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已經過了晚飯時節,水昕早已梳洗完畢,坐在房裡等著來接自己的馬車。瑪魯立在院門口,好似等得比她還心急。雖說做好了準備,她卻心下盤算過,依方才哲昀的模樣,怕是不會有人來接了。也罷,聽天由命。
贊元進了房門,見她的一身穿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王妃,萬萬不可!”說著,慌忙要找外袍給她換上。水昕搖了搖頭衝她擺手。贊元急了,跪在了她腳下:“王妃,大王的脾氣您還不曉得?今日是南苑大宴,又有各部頭領,容不得有半分閃失的。您這樣穿,大王怕是….”擔憂之色溢於言表。水昕平靜地坐著,聞言並沒有改變主意的意思,贊元的擔憂她能理解,然而她並不能將自己的意圖告訴贊元。今夜,若是有人來接她,那便是天意,她便毫無不甘可言了。
大約又過了一個時辰,才有馬車慢悠悠地停在了院外。贊元扶水昕出去,水昕出了遠門,看了看馬上的人,竟是茹乾。茹乾見她出來,並沒有下馬,只是在馬上俯了俯身就算了行了禮。水昕在心裡冷笑,這個茹乾倒真是個厲害角色,雖然迫不及待地想讓他妹子坐上王妃的位置,這面上的功夫倒也懶得做了。“將軍大捷而歸,乃我北夷之福。”水昕笑了笑,茹乾勾了勾嘴角:“分內之事!王妃還是快些上車,大宴早已開始。吾妹惦念王妃,在大王面前再三請求,大王這才讓臣下來接王妃。王妃若是不快些去,豈不是攪了大王興致。”
水昕依舊笑著,也不再正眼去瞧茹乾。她對贊元笑了笑:“贊元,陪本妃進去一下,方才竟忘了大王昨日賜的鐲子。”轉身不再看茹乾,她高聲吩咐了句:“將軍再等一等。”
一邊向裡邊走,贊元一邊小聲問她:“王妃,咱們哪裡來得鐲子?”水昕抿嘴笑了笑:“說給茹乾的,只不過是要殺殺他的囂張氣焰。對了,趕緊拿大王賜的宴袍出來。”贊元立刻開始忙活,對水昕突然改變主意有些拿捏不透。
水昕換上外袍,找了合適的.釵環戴好,復又補了補面上的脂粉才出門。茹乾等得有些不耐煩,並沒留心水昕是換了一身妝容出來的,見水昕坐好,便吩咐著侍從起身。
馬車微晃,竟是向前飛馳。水昕明.白是茹乾的刻意作弄,就抓緊了馬車的窗欄,生怕掉下馬車,那豈不是如了這茹乾兄妹的願麼?方才贊元跪著求了她那麼久,她都是打定了主意要穿著大煊的宮服去的,她要讓哲昀難堪,讓那些部族統領覺著她不知禮數,好給哲昀理由廢掉自己,再給戰功赫赫的茹扎遂願。哲昀午後的話讓她沒了心思再鬥下去,與其最終讓毫無把握贏的自己處境難堪,倒不如抽身退讓,保個完全,不求錦衣玉食,但求衣食無憂,至少,不能讓人當了笑柄。
一聲冷笑,水昕望了望馬車外.飛速後退的樹木和行人。茹扎啊茹扎,若是要怪,就怪你的兄長太魯莽,壞了這樁唾手可得的好事兒。今日,倒是要讓你瞧瞧,我江水昕的分量!既然你們這麼抬舉我,不妨鬥鬥看,大不了玉石俱焚….
