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的天,是畫家畫不出的。
聖雷米的星夜,被梵高捏碎了,像一個即將被抑鬱吞噬的顫抖靈魂。勒阿弗爾港口的日出,融化在水的粼光裡,在囫圇溷沌中,溺死在莫奈視網膜深處的光影裡。天空,是自然鬼斧神差精雕細琢的傑作,在畫家的筆下呼吸起來。
只有脫離於自己生活軌跡的,人們才會在意和珍惜,才會是鮮活的,比如牆頭嫣然帶笑的薔薇。因為習以為常,天空常常是死的。
對於喜歡仰著頭髮呆的孩子,自然比起別人,更對頭頂的天空如數家珍。
昆明的天,不同於北京的天。北京的天,再晴朗,也似乎蒙著一層煙,也蓋著一層歷史的厚重感,壓著權力的璽印。最晴朗時的藍色,也只是淺淺的藍,夾著菸灰。更多的時候,北京的天是灰白色的,了無生氣,像一個被閹割的、沉默寡言的太監。
昆明的天,也不同於馬來西亞的天。赤道上空的天,太過遼遠,藍中帶著近海的綠。馬來西亞的天,晴朗與陰霾都近乎極端,要麼蒼白地掛著藍和綠,要麼重雲帶著驟雨,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昆明的天,是畫家畫不出的。它的藍很深沉,帶著高原叢林深處的原始祕密。它的雲,壓得很低,似乎就在頭頂上方不足一米處,張開嘴就能咬下一塊。它的雲,移動緩慢,不為了播撒甘露解救蒼生,只是那麼悠悠盪盪、走走停停。
我執迷地認為,昆明的天是活的,身在其中的,雲也是活的。
有時候,我看著天空稀薄的某一塊雲彩,看著它輕悠悠地飄蕩,甩下一塊,旋轉、變幻,又和另一塊粘到一起。它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我知道,它從上一塊雲彩那裡來,那裡長著根嗎?我不知道它要到哪裡去,或許,是撒歡在巴黎的上空,亦或是,消失在撒哈拉的沙漠裡。然而,那裡就是它的歸處嗎?
雲,就像是天的孩子。
當孩童仍是孩童,??
愛提這些問題:?
為什麼我是我,不是你?
為什麼我在這兒,不在那兒?
時間從何時開始?空間在何處終結??
陽光下的生命,不是一場幻夢嗎???
我所看到的、聽到的、聞到的,?
不是面前這個世界的幻象嗎??
鑑於惡與人的事實,
真有惡這回事嗎?
為什麼,我這個人,
在來到人世前並不存在?
為什麼,我這個人,
總有一天不再是我?
每每看到天空,我總能想起彼得·漢德克《當孩童還是孩童》中的這一段。測量著天的生命,也揣度著自己的呼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