他一眼：“大成，別大呼小叫的。”
“噢噢，李哥教訓的對。”被他一瞪，那個小夥子趕緊點頭賠笑，轉臉衝著女孩揮揮手，“待會兒我們按鈴再過來，現在先下去！”
包廂裡的三四個人沉默著，半晌終於有人打破了沉寂，還是先前那個平頭的男人：“待會兒黎哥過來，大家都機靈一點。明白麼？”
他身邊另一位身形魁梧的男人苦笑著嘆口氣，握著水杯的手背上一隻蛇頭刺青蜿蜒伸入衣袖裡：“李哥放心吧。幾個老傢伙都表態了，我們這邊又能怎樣？就算有點不服氣，也得認了。”
“說的對。都既然已經服軟了，就別再搞么蛾子。”坐在下首的一個小眯眼男子按熄了手裡的菸頭，淡淡道，“人家來這裡也就是例行公事看看走走。我們按照道上的規矩做，給足了面子，黎哥想必也不會拿我們這裡立威。”
“那是那是。”幾個人紛紛點頭，各自想著心事。想著K城道上兄弟們傳來的訊息，都有點從心裡發出來的忐忑。K城一帶的暗黑勢力以前都是以王老大馬首是瞻，自從幾個月前因為一樁大案子觸到了上面的逆鱗，不到十幾天就被整個連根拔起。一時之間，想要接位的爭奪者們都有點膽寒心虛。
沒等整個K城的各路人馬從分崩離析中緩過勁來，這位以前名不見經傳的裡黎哥就雷霆上位，都說不過四五個月，就能一舉把整個K城的勢力整合完畢，甚至得到了幾位老傢伙的預設和推舉。既然人家能把K城那幫子刺頭弄得服服帖帖的，他們固豐市這邊的小股道上的兄弟，又犯得著跳出來試試他的斤兩不成？
就是不知道，這位新上來的黎哥什麼作風？王老大慘狀在前，估計接任的人也不敢風頭太勁吧？
正當大家夥兒各懷心思時，門簾再度一動，兩個男人出現在門口。一眼看見他們，包廂裡的幾個人連忙齊齊站起了身，為首的李哥遲疑一下，慌忙想著前面的男人迎上去：“黎哥？……”
那男人約莫不過剛剛三十歲左右年紀，眼睛利如刀鋒，面容不算英俊，卻是極為精神而從容。淡淡地笑了一下，他極快地用眼睛在屋子裡的人臉上過了一遍，就這一眼，卻讓那幾個人無端端地覺得被探照燈刺了一下似的。
這個喬哥的眼神……幾個人都是見過血的，被這有實質性壓迫感的眸子一掃，
頓時心裡都是一緊：這是會殺人的眼神，他們幾乎都可以確定！
“是是，這是K城來的黎哥。來，我給大家介紹一下。”他身後的那位看上去像是隨從，文質彬彬得不像道上混的，倒像是個文人，此刻正臉上堆滿了和煦的笑容，“黎哥，這是固豐市本地幾位兄弟，這位是李哥，這是是大成。……”
淡淡地伸出手來，被叫做黎哥的男人首先迎向了帶頭的李哥：“李哥您好，久仰大名了，一直想來這邊拜會，這次終於有個機會。”
“歡迎歡迎，黎哥早就該來玩玩了，我們這幫兄弟盼了好久！”那平頭男人連忙笑著握手，極為熱情，把他送到了上座，“黎哥這邊！”
“哎，這怎麼好意思，李哥看上去比我大，我該叫一聲大哥。”那黎哥謙讓著不肯落座，被幾個人強拉硬送的，終於才在正中坐了下來。一邊的年輕小夥子急忙按了鈴，叫了先前的茶水服務。
來過一次的那年輕女孩很快出現在門口，衝著客人甜笑鞠躬，安靜地跑到一邊的茶臺邊，手臂輕揚，動作優美而嫻熟地泡起功夫茶來。先把青瓷罐裡的茶葉挑出來放在紫砂壺內，又拿起帶來的鑄鐵茶壺衝入滾燙的開水。
洗茶一遍，她第二次麻利地再注入一次開水，扣住碗蓋，將茶水逼入公道杯中，又將公道杯中的茶水飛快地倒入一邊擺放的茗杯裡。就在這時候，門外又有人輕輕敲了敲門，是另一位餐廳的女服務生。
她低眉順眼地走到茶臺前，手腳有點笨拙地慌忙把茶藝師泡好的小品茗杯放在了一邊的楠竹茶托盤上，小心翼翼地送到了眾位客人的面前：“請慢用。……”
“黎哥，請用茶。”那位李哥恭敬地讓著，“大老遠的趕來，先潤潤嗓子，我們待會兒我們這幫兄弟再好好敬您的酒！”
“好說好說，我該好好敬幾位老大才是。承蒙各位老大給面子，我姓黎的才有這個機會在K城把那個大家跑腿做事。”黎哥口氣倒謙虛地很，接過手邊女服務生躬身送來的品茗杯，輕抿一口，隨意地笑了笑，“好茶啊。”
“那是那是。”李哥和幾位手下都笑了，“我們都是粗人不懂喝茶，不過也聽說這家餐廳的功夫茶是一流的，茶葉也是相當得地道。”
