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煊熾便召尺素前往正和殿,尺素問宣旨的小太監所為何事,小太監說北夷的使團今日要離京。尺素讓霽湘幫她穿上了華麗的鳳袍便上了轎輦去了正和殿。
使臣們紛紛行禮,尺素帶著淺淺的笑意行至煊熾身旁落座。煊熾對著那個為首的使臣道:“來使既是有要務在身,朕也不便多留。煩勞使臣代朕向你大王問好,以表朕的掛念之心和我大煊子民的友愛之情!”
使者鞠躬謝過便退下殿去了。煊熾看向身旁的尺素:“他們走得倉促,便沒有叫延兒來!”尺素點頭:“延兒和靳睿、碧瑤一早便去御書房了,今日先生要考考他們的學問,昨兒他和碧瑤忙活了大半天。”煊熾讚許地點頭:“延兒這孩子勤奮好學,昨兒才冊了太子他倒也不放在心上,這一點倒是像了他孃親。”
尺素抿嘴笑道:“皇上抬愛了。不過,延兒真是不讓尺素費心。碧瑤也是,宮裡已經沒有樂師可以勝任她的師傅,她的琴藝怕是讓那些師傅們都自愧不如了!”煊熾“哈哈”笑了:“說起碧瑤,朕還得謝謝你!若不是你悉心照料,她怕是也不能這麼出色。朕時常想,她若是跟著胡妃,怕就是另一番模樣了。”
尺素搖頭:“皇上切莫這樣說,尺素當不起!”
煊熾撫了撫她的臉頰:“當得起!若你當不起,朕這做父皇的不是要自殘以謝天下了?”
尺素嗤笑道:“皇上何時也開.始和臣妾說起渾話來了!還是早些處理完奏章去鳳儀殿用晚膳吧!今日長公主好似有些不舒服,臣妾要去朝鳳殿看看,先告退了!”
煊熾點頭,握了握她的手:“朕過一.會兒也去朝鳳殿看看,最近姑母的身子是不大利索,你多操勞一些。”尺素點頭便起身行禮退下了。
霽湘等在外面,見尺素出來便.點頭。尺素上了轎輦,霽湘對開路的公公耳語一句,鳳儀隊伍便朝著一個方向去了。那個方向不是去鳳儀殿,也不是去朝鳳殿,而是崇武門!
崇武門前,當尺素下轎時,眼前的侍衛都跪地行禮。.尺素輕揮玉手讓他們起來便不再言語,她的目光停留在了侍衛身後的隊伍中間。這一次,她沒有避諱什麼,而是衝著那個騎在馬上的男子高聲喊道:“哲昀!”
馬隊中那個神情冷峻的男子回過頭來,王者之氣.襲面而來。他的光芒,縱然沒有了帝王的封號,也照樣無法遮掩。當尺素看著他的時候,他的神情有了溫和的情愫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他對著前面為首的使節道:“臣下有點事情要辦!”使臣配合地點了點頭,眼神之中滿是恭謙。
尺素望了望霽湘,便朝著哲昀走去。侍衛用戟劍.將她攔下:“娘娘,這…”
尺素冷笑道:“我.奉皇上之命前來傳旨,莫非還要向你請示不成?”侍衛忙跪地:“奴才不敢!”尺素繞過他走到了哲昀身邊:“當日恩人救了本宮,本宮還未答謝恩人便走了。今日吾皇備了謝禮,還望恩人和我回宮一趟。”哲昀望著一本正經的尺素,戲謔地笑道:“哦?即是這樣,臣下恭敬不如從命!”
