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陳倫父親遺留下來的密碼箱被盜後,他並沒有感到震驚;反而,“薪火相傳”這古老而凝重的傳統壓力卻在瞬間從他身上消匿。那承載著上一代夢想的密碼箱曾無數次喚醒陳倫作為男兒的榮光;每當他情緒低迷時,他就能從其中品味出振臂一呼萬人相應的豪邁情懷,他就能充滿力量去面對生活的種種艱難。他由此而覺得自己變得優雅而高貴,可以似巨人一樣的偉岸而挺拔。然而,他也為自己失去普通人的情懷而憂鬱。別人可以嬉笑怒罵行於顏色,而自己的愛恨憂愁卻只能深埋在自己內心處;別人能夠我行我素,而自己卻要善於交際,按照既定的路線去前行,甚至有時也忍辱負重。而今,這些需顧慮的規則卻被這場突如起來的盜竊統統沖走,那些並不適合他的這個時代的責任早就該去見鬼了。當空氣中濃郁的氧氣被陳倫深吸入肺中時,那種如同在窒息之後獲得新生的亢奮似乎將他禿廢的身體徹底改造。他開始又跑又跳,甚至大叫著“陳義雲”這三個字,好在鄉人都趁著早晨的好天氣下地勞作了;不然,肯定有人疾呼陳倫發瘋的訊息。這是陳倫正值十八歲的呼喊。他也一直在等待著十八歲的到來,因為他希望在這一刻自己能站起來,承擔責任,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人。這一天,他似乎等了很久。在很多時候,在之前發生的一切,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因為那不是屬於自己的舞臺,沒有發言權,他自己只是家中需要被保護的小孩而已;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默默躊躇。此刻,他高呼父親的名字,因為從此他和父親一如平等,可以保護家人,不必再受禮節的牽絆和干擾而去附和別人。他可以為建立自己的家庭而準備,而不必為父輩的嘆息而執念一生。這個曾經屬於父親建立的家庭其實早已消亡,只不過陳倫不甘面對父親這樣的離去。他忘不了太多的糾葛和光輝,大喜大悲的生活註定令他一生刻骨銘心。當神祕的密碼箱不知所蹤的時候,父親最後的影子似乎同時也在他腦海裡被刪除了。時間可以沖淡一切,但帶不走靈魂的信仰;而今,陳倫無需再膜拜父親的信仰,因為他需有自己建立的信仰,而這將是新的使命。歡喜雀躍後的陳倫在空曠的屋子裡安靜地躺下,身子不忘搖晃著爺爺遺留下來的老爺椅,以確保那些恍如隔世的遺願真的不復再來。可是,當真的這一切結束的時候,陳倫心裡卻又讓一種滋味所佔據,那便是百無聊奈的寂寞。倘若是放在以前的這個時候,陳倫肯定會忙個不停地打掃屋子,整理房間,將屋子裡的晦氣統統消滅。再有空閒的時間了,他可以對著父親的遺像絞盡腦汁地深思成敗得失,懷念父母爺爺的音容笑貌;天氣適宜的時候,偶爾也會出去看看小河和田園。在賽秋香離去後的日子裡,他就是這樣枯燥而恬靜地過著他的每一天。五年多的時間,一千八百多天的努力,四萬三千八百個多小時的悲憤和隱忍,而生活的目標卻在徹夜間消散。他不知道風在向哪個方向吹,前面的路要怎麼走才好。如果這只是一個屬於自己的笑話,真實的苦難僅僅只是自己的一個磨練,那麼這個十八年中的種種刻骨銘心的記憶算得上是一種傷心了,唯一不同地是這種傷心只能殘酷而笑。可是,既然這是存在的現實,又怎麼能不
算是對自己十八年生活的一個良好結局呢。是的,自己再不必每天等待放學,著急地踩著腳踏車急切地向這個只剩下自己一人的屋子奔跑;不必再處心積慮地準備和傷害這個家庭的人交手;不必把自己的青春丟進地獄去磨練,讓痛苦把自己折磨成為一柄隨時可以傷人的利劍。所有的這一切其實早已經結束,沒有豪情壯志,沒有憂鬱,也沒有千秋家國夢。陳倫在漸漸適應這些變化的時候,一種新的期待也由心而生。可能前面有新的苦難,他並不清楚自己還會像以前一樣一如以往地站立住?但不管如何,他確實很期待不一般的新生活。
在近五十多天的期待後,陳倫終於迎來新學期的開端。漫長的暑假並沒有磨滅同學們對新學年的期許,第一天報名已是人山人海。陳倫對於擁擠有些莫名的厭惡;擁擠時人沒有自由,似乎也不存在什麼尊嚴,一切隨人群湧動;別人不小心放個屁,你也得忍著。雖然一系列的思想準備幾乎都無懈可擊了,但是,如此的情景還是引起了陳倫心中對學業的懊惱。可是,後悔有用嗎?顯然不行,人始終是要向前看的。從明天起,做個混文憑的仔,再不小心談個戀愛,或許這日子就這麼打發了。陳倫這麼想著,報名的事情就耽擱幾天吧。他可恥地笑了笑自己,這就是淪落麼?他覺得自己的主意其實不錯。一週後,陳倫才慢悠悠地來到學校報名。可是,新班主任何旻竟然有不予接納之意。