馬車在喧鬧的南苑停了下來,聽漢子們的叫嚷聲,.倒是比那日大婚時更甚。下了馬車,水昕有些不自在,看著一罈罈的美酒、一桌桌的牛肉和三五步一隻的烤羊腿,再看看圍著篝火歡歌樂舞的歌姬,她自是明白了,大婚那日的場面,與今日差了很多。
三三兩兩沒有醉倒的漢子跑過來給茹乾行禮,茹.乾朗聲拍著漢子的臂膀:“今日就不必顧忌禮數,盡興便是了。”好似並沒有人留意到茹乾身後站著的,是他們大王的王妃。水昕轉身,不待侍從伺候就自己xian了簾子進了大帳。
原本笑鬧著的大帳靜了下來,一眾人都停了下.來朝帳口看。水昕看了看上座的哲昀,他身側竟然坐著茹扎!茹扎正要倒酒給他,柔媚得倒好像她才是那個受盡寵愛的王妃。哲昀見營帳安靜下來,這才抬眼,立刻看到了笑望著自己的水昕。
水昕穿著哲昀.送來的紫袍,頭上盤著贊元才教的鷹藍髻,贊元說這是王妃才可以梳的髮髻,彰顯尊貴和無上的榮耀。原以為這個髮髻並不適合自己,然而看著紛紛起身行禮的漢子們,他們醉眼朦朧中頗有些放肆的眼神讓她一陣得意,毫無異義,這一身打扮,算是得到了認可。
不去理會他們,水昕徑直朝著哲昀走去,面色平靜的哲昀沒有注意到身側的茹扎幾欲噴火的眼神。女人的**,讓茹扎嫉妒水昕被這些漢子貪婪打量的目光。
哲昀有些醉了,看著水昕舉步若幽蘭地走向自己。這個女人,果然是善變。晌午還拿話羞辱自己,現在卻笑得彷彿他們是纏綿恩愛了一世的白首眷侶。他自是明白,她這樣做是有用意的。既然摸不透,倒不如靜觀其變得好。
水昕在哲昀的席前站定,挑眉對著茹扎淡笑:“本是要和大王一道來的,偏生身子有恙,這會兒才到。”伸手端了茹扎倒給哲昀的酒,水昕轉身對帳內的眾人朗聲說道:“今日我東西兩營班師回營,乃我北夷一大幸事。大王神武,眾統領衷心有加,豈有不勝之理?難得開懷,定要不醉不歸!這杯酒,是水昕敬諸位的。謝過各位為我夫君費盡心力,也替我北夷子民謝過諸位!”語畢仰首飲盡了杯中酒。
眾人紛紛起身,齊聲謝過水昕便也回了一杯。水昕抬手將杯盞放在了哲昀的席臺上:“茹扎將軍歸位吧,大王身側有我伺候著便是,不敢有勞將軍。”說著,就繞到了茹扎身側,絲毫不給茹扎迴旋的餘地。
茹扎看了看哲昀,並沒有得到任何迴應,席間的諸位都在看著,水昕的笑容從容得體,一時倒讓她沒了主意。極不情願地放下了酒壺,茹扎只好坐到了席下去。水昕並不急著落座,笑盈盈地斟了酒遞到哲昀面前:“大王恕罪,妾身唐突了。”哲昀微微頷首,接過了她敬來的酒,卻只是放在了几上。
水昕挨著哲昀坐下來,笑望著眾人。又坐了一陣子,歌姬們便進了帳子舞了起來,曲子是韻調單一了點,舞技談不上精湛,但對於沒有見識過夷舞的水昕來說倒也新奇,索性不理會身側哲昀的沉悶,凝神看了起來。
正看得盡興,有人起身擊掌,歌舞應聲而止。水昕回神一看,又是茹乾!他竟然對著水昕嘲諷地笑了笑對眾人說道:“諸位,吾妹今日備了厚禮要贈與大王!”眾人顯然與二人熟絡,叫好、催促聲一片。茹乾身側的茹扎笑著起身,像一隻飛燕一般,一眨眼就跑到了哲昀身側。
水昕冷眼看著,看茹扎嬌羞地摟著哲昀的肩頭,看著她吻了哲昀的面頰,看她一字一字大聲說:“哲昀,茹扎對你,日月可鑑!”
眾人又是一片叫好,哲昀就要起身,水昕伸手拉了拉他的手。像是請求,她對著哲昀搖了搖頭。她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想讓哲昀成全自己微小的私心。很遺憾,哲昀並沒有理她。他對著茹扎笑,託著茹扎的頭認真地吻了吻茹扎的前額。
水昕的手頹然放開了哲昀。這個男子,手心是溫熱的,心,卻冷如磐石,起碼,對自己,怕是一世都無法再奢求什麼。她靜靜地聽著哲昀說:“這厚禮,本王收了。”
茹扎還緊緊摟著哲昀,卻調轉了話鋒對水昕道:“素聞大煊女子能歌善舞,想必王妃更是極通此道。今日難得眾人開懷,王妃何不讓我們開開眼界?”眾人忙跟著附和,茹扎含笑看著水昕。
“茹扎將軍倒是有心了。我大煊女子精通音律歌舞,卻不是拿出來譁眾取寵的。太過招搖,言語體態毫不顧忌,豈不是和樓蘭女子無異?‘極通’我自是當不起,卻也可以說略通一二。不過,眾位定然不知我大煊的規矩,女子若是出了閣,這些賣弄之事,普天之下賞者,僅夫君一人。”水昕笑了笑,握緊了哲昀的手:“大王,你說是也不是?”
哲昀沒有迴應,對眾人吩咐了聲:“本王有些醉了,同王妃先行回去。諸位兄弟不必送了,我讓都俊再添幾罈好酒來!”大漢們齊聲叫好,爽朗的笑聲毫不拘謹。水昕起身,緊了緊握著哲昀的手對有些失望的茹扎道:“茹扎將軍,回見。”
牽著哲昀的手在眾人的恭送下出了帳子,水昕明顯感覺到了哲昀的醉意。想是喝了很多酒吧,濃烈的酒氣竟薰得她也微紅了臉。夜裡的草原秋意更濃,水昕在黑暗中略微顫了顫身子。哲昀的腳步有些不穩,水昕伸手要去扶,哲昀卻掃開了她的手:“這裡沒人看著了,戲也該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