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明亮的玻璃窗,林磬遙遙望著原芮風的身影衝出店門,衝過鄰近的街道,匆匆地招手叫停了一輛計程車,鑽了進去。……記憶裡,完全一樣的場景就如同原景重現,讓她驀然淚水不停。
幾年前,那個男人也是這樣急匆匆地臨時起意,跑了出去,回來時,手中提著一個禮物手袋。而現在……他又要去做什麼呢?
身邊,菜餚開始一道道擺放上來,奶油蘑菇湯香甜的氣味飄蕩在鼻尖,三文魚邊配著青木瓜果肉,色香俱全。服務生不停地上著菜,偶然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看著她的眼光充滿善意的笑意。
林磬禮貌地迴應著侍應生的殷勤,心不在焉地看著外面。蘇黎世的早春景色是這樣美,外面的廣場上精美建築成群,情侶們攜手漫步,不時有白鴿在廣場上落下,又起飛。
而原芮風消失的方向,是林蔭密密的古老大街。寬闊靜默的優雅林木中,卻始終不見他返回的身影。望著那鬱鬱蔥蔥的街邊灌木和花草,看著那林廕庇日的道路,林磬忽然那一陣恍惚。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那片林蔭裡,始終沒有原芮風的身影。
抬眼看看餐廳裡懸掛的雙面吊鐘,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多鐘頭。殷勤的侍應生已經主動過來,為她的飲品杯裡續了兩次水,店裡也一直沒有別的客人,安靜地讓人不安。
菜品已經開始變冷,林磬猶豫了一下,終於開始舉起刀叉,開始食用自己面前的配餐。可是一直到她把自己的食物吃完,一直等到侍應生都撤去了她面前的餐碟,原芮風依然不見蹤影。
……異國他鄉,草木深深。而她坐在這裡,和古時苦苦等待著離人的女人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同。古今中外,都是一樣的,她模糊地想著。
埋下頭,她痴痴地等著,一直到耳邊忽然有聲奇怪的、不大的響動。類似於剎車聲,隔著玻璃櫥窗,那聲音不大,卻有種刺人耳膜的尖銳,然後似乎能刺穿人心。
怔然抬眼望去,她的目光只來得及捕捉到最後的一幕場景。一輛似乎是純白色雪佛蘭的汽車正猛然撞向一邊的樹木,而同一時刻,一道高大的身影被那剛剛急剎車的車輛直直地撞了出去,猶如電影裡的無聲畫面,消失在灌木叢後,也消失在臨磬的視線裡。
正對著店門,櫃檯裡看得見外面的一位帥小夥侍應猛地發出了一聲大叫,神色驚恐地看著外面。
林磬愣愣地看著廣場那邊忽然出現的**。三五成群的遊客聚攏向對面街道,那輛雪佛蘭裡迅速跑下來一對中年夫婦,隔得有點遠,可卻依然
看得出他們臉上的驚恐和慌張,女的似乎低頭看了看灌木後的什麼,旋即伸手捂住了嘴巴!
幾乎是默然地看著這忽然出現的場景,好半晌,林磬都沒有做出任何反應,直到就像有刀子劃破薄薄的塑膠袋,洶湧的恐懼就忽然裝在那裡面的水,驀然傾瀉而出!
沒什麼的。不能這樣胡思亂想,不要自己嚇自己。……她恍惚地想,對,一定是她等得心焦,才會有幻覺,又或者根本是無關的人。
望著那不遠處廣場一側的林蔭道,她呆呆地看著圍觀的遊人越聚越多,有不少人開始掏出手機報警,終於知道那不是幻覺。想要起身,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坐得太久,她只覺得雙腿近乎麻木,完全無法動彈。慌亂地拍響了桌上的叫人鈴,她哆嗦著嘴脣,看著前來的侍應生,腦海裡混亂一片,她甚至組織不起原本還算不錯的英語。
用手指了指窗外,她張著嘴巴,只能發出脫口而出的母語:“那邊?怎麼回事?”
看著她手指的方向,侍應生明白了她的意思。用英文簡單地詢問:“要我去打聽一下嗎?女士?”