尺素重新坐進轎子,霽湘向哲昀點了點頭便率眾朝來路走了。
好不容易到了僻靜處,霽湘和鳳儀隊伍在外面等著,尺素和哲昀在院中站定。哲昀的臉上沒有笑意,他挺立在那裡,修長的身形說不出的俊朗,卻讓人覺得難以親近,他冷冷得開口道:“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尺素走進他拉拉他的衣襟:“哲昀,尺素知道錯了,還不行麼?”哲昀望向尺素拉著自己衣襟的手,此時的年尺素像是做錯了事情小心翼翼求饒的小姑娘,和剛才那個儀態萬方的皇后判若兩人。尺素輕搖著哲昀的衣襟,哲昀不禁笑了出來,他摸了摸尺素的面頰笑道:“誰人相信站在我面前的是那個冷若冰霜的大煊皇后!”
尺素見哲昀有了笑意,便知曉他不會介懷昨日之事了,她“咯咯”地笑道:“誰人知曉此時站在年尺素面前的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北方木達?”
此話方出,二人同時笑了起來,明媚的笑容比身後那三月的春光更加暖人。
哲昀最愛這樣的尺素,他還是像曾經一樣,愛憐地撫了撫尺素的眉心硃砂。尺素咬了咬嘴脣笑問:“哲昀莫非最愛的是尺素的硃砂?那尺素真該告知你北夷的女子,要俘獲君王的心便像尺素這般得一點硃砂便可!”
尺素以為哲昀會嗤笑她,沒料到會換來哲昀這樣一句。他說:“放心吧,我會娶她的!”
尺素的笑聲戛然而止,她抿著嘴脣望著眼前的哲昀,此時他也認真地看著自己,甚至看到了她眼裡升騰的霧氣。尺素轉身吸了一口氣:“那麼,哲昀還會重燃戰火麼?”
身後是一片沉默。尺素等了很久,哲昀卻望著她的背影不語。尺素搖頭笑了笑轉身道:“尺素知曉,今日一別怕是很難再見哲昀。所以,這一刻尺素不是大煊的皇后,哲昀不是北夷的大王,我們,只是紅塵中有緣相知相遇的尋常男女。縱使日後我們兵戈相見,縱使你我老死不能相見,我們依然是知己,對麼?”
哲昀重重點頭:“是!昔日是因著尺素像極了阿伽雅,因著尺素的勇敢大方,所以對尺素起了愛慕之情,甚至希望可以一輩子守著尺素。這一次來大煊,也是為了再見一次夢中的人兒。如今,你一切都好,我便放了心。此刻,我才突然明白,我對尺素你所擁有的感情,或許並非男女之情!不管它是哪一種,有一點卻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有生之年,我哲昀都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守護你,哪怕相隔萬里!”
尺素的淚水滑下臉頰,嘴角卻帶著甜美的笑意。哲昀俯身替她拭掉眼淚:“哭什麼,尺素明知我最見不得的是女人的眼淚!”尺素待他說完便跌進了他的懷抱。
哲昀不再說話,他抱緊了懷中低泣的女子。他知道,她是因為別離而傷懷,更是在向他無言地宣告著她的苦楚和艱辛。此時可以做的,便是給她一刻的安定。
因為,他們都知曉,今生,怕是再也無法想此時一般拋開塵世的煩憂守著彼此了。
也只有這一刻,他們有著同樣的想法,他們都在心下默默祈禱,只希望這一刻可以慢一點離去。
哲昀走了已經一月有餘,皇宮的喜慶方才散去,便迎來了一年中最美的季節。初夏來臨,御花園裡的花都有了香氣,湖水也透出了寶石一般的幽綠,湖面上的垂柳又開始撫弄它的臉頰,襯托著嬉戲的鴛鴦鳥惹人的喧鬧。
對於那些喜愛花兒的美人們和新添的皇子公主們,這是一個竟展歡顏的時節,延兒也常鬧著要去御花園玩兒,央求了許久尺素終是應了。
這日用了午膳,白妃便帶著靳睿來了鳳儀殿。是尺素邀請白妃一道去出去走走的。延兒和碧瑤一見到靳睿便拉著他出去了,他們忙著去取小福子的小榮子他們備好的蝶撲和花籃、花鋤。尺素換了衣服便跟著白妃出了鳳儀殿。一路上延兒、碧瑤和靳睿像是出籠的鳥兒在前面嬉鬧,王姨和琴簫她們在後面放快了步子努力追著他們。
白妃抬眼望了望明媚的陽光,姣好的面容像是吸了日月靈氣的睡蓮,讓人見了說不出的舒服。尺素望著她,心下也很舒服。這幾年,各宮的訊息每日都會報到尺素這裡來,單單沒有出狀況的便是河清宮。雖說不能百分之百信了白妃,卻也對她還算坦然,畢竟,她要的只是靳睿和她的衣食無憂。
白妃主動開了口,她吸了吸新鮮的空氣:“皇后娘娘,若是得了空,還是要多出來走走的,今日出來覺得身子也輕了許多。”尺素點頭贊同:“姐姐的話絲毫不差,只是每日要打點的事情太多,閒雜俗事纏身,很少有空閒和姐姐像此時一般來御園賞景。看著孩兒們那般歡喜,才發覺要多陪著他們出來走走!”
