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玻璃折射出的世界最為光怪陸離,粼粼如水。陽光灑下來,身子沉出一種輕的錯覺。
我在學校門口駐足了許久,這道門,我離開它好久了。我懷念那些煙霞環繞操場的傍晚,懷念監控探頭下拘謹的身影,懷念無來由就是討厭我的女同學。
門內流淌著音樂和曖昧的世界美的像假的,尤其在昆明。高三學生沒有放假,他們穿著的校服和當年一樣。還是會有人在報告廳門口背英語,還是有人在鐘樓下的死角處談戀愛,還是有人挑逗已經頗為淡定了的灰雁和永遠一副嚴肅臉的魯迅雕塑。似乎,一切都沒有變,變的只是時間。
我坐著電梯去到辦公樓七樓,副校長的辦公室開著門,我沒有進去,放了一個信封在他外面的門口,想來,也不會有人跑到他辦公室偷竊。信封裡放了3276.5元,1276.5的飯卡,不多不少。還有兩千,後來我得知,所謂“獎學金”都只是副校長怕我不接受故意編織出的甜蜜謊言。我知道,時代在變,這些錢放在現在已經不止這麼多了,可是,我說不出感謝的話語,也知道他對我的幫助豈能用這點錢衡量。再者,那些多年之後用經濟能力來反饋曾經伯樂的人,大多數都功成名就了,我一路追逐愛情而奔走,何談成就。我曾經夢想成為一名優秀的作家,筆墨能為這個世界帶來一點點價值。字字珠璣,對待作品就像母親孕育孩子那樣認真,生怕孩子生醜了。可惜,還未開始寫下一個字,人生的歷程才寫了個伏筆,就要匆匆截稿了,還未璀璨,結局潦倒。我之所以只放了不多不少的3276.5元,只是想他能猜想到,還錢的人,是我。
不想副校長看見我了,他還記得我的名字,我扭過頭就跑,也不知道是在逃避什麼,還好,生前,也不欠人錢了。
本想再去和那些呆頭笨腦的動物們一一告別,再去吃一碗滷麵,再去他奔跑過的操場走一走,可惜,這般疲弊奔逃,是無緣再見了。
2
我去了一趟原來居住過的家,菜市場裡熱鬧極了,到處都是斤斤計較的生命,瀰漫的都是活著的味道,我愛這個美麗的世界。
門衛室裡那個保安仍舊是當年那個一肚子壞水的男人,他好像看我似曾相識,又不太知曉的樣子,盯著看了很久,又自卑地低下頭來。他的腳瘸了一隻,那時伸過來要錢的手被纏上繃帶,眼角還有一點青紫色,像是被人打了。
新入住的女主人在炒菜,帶著圍巾,他們也沒有修理當年就壞了的抽油煙機,黃白色的煙裡,她眯著眼睛倒騰著飯菜,臉上被薰出來一層斑。以前我住過的臥室裡沒有人,臥室門被換過了,或許是因為當年我和爸爸爭吵時對門的各種摧殘,讓門看起來不太體面,所以就換了吧。透過臥室,看得見客廳裡亮著的電視機,以及一雙穿著拖鞋,翹著二郎腿的腳。那大抵是個窩在舊沙發里扣著頭,等著午飯的男主人。
我看著學校裡過去的我,看著這裡過去的家,有一種別樣的感覺。然而,如今,我只是一個旁觀者,再也回不去了。
3
我的最後一站,是染布巷。
破舊的磚紅色被水泥覆蓋起來,壞了的路燈被換了,只要老桑樹,還是當年的模樣。
巷口蹲著的老倌,我一眼就認出來了。他頭髮花白了,嘴巴窩進去,都懶得戴假牙。他一個人蹲在街口,賣緬桂花,花乾癟癟的,他知道,沒有一個路人會買。我走過去,他抬起頭,眼神有些呆滯,像看一個路人那樣看我,又低下頭去。
“花咋個賣?”我問他。
他側過腦袋問我,“你說哪樣?”
