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一場空
岱欽沒有說什麼,可是臉上終有難色,倒是九娘扶起我,略有安慰的說道,“權貴妃,我勸你看開些吧。孩子來了,跟你是緣分,若是真的留不住,你也不可過分傷心,至少你還有皇上的恩寵,將來不愁沒有別的孩子。你瞧瞧我,嫁了輝祖,快活日子沒過兩年,便落得這樣的下場,本想著既然我們夫婦沒有官運通達的命,那就守著剩下的家業安安穩穩的過個日子便罷了,誰料他得了這個病?我剛剛知道的時候,比你現在還要難過,日日以淚洗面,你想想,你若是沒了公主,頂多算是個失了頭胎孩子,我呢?若是沒了輝祖,那便是死了丈夫,我們的孩子便是沒了父親,我們徐府一門,便是沒有了頂樑柱。他現在就是再不得皇上待見,再是一個罪臣,對我來說,都是天一樣的存在,沒了他,天都沒了,我還活著做什麼?可是一日一日的守著他,直到如今快守了兩年了,我好像。好像……”九孃的聲音有些哽咽,突然頓住,拿著帕子擦了擦眼角,抬起一張俊臉又看了看我,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守了這麼久,我好像也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一般,若是他將來有一天,真的不在了,我依舊還是要繼續這麼過下去,為了徐氏一門,為了沒有成人的孩子,為了我自己的父親孃親……”
她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因為同病相憐,她竟慢慢的對我減了敵意而多了同情,可是我聽了她的話,卻心裡越來越冷,幾日前,我的月牙還是好好的,幾日後的現在,卻有人告訴她患了鼠疫,危在旦夕,生死未卜,我要用一顆多麼強大的心,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
我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九娘也是紅著眼睛,在我的背上拍了拍,“我們要回去了,呆的久了,皇后娘娘要起疑的。”
岱欽連忙從懷中掏出幾服藥,“這幾包是你自己服用的,因為你的病我多少了解,所以事先配好了藥,這裡一包,是我在開封的時候隨身帶的一包防疫丸,你發給宮內之人都吃了,再用熱水研開兩粒,餵了公主,我現在隨徐夫人出宮,便立即配藥,明日便帶進來。800”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他們二人便這麼離去。我將月牙摟在懷裡,害怕得渾身發抖,我會這麼失去月牙嗎?
連岱欽也不敢給我一個準話。
朱棣,朱棣他此時遠在千里之外的水患之地,他能料到我和月牙在宮中竟如此受屈嗎?他知道他的小公主,命懸一線,也許,連父親的最後一面都見不上了嗎?
“朱棣……朱棣……”我一邊哭著,一邊呢呢喃喃的喊著他的名字,只是對著虛空,毫無效用。
珠兒已經按照岱欽所說,將丸藥分給大家都吃了,也研開了兩粒,從我手中把月牙接過去,用一把湯勺艱難的喂著,丸藥發苦,隨著水進了月牙的嘴裡,她便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嗆,珠兒饒有耐心的一遍遍喂著,嘴裡還溫柔的唱著民謠哄著,我卻心疼的不忍多看一眼。
強灌進半碗牛乳,月牙兒終於在疲累的掙扎之後緩緩進入夢鄉,小小的臉蛋上是病痛折磨留下的瘦削,孩童的天真爛漫卻讓她並沒有太多的病容,只是沉睡罷了。珠兒怕月牙把病氣過給了我,命人將搖籃搬到床頭,讓月牙睡到搖籃,不再上床。
珠兒哄完月牙兒,又腳不沾地的去熬製岱欽給我帶來的藥,小廚房不讓開了,也沒有了廚子,連柴火也不剩多少,珠兒將剩下的一點柴火搬了些進了房間,放在火爐子裡,用一個茶吊子煮藥,手裡還拿著一把蒲扇不斷地扇著。
寶兒釧兒被皇后拘禁起來以後,蓮漪宮中只有她最得力了,旁的人都在外頭,我也不敢輕易的相信誰,在這個時候拉進來做事,只好由珠兒辛勞。她一向是個任勞任怨的性子,也並沒有半句怨言。此時坐在小杌子上低著頭,除了那隻搖扇子的手,另一隻手支著下巴,頭不斷地往下點著----她太累了,正在打瞌睡。
我想喊她上床去睡,又深知她的脾氣,若是喚醒,不止不會上床,只怕連瞌睡也不願意打了,便由著她東搖西歪,自己卻小心的盯著火候,生怕她打翻了。
心裡掛著事兒,她也睡不安穩,不一會兒,便驚醒了,嘴裡還道,“哎呀,怎麼就這麼睡著了,娘娘,你可還好嗎?”