林磬用力地點點頭,就看見那侍應生果然快步跑了出去。一直盯著他的身影,看著他跨過人行道,看著他走到那片圍觀的人群,看著他似乎和身邊的遊人交流了幾句,再快步地走了回來,一直走到她的座位前。
死死地盯著他的嘴脣,林磬只覺得一切都不在視線裡了,整個世界,只剩下金髮青年那遺憾的臉龐,只聽得見他放慢的英文表述:“很遺憾……車禍,太意外了,是一個亞裔男人。……救護車馬上就來,暫時不知道會不會有生命危險。……”
“哦,這位女士,你怎麼了!”正在說話的金髮侍應生急急地伸出手,扶住了向後猛然昏倒的林磬。看著她慘白如紙的臉色,再看看她那隆起的腹部,這小夥子可真嚇了一跳,慌忙回首向櫃檯求救,“哦天啊,這位女士聽到外面的車禍,暈倒了!”
年紀稍大的一位店長急忙跑了過來:“哦,真是可怕的事情!艾倫,你就不該用這麼糟糕的事兒刺激一位有孕的女士!”
“哦,請等等,您需要休息!”店長和那位金髮小夥子一起勸阻著,試圖留下她,可是林磬卻恍如未覺,只是踉蹌著,堅持著一個人向外走去。
推開厚厚的雕花玻璃門,邁過廣場,身邊的白鴿“撲簌簌”忽然全部飛起,像是也被什麼驚到了似的。她就那麼一步步地,走近了依舊在圍觀和唏噓的人群。
離得這麼近了,可是她卻茫然地停下來腳步,沒有辦
法再靠近半分。人群就在那裡,完全沒有水洩不通,只要隨便撥開幾個人,就可以靠近。
可是……可是她竟然完全沒有辦法再靠近。
隔著人群,隔著繁盛的花木,她的目光落在灌木叢後,被遮擋住了臉和大部分身體的那個人。……深色的西褲,褐色的皮鞋,一動不動得躺在那裡,有可疑的暗紅色汙漬無聲流淌在草地上,直刺眼簾,宛如尖刀。
猛然地捂住了嘴巴,林磬恍惚地回想著原芮風那相同的衣著。……再也沒有力氣撥開面前最後的一道人牆,她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只覺得心裡一片空白。
然後,那片空白被什麼迅猛而淒厲的東西填滿了,一絲縫隙都沒有留存。尖銳的痛,無盡的恐懼,巨大的絕望……胸口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沒有辦法呼吸。
是的,呼吸就像是再奢侈不過,她沒有力氣去做這件事情。
他死了吧,一定是。……
從來沒有想過和這個男人一起同生共死的,可是這一刻,她忽然悲哀地發現了一件極為可笑的事:看著那具一動不動的、冰冷而無言的身體,她竟然在第一時間覺得,她好像也要死了似的。
痴痴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場景,她就那麼如同雕塑一樣,坐在地上。隔著很多人的腿,看著那個人。從這裡看著他正好,不是俯視,而是和他在一個高度。……
終於有人發現了她的異常,終於有人驚疑地拍拍她的肩膀詢問。耳邊有人在用外文說著什麼,還有不同的善意臉龐在面前晃,而她的視線就像生了根,只能一眨不眨地看著近處的那具身體。
……救護車為什麼一直不來呢,她還有餘力去想這個問題。地上那麼冷,他躺在那裡,身邊雖然有那麼多人,卻依舊孤單而淒涼,沒人敢走上去。
忽然地,她淚流滿面,身體瘋狂地顫抖起來。……不,不,她不要他就那麼躺在那裡,她要過去,抱著他,讓他聽一聽她肚子裡的胎動,還有孩子的頑皮踢動。
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一邊的好心遊人趕緊扶住了她,嘰裡呱啦地急切說著什麼,似乎在阻止她過去。
他們在害怕嗎,怕她看到他狼狽而悲慘的樣子?
“我要去看看他……我要過去。”她痴痴地道,試圖推開眼前的人們。如雨的淚水嚇到了好心的路人們,他們遲疑地鬆開手。
可是身子,依舊被來自身後的一股大力拉住了。忽然爆發出一陣沉痛到極點的啜泣,她嘶啞著嗓子,用力回頭,猛然推開了身後的人:“走開!讓我過去,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