我知道他耳背,就指指花。
“要買花啊。嗯……”他思考著,“好像是5分一串。但是,我有點不想賣。”他留戀地看著花,又抱歉地看著我。
我有些心疼他。一個滿眼都是小機靈的老頑童,突然老了好幾十歲。那些深山夕照深秋雨,大概就是5分錢就能買到一串愛情的年代,彼此不知深幾許,只有其中一人離開,才瞭解,什麼是一往情深。生老病死,誰都逃不過。看著他,我想到宮宸雋,心生悲哀。
我轉身要離開時,老倌叫住我,“小姑娘。”
我轉過頭看他,他說,“莫難過嘛,來,送你一串,不要錢。”
我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琥珀色的海洋,海水卻從自己的淚腺裡氾濫起來。我連聲說“謝謝”。他笑起來,皺紋從眼睛延伸出去好幾條大道。一陣暖流流過我的世界,昆明飄著花香。
輕輕盈著這一串花,我叩開陸嘉然的家門。
他一邊用粗糙的聲線喊著“哪個”,一邊開門。看見我,他愣住了。
“誰呀!”一個粗糙的女人的聲線喊道。一個蓬頭垢面、穿著睡裙、挺著大肚子的女人從臥室裡出來。我看得出,就是當年跟我叫囂的那個女的。她看見我後,聲音裡的氣焰消沉下去,勾著頭縮回房間。孕育生命的女人最是美麗,也不知道她卑微些什麼!
“請進請進。”陸嘉然開啟門。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英雄背心,手臂上有一串花花綠綠的紋身。這一定是他還瘦的時候就紋的,如今,他手臂上躺著一條胖嘟嘟的龍。褲子的膝蓋處有些磨白,白裡帶黑,不是設計本身如此,是穿久了的效果。腳上穿著塑膠拖鞋,腳指甲裡還有黑色的泥垢。
家裡一股人味。沙發髒兮兮的,讓人無處下臀。
他趕緊去找紙杯,找不到,就朝著女人的方向問,“紙杯在哪裡?”裡面答“沒有了”。他就找了一個洗乾淨的罐子給我泡茶,罐子是一個原本裝油腐乳的罐子,瓶身的標籤被撕掉了,可惜蓋子上門印的文字出賣了它本是一個腐乳罐的身份。這樣的罐子還有好幾個,想來,不講究的人來到他們家,他們也是這樣招待客人
的。想來,來他家做客的人也不多。
“好久不見你了!”我說。
“是啊,那回你走那麼匆忙,之後也不見你來。我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他一邊尷尬地玩手,不敢直視我的眼睛,一邊說。那隻肥胖的龍在他手臂上扭來扭去。他老婆在臥室裡陰陽怪氣地咳嗽讓我的耳朵彆扭,油膩的沙發也讓我的坐姿彆扭。
“後來我也沒在昆明嘛,所以也沒辦法過來看望你們。”我的語氣格外客氣,這和我預想的場景全然不同。“你老婆懷了?”
“是啊,再過兩個月就要生了。”
“好棒啊!”真是不知道說什麼好。
“你後來去哪裡了?”
“去上海了,後來又去了美國。”臥室裡的聲音安靜下來。
“哦……”他點點頭,“很不錯啊!你去找老宮了?”
我一臉疑惑地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他在美國嘛!高考結束以後他打電話來給我,是美國的電話,他問我你考起什麼學校,他說聯絡不上你,讓我照顧你什麼的。我說你沒在我這裡了,也不知道你考了什麼學校。”他左手大拇指的指甲摳進右手大拇指,“不過,我就知道的,他肯定有辦法聯絡到你的。你們肯定最後會在一起。哦!對了,他怎麼沒跟著來?”
“他還沒回國。”我笑起來,“其實他根本沒有聯絡到我,我跟他在美國見面純屬偶然。不說他了,你後來呢?你在哪裡讀的大學?”
“沒有讀了。我現在在做物流。”他有些尷尬。
“也好,其實讀大學真的沒有什麼必要。”我真誠地說著違心話。
為了避免尷尬,他說,“你坐,我去照顧一下她,她身子不方便。”
我點點頭,走到視窗,看那個街口賣花的老倌。屋子裡,也不知道陸嘉然在翻箱倒櫃些什麼,挺吵的。
不一會兒,陸嘉然走出來。
我轉過頭,他手裡拿著一封褶皺的信,還有一沓錢,從五毛到一百都有。
“你這是幹什麼?”
“你過來坐著,我跟你講。”他低著頭坐到沙發上,腳步深沉。我跟過去。“郝朵蘭,我其實特別對不起你。高考那年你走掉那天,其實那早上是你爸爸來找到我了,你沒有看錯,你爸爸就是來看你高考了。”
我抓起桌子上的罐子,喝了一大口。滾燙的茶水把我燙得有些冰涼。
“那天早上你爸爸跟我談了一早上,他那個時候以為我是你男朋友,就把這封信跟錢交給我了。這封信我也開啟看了,對不起,不過你爸爸沒說什麼。他那天跟我談的時候,本來我要帶他來找你的,他就是不來,說是你討厭他。好像他也是不方便來,像怕被人發現一樣。他當時給了你十萬,後來我跟我媳婦有急事用了,對不起,我會想辦法還給你的。”
我開啟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