我點點頭,“我沒事,你熬完藥,趕緊睡吧。”
珠兒沒有理會我,很快就端著藥送到我面前,逼著我喝掉之後,才端了小杌子坐到床頭。
“你坐在這裡做什麼?”我低聲問道。
珠兒輕聲答道,“噓,小聲些,公主好容易睡下了,娘娘母女都病著,夜間沒個人不行的。”
我苦笑道,“那你也不能這麼熬著,快熬出病來了,寶兒還沒救出來,你若再倒下,那就不如拿根繩子來勒死我為好。這樣,你上來,和我一起睡吧。”
珠兒聽了我的話,扭捏半晌,也知還有很多天的操勞,這樣熬下去也不是事,便脫了外衣,睡在床外,還騰出一隻手時不時的晃一下搖籃,“這樣夜間好照料公主。”
我“嗯”了一聲,眼睛也睜不開來,岱欽給我的藥,一向都加著安神藥,喝下便想睡覺。一覺醒來,並沒有像我想象的那樣天色大亮,我擔驚受怕的做了無數個噩夢,卻連一夜都還沒有熬過去,天色居然還是黑的。若現在的一切是場噩夢,這夢,也太長。
珠兒半個身子都在被子外頭,向搖籃的方向傾斜著,一看便知一直心繫月牙。我嘆了口氣,閉上眼睛,不是夢,這一切畢竟不是夢。
第二日一早,岱欽便又以宮女的裝束悄悄摸摸的來了,我都有些訝異,他提著個食盒,一進門便把門關了起來,這擦開啟食盒,只見裡面滿滿的都是藥,“我一早便催著徐夫人進宮來了,她以給皇后娘娘請安的藉口進來了,大約只待半個時辰便走,我們要快些。”
我見他匆忙,便也不問別的,只仔細的聽著他說著什麼藥怎麼服用,何時服用,只記得最後一句是,“這五天若是熬過去了,公主便沒有什麼事,若是熬不過去……”
我沒等他說完,便道,“我都記住了,那邊等著你,快回去吧。”
岱欽知道我不敢聽下面的話,便也閉嘴不言,隨便收拾了一下,便託著食盒離開了。
“珠兒,熬藥。”我對著珠兒喚了一聲。
接連三日,岱欽的藥灌下去不少,可是月牙還是沒日沒夜的發燒,漸漸的連牛乳汁也喂不進去了,岱欽每日來看,也不敢說什麼,只是不斷的加藥,眉頭比我皺的還緊。我心存著希望,任何人都不敢再跟我說可能的話。直到第四天,岱欽在教珠兒分藥的時候,珠兒咕咚一聲倒了下去。
我和岱欽一下慌了手腳,“這是怎麼了?!”
岱欽摸了摸珠兒的額頭,大呼一聲不好,我看著滿屋的狼藉,呆立在一邊,這下連淚水也沒有了,“寶兒怎麼了?”
岱欽翻開她的眼珠和口腔看了一會,“她被沾染了。”
我喘著氣緩緩退著坐到了椅上,“月牙快不行了,是不是?珠兒也會和月牙一樣,一點點的在我面前死去,是不是?”
岱欽沉默了一會,“珠兒才剛沾染,應該能夠治好。”
我嚎啕哭出聲來,這麼多天來的緊張、自欺欺人,全都破滅了,“珠兒才剛沾染,應該能夠治好,月牙呢?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月牙那麼小,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老天要帶走她?!”
岱欽立在一邊,不知如何安慰我。
“不,不,我不相信,你告訴我,月牙不會死,她會好好的,過些日子她就會牙牙學語,蹣跚走路,她會一點一點的長大,成為一個驕傲而又美麗的公主,嫁得一個英俊的狀元樓做駙馬。是不是?”
岱欽垂下頭,不敢看我。這是我自認識他以來,唯一一次見到他不敢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