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兒,”水清淺氣若游絲,“你哪裡來這麼多的話啊,本宮的身體本宮知道,沒有事的。”
銀兒急道:“您知道什麼呀,如果您再不吃點東西,孩子就可能真的保不住了呀!”
水清淺一驚。
難怪這幾日進進出出的太醫越來越多,難怪開的方子煎的藥也是越來越多……水清淺掙扎著撐坐起來,道:“銀兒,本宮要吃東西,本宮要吃東西。”
一定要保住孩子,一定要。
銀兒道:“娘娘,浣粼姐姐馬上就拿吃的來了,您等等,您等等啊。”
一回頭,浣粼正巧匆匆忙忙地進來了,道:“我就料想著娘娘這個時辰會醒,銀兒,快好好扶著娘娘。”她端著一碗蓮子粥道:“娘娘,您現在只能吃些湯湯水水的東西了,奴婢在裡面加了幾味開胃的東西,娘娘就試試吧。”
她順從地喝了一些,胃裡突然一陣翻騰,她彎下身就大口吐了起來,浣粼焦急道:“怎麼還是這個樣子,娘娘究竟是怎麼了!”
南宮羽聽到叫嚷衝了進來,坐到床沿邊上抱住了水清淺,問:“你們給她重新煮一碗,不要放任何開胃的東西,那些都是刺激性的,放些糖,微甜溫和的,好入口。”
“是是是。”浣粼連忙去了。
水清淺不斷地嘔吐著,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吐個乾淨。
原來她不是任性不想吃,而是吃了之後如數都吐了出來。
南宮羽蹙眉道:“清淺,要是真的這麼痛苦,那咱們不生了,不生了,好嗎?”“去死。”水清淺瞪了他一眼,明明想要孩子,卻還在這裡裝作同情和心疼,她可以不要他的寵愛,不要這淺妃娘娘的身份和紅鸞殿主位的地位,但她的孩子,她一定要留下來。因為她只有這麼一個孩子啊。
窗外,細雨濛濛。
單放站在千里之外的黃沙之中,翹首著京城的方向,心裡隱隱約約有不安在作祟。
自從第一眼見到她,這一種不安,就開始存在,開始滋潤狂長。為了抑制住自己,他瘋狂地從心底裡抗拒她,直至——親手把她送進了宮中。
並不是所有的愛情,在一開始,就都是能夠明白的。
清淺……
水清淺……
副將孫紹離跑過來,道:“將軍,咱們昨日一舉擊退金兵後,將軍制定的再擊方案博得了幾位老將的認可,都稱將軍的陣法很新鮮獨到,只是方才會議後,秦蒙兩位將軍頗有意見,他們都是龍鳴麾下的人,將軍,我們要不要提防著他們?”
龍鳴是被單放拉下馬的,龍家黨羽,怎會放過他?
單放道:“孫副將,你去傳本將軍的命令,將秦蒙兩位將軍關押起來,直至戰事結束!”
“將軍不可啊!他們二位並無過失啊。”
單放轉身看著他,道:“本將軍和龍家,本就是敵對的,本將軍也不想,但形勢如此,也用不著藏著掖著了。皇后被禁足,龍鳴被撤職,國丈權虛,雖然還有些勢力支援,但實際上,龍家大勢已去,留著他們,只會礙事,要是他們在暗地裡使陰招,要是明日一戰有什麼意外發生,本將軍可擔待不起,難道你擔待得起嗎?”
“是,將軍,屬下遵命。”
男兒果敢。在戰場上,優柔寡斷是最要不得的,
東邊的一座軍帳內,秦商和蒙屮兩將正在竊竊私語——“待會兒,你就到潛進單放的營帳裡頭偷他的帥印。”
“好,到時候我們就告他個丟失帥印之罪,那他明天遣兵調將就名不正言不順了,看他怎麼向皇上交代。”
“如此,甚好,我們也就為龍將軍報了一箭之仇了。”
“快,抓住他們!”兩隊士兵突然間衝了進來,秦蒙都慌道:“你們幹什麼!幹什麼!”
還好單放有先見之明,兩人密謀的詭計還沒來得及實施就胎死腹中。
將軍帳中,孫紹離笑道:“將軍,龍鳴向來苛待士兵,士兵們都敢怒不敢言,將軍今日擒拿了秦蒙兩位將軍,大快人心啊!士氣如此高漲,明日一戰,肯定捷報頻傳!”
單放面對著滾滾黃沙,面無波瀾。
要消除龍鳴殘存在軍中的所有糟粕,這樣還遠遠不夠,要從整改軍隊,完善軍規開始。
清淺,我一定要打敗金國,凱旋歸來……
你等我回來……
清淺,你聽到了嗎……清淺……
“不好了,不好了,娘娘她……娘娘她……”浣粼驚慌地從內室中跑了出來,整座紅鸞殿瞬間轟動了。南宮羽緊張地問道:“怎麼了,淺妃怎麼了!”