大約是真的口渴了，小小的品茗杯不過一口之量，那黎哥又伸出手，想要接著再喝一杯。可偏偏那女服務生似乎毫無眼力，低著頭完全不看人，只等他拿了第一杯，就急匆匆地把托盤轉向了別人，倒讓他舉起來的手落了個空。
一邊的大成眼尖，忍不住叱了一聲：“怎麼做事的！眼睛都不睜開看一看的麼，黎哥還沒解夠渴呢！”
被他這一呵斥，那年輕的女孩子手就是一抖，拖盤上的小杯子可就遭了秧，五六個中倒有三四個打翻了開來，水漬潑下，就正灑在了那個黎哥身上。
“哎哎！說你蠢你還真的就蠢到家了啊！”大成忍不住氣極，騰地站起身，就想伸手打人似的，那女孩子眼看著自己闖了禍，不僅不知道求饒道歉，卻只是呆呆地抬起眼來，茫然地看著眾人。
皺眉看了看她蒼白的臉色，那個黎哥眼如利刃。卻伸手攔下了大成，臉色淡淡的：“好了，今天大家高興，別為這點小事生氣。”
“還不快點給黎哥道歉！”大成瞪了她一眼。
“對不起，對不起……”那女孩子有點魂不守舍似的，秀美的臉上這才露出悲慼的惶恐，可是好像也說不出
什麼動聽的話來只是反覆地重複著對不起。
一邊那個年輕小弟大著膽子笑道：“黎哥，茶雖然好，可是這裡的酒也不錯啊。可得留點肚子，待會兒好好喝？”
“上菜上菜！”李哥一拍大腿，“小平子說得對，一邊喝，一邊聊！”……
很快，精美的菜餚一道道地如流水一般端了上來，有男服務員一口氣搬來了一箱烈度的劍南春。包廂裡很快就觥籌交錯，推杯換盞起來。
對著林笛使了個眼色，那個負責功夫茶藝的女孩子拉著她，小步退了出去。來到走廊上，她才舒了口氣：“小林，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四下望了望，她心有餘悸：“幸虧客人不計較，不然一個高聲投訴起來，我們這晚上的加班費可就全泡了湯，搞不好還要罰款呢！”
臉色更加蒼白了，林笛低聲點頭：“謝謝朱姐，我……我有點走神。”
“拜託，既然在服務，那就得打起十二分的警醒！走神……這次是潑茶，下次再走神，我看就要打翻菜了、”那個女孩子沒好氣地抱怨了一句，“這事客人不投訴，我們都當沒發生過。待會兒客人用晚餐我們還得進去奉一道茶，你給我打下手，可得仔細點？”
“嗯……我會的。”林笛漆黑的頭髮垂下來，聲音低得像是蚊子。
看了看她，朱梅亞搖了搖頭，和這新來的女孩子搭檔了三四天了，總是臉上一副悲慼憂愁的樣子，她也實在是沒有什麼辦法勸解。幸虧人長得漂亮，不然哪個客人肯看她這副悲傷的臉呢！
帶著她，兩人穿梭在各個不同的包廂裡，不停地為點了茶道服務的客人斟茶送水。朱梅亞是專職的茶藝師，林笛則是剛招進來的侍應生，還沒適應上菜報菜名，就暫時分給了她打下手。應該是被剛才的意外驚醒了，接下來的時間裡，雖然依舊是眼神悲傷，可以林笛也沒有再犯過什麼差錯。
不知不覺的，時間已經到了八點多，不少包廂裡開始客人離席散去。朱梅亞嚴格地守著時間，在先前那個包廂已經停止進餐的時候，再一次敲門進去。
這一次，沒有主動奉茶，朱梅亞只是悄沒聲息地泡好了一壺香茗，就擺放在了一邊，用眼神示意林笛留了下來，看客人主動示意才能端上去，不然豈不是有端茶送客的嫌疑？
“李哥，這一次來，我還有件事想要問問您的意思。”黎哥開了口，口氣聽不出情緒，“前一陣你們固豐市出的一件案子，相關的那幾個人……”
李哥心裡一個激靈，連忙正襟危坐：“黎哥，不知道您說的是哪件事？這道上的案子說多不多，說少可也不少啊。”
慢慢地用手指點點桌面，黎哥道：“就是強拆死掉的那個老人。”
身後的茶臺忽然一聲輕響，引得幾個人猛然抬頭向那個一直安靜縮在角落裡的女孩子看去。呆呆地向著他們看來，那女孩子清秀的面孔上有絲古怪的神色。
“怎麼還是你！快點滾！”大成終於忍不住發火趕人，正好聽見黎哥說的事竟然牽扯到命案，哪裡容得下生人？
那女孩聽到他的話，意外地直直地看著他們，她身子在顫抖，卻又一動不動。
黎哥慢慢抬起眼，極深地盯著她：“姑娘？……這裡沒你的事了。”
林笛的身子，這才輕輕一抖，被黎哥那充滿壓力的眸子一掃，她忽然醒悟過來了什麼。慌忙地退了出去，她還沒有忘記輕輕放下簾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