陳倫擺著一副苦瓜臉;他很納悶,前兩個月還在教自己語文且讚賞自己文采的何老師怎麼在此刻就不通情理翻臉不認人呢?雙方對峙了一會兒,陳倫最後只好按何旻的要求去找教務主任分配班級。途中,他意外碰到前任班主任程譽,這下子事情總算有了解決的渠道;而其實程譽也是為此事而在找陳倫,他要講明利害,隨意曠課,推遲入學是有開除學籍的危險的。陳倫在此刻只能裝作是溫馴且無知的愣頭青,接受程譽的哼哼教導,先過了這關再說。程譽說了情,這事就算過去了,何旻的本意也只是嚇唬一下陳倫,沒想到這小子還真敢去找教務處主任,他也就只好通知程譽去截住陳倫。當然,這情況陳倫自然是不知。入學的問題是解決了,可陳倫尷尬的是班裡面竟然沒有他的一席之地,課桌椅需要自己從學校後勤處去領;儘管他是這個班級的第一名,但是這裡絲毫不會有優待的,後來的只能坐在後面,因為五十步笑百步的故事大家都懂的。為了讓學校的生活正常起來,陳倫不得不麻利地做好這些他極不情願的體力活,領書,搬桌椅,他顯得盡心盡力。當他第一次成為全班最後一名最後一排的時候,他內心中曾經的那種榮耀和臉面似乎沒有影響他的胃口。中午,他點了兩份粉蒸肉,貪婪地吃了個精光。他暗自竊喜豬肉的美味和自己食慾的改變;換做以前,他從來就是不吃豬肉的。而今,這樣的生活真的是很美好,他感覺天很藍,太陽今個兒很神奇。但唯一不好受的是他感覺新同學似乎是不太友善的那種。
下午,陳倫的直覺就得到了應驗。課間,前排的李安就轉身過來,湊到陳倫面前說道:“陳倫,你戴的手錶挺不錯的,拿過來瞧瞧!”陳倫心有芥蒂,不情願地拒絕道:“便宜貨,有什麼好看的
?”說完,他看看一臉不滿的李安,心想畢竟是同學,看看也無妨。此時,他心軟地把胳膊伸到李安的面前。此時,李安的同桌朱劍也轉身過來,他詭異地對李安笑了笑,說道:“不就是塊表麼?摘下來讓他好好看看嗎?”話音一落,尷尬的陳倫便索性大方地取下手錶遞給了李安。李安興奮不已,戴在手上看了又看;這樣的狀況引起了陳倫的警覺。他聽說過不少關於不良學生敲詐勒索同學的財物的事件,雖然只是道聽圖說,但總不會是空穴來風的事情。此刻,陳倫便思量著取回手錶。於是,他說道:“李安,快上課了,手錶還給我吧!”
“莫急,我還沒看夠呢?借我帶幾天!”李安欣賞著手錶的夜光石,頗為玩味地說道。
“不行。這可是我爸留給我的。不是誰都能借的!”陳倫趕緊從腦海裡搜刮到了一個絕妙的拒絕理由。
“不就是借用下你的手錶嗎?用得著把你老爸也搬出來嗎?下課之後讓他還給你!現在就要上課了!”朱劍冷不丁地插了話。陳倫很是莫名奇妙,他雖然不能肯定朱劍和李安的是那種混混之間的齷齪關係,但是這一前一後的語氣,分明就顯露了二人即將有圖謀不軌的行徑。此刻,陳倫極度緊張他的那塊手錶。雖然那並不真的是他父親留給他的,也算不上什麼名品,但那確實是他喜愛的東西。面對著自己的手錶就要被面前這兩個無賴所佔得,陳倫心中即刻憤憤不平,很是不甘。但任課老師即將來臨,陳倫也只好先應允他們。課堂上,陳倫的神經一直緊繃著。他心裡想著如果這兩個傢伙膽敢拿走自己的手錶,那便是不死不休!旁邊,朱劍和李安拿到手錶後,臉上是一副旁騖他物的無辜神情。二人愛不釋手地摩挲著手錶,談論著它的優劣;須臾間,他們時而也朝陳倫笑笑,似乎是想說明自己的友善。陳倫數著時間一秒一秒地度過,這感覺才讓他徹底明白了度日如年的含義。“噹,噹,噹。。。”,下課鈴聲終於響起,陳倫一刻懸掛的心情就要落地。他急切地朝著李安和朱劍二人說道:“現在下課了,手錶該還給我了吧!”聞言,李安意猶未盡,頗為不滿道:“等會!急什麼急,還怕誰吃了你的手錶不成?”
“給他,給他!我一看這小子準是怕我們把他的手錶給私吞了!別玩他了,手錶還他,我們還是去別處找樂子吧!”朱劍催促道。
“好,好,好,人家怎麼說也是快班出來的!不明白我們慢班的情況也是實情,還給你了!”說完,李安爽快地把手錶遞給了陳倫。隨後,他倆就離開了教室。當二人走後,陳倫是虛驚一場,好在手錶安然無恙。“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不過,面對李安和朱劍二人的背影了,或許曾經對慢班有偏見的陳倫也要改個認識了。這裡,或許沒有熱衷於學業或者事業的優良學生,但一定還有在一起學習生活的同窗情誼。想到這些,陳倫都有點自我嘲諷的意味了,他的心情開始變得輕鬆起來。現在,他確鑿不後悔如今分到慢班的這個結果。因為他意識到這個看似淪落的開端,其實是人生中最美麗的時節。他可以自由地放聲大笑,而不必孤獨地奔跑;而實際上,這也是最自由的方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