說著,二人同時朝著延兒他們看去,身份顯貴,卻也終是孩童,此時不顧宮女太監們的勸阻在花叢裡盡情奔跑著撲蝶,同樣的粉雕玉琢惹人疼愛。延兒跑在最前面,身後拉著碧瑤,碧瑤的手中拿著延兒和靳睿方才採給她的花束,靳睿蒼白的笑臉也因興奮染上了紅潮,說不出的可愛。
尺素轉頭對白妃說:“昨兒北夷使節帶來了些奇藥,說是對身子大有好處,我給靳睿留了些,待會兒讓霽湘送過去!”
白妃沒有說話,只是點頭。只是,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尺素還要開口說什麼,小福子卻著急忙慌地跑來了,他在尺素身旁耳語了幾句便退到了她們身後。 尺素對著白妃道:“姐姐你看,才出來便又有事兒了,延兒和碧瑤就麻煩姐姐了!”白妃點頭笑道:“娘娘只管去,交給臣妾便是!”
尺素轉身帶著人離去,邊走邊對小福子道:“北夷的信函何時到的?”小福子答:“今兒一早!”尺素點頭:“皇上的意思呢?”小福子頓了頓道:“皇上已經回覆了來使,應下了這親事!信弦公主得了聖旨便去正和殿鬧了,皇上只是讓她好好準備,兩日之後便起程去往北夷了!”尺素停下了腳步:“為何這麼快?”小福子搖頭:“這奴才不知,聽正和殿的小景子說,這個月底是北夷大王的生辰,北夷大王想在這一日完婚。”
尺素暗自思量,從京城到北夷都城少說也要時日,大約月底剛好趕上大典,如此說來兩日之後起程也便是這個原因了。尺素加快了腳步道:“那咱們便要快些趕回去了!信弦公主大駕光臨朝鳳殿,咱們就得好生招呼!”
回了朝鳳殿,小福子才一通報,尺素便見信弦站了起來跪倒在尺素腳下。尺素看不到她的臉,只是望著她顫動肩頭,聽著她嚶嚶的哭泣聲愣在原地,原本看著信弦如此失魂她該開心才對,此時卻怎麼都無法開懷。彷彿,她自己又回到了入宮前的日子,她央求爹爹入宮面聖,那一日的心境如出一轍地換在了信弦身上。
尺素微微嘆息便道:“公主這是做甚?”信弦抬起頭來,清涼的雙眼此時紅腫不堪:“皇嫂,信弦深知昔日對你不起,今日遠嫁蠻國卻只有你能幫我了!還請您給熾哥哥求求情。信弦不願意去蠻夷之地,嫂嫂若是能幫了信弦,信弦便做牛做馬報答您!”
尺素伸手要扶信弦起來:“公主抬舉尺素了!有什麼話咱們起來說!”信弦跪在地上不願起身。
殿內一片寂靜,只有信弦傷心欲絕的哭泣聲,直到殿外響起宮人的通報:“長公主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