浣粼眼角掉下一行淚,她顫抖地指著裡面,道:“娘娘她……身下見紅了……”
“啊……怎麼會這樣……”
“不應該這麼快啊……”
“是啊,怎麼回事啊……”
太醫們議論紛紛,南宮羽漸漸地紅了雙眼,轉身吼道:“你們這些庸醫,淺妃虛不受補,你們還開那麼多的方子那麼多的藥!都是庸醫,都是庸醫!來人,把這群沒有用的東西統統拉出去砍了!”“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啊!”太醫們全部都跪了下來,程太醫道:“皇上,老臣們都是按著娘娘的體質來把握藥量的啊,若說虛不受補,那是沒有的事兒啊。”“對啊,老臣們冤枉啊。”“皇上,”章太醫道,“皇上您也知道淺妃娘娘是在琉璃煙樓外吸入了毒物才中毒暈倒的,那這就不能全部怪我們太醫院啊,許是琉璃煙樓的人所為也說不定啊。”
“放肆——”南宮羽怒不可遏,他不相信夕瑤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他不相信。
銀兒走出來,道:“娘娘又暈過去了,身子很不好,麻煩聲音各位輕點。”程太醫突然盯著她,對南宮羽道:“皇上,微臣想近銀兒姑娘身一尺。”
銀兒道:“你要做什麼……”南宮羽罵道:“你這個老匹夫,難道是仗著剛剛解決了時疫的功勞想在紅鸞殿裡頭耍流氓不成!”
“皇上,您著實是折煞微臣了,微臣只是這兩天在紅鸞殿裡帶領著諸位同仁研製藥方的時候,銀兒姑娘在微臣身邊走過幾次,微臣從醫數十年,對各種毒物藥物的味道很是敏銳,微臣似乎在銀兒姑娘身上聞到了……”
“聞到了什麼?”南宮羽問道,程太醫搖搖頭:“微臣不敢說。”南宮羽若有所思地踱了幾步,道:“銀兒,你上前幾步,讓程太醫仔細聞聞。”
“是。“
銀兒剛剛一靠近程太醫,程太醫便大驚呼道:“藏紅花——”“啊?什麼?”身後的太醫紛紛走上前,都大驚失色,“臣等近幾日都泡在藥味裡頭,竟沒有察覺銀兒姑娘身上這麼大的藏紅花朵的味道。”
原來,導致淺妃小產的,除了麝香,‘晚來幽幽’,還有銀兒身上的藏紅花!三味藥加起來,大毒大凶,能不滑胎嗎?南宮羽怒道:“銀兒,你上次涉嫌謀害朕的御前侍女之事,朕已經法外施恩,沒有想到,你居然還謀害起了自己的主子,罪無可恕,來人——”銀兒站在原地慌張地搖著頭,孤立無援:“皇上,奴婢沒有啊,奴婢怎麼會謀害娘娘呢……皇上……”
兩個侍衛進來了。
浣粼跪下求情道:“皇上,奴婢相信銀兒是不會害娘娘的,在娘娘出事的時候,銀兒是最擔心的了,她一直都很喜歡娘娘,她絕對不會害娘娘的啊!”
南宮羽毫不動容,道:“來人,把銀兒拉出去,先杖責三十。”“是。”侍衛拉著銀兒出去了,銀兒滿腹冤屈道:“皇上,奴婢沒有害娘娘,奴婢身上沒有藏紅花……皇上……奴婢冤枉啊……”
南宮羽走到程太醫面前,冷冷道:“莫非……你們是想逃脫死罪才一致咬定銀兒身上有藏紅花,讓她背了黑鍋,好讓你們逃出生天。”
陳太醫額頭重重叩地,鄭重道:“皇上,醫者父母心,若真如皇上所言,臣,願意受五雷轟頂,永世不得超生!”
“啊——”
外面傳來了杖打和痛叫的聲音,浣粼心裡默默祈禱著。
南宮羽走進內室,守在了水清淺的身邊,道:“清淺,你快點醒過來吧,朕好擔心……不管你再闖什麼禍朕都原諒你了……清淺,你不是豹子嗎,不是神女嗎……你快點醒過來啊……”他雙手捧起她的左手,輕輕地,溫柔地,吻了一下。在他的記憶中,這樣的小心翼翼是從未有過的,她才是他的稀世珍寶,才是他一生都在追逐的人啊。
“皇上……”
他赫然回頭。
“皇上,你對她這般好,那夕瑤算是什麼?”夕瑤和夕顏不知何時站在了他的身後,“夕瑤病入膏肓,危在旦夕之時,皇上雖然也陪在身邊,但皇上不說,不笑,何嘗像對待淺妃娘娘一樣對待夕瑤?皇上,你忘了嗎,夕瑤才是你最愛的人啊……”
梨花帶雨。
他扭過頭,喉結暗動:“對不起,夕瑤。”“‘對不起’?”夕瑤突然笑道,“對不起什麼?對不起什麼?你為什麼會對不起?”
南宮羽道:“你和清淺不同,你們都是世上最嬌豔的花,但你有毒,她有刺。毒能致命,刺卻只是流一滴血。你愛到極致,又恨到極致,你所要的,朕給不了,朕知道和你沒有結果,所以朕刻意地疏遠你。即便你可以回頭,朕心裡的殤,早就已經存在了,抹滅不掉。清淺雖然有的時候驕橫,但小孩子脾性,都只會讓旁人更加喜歡,她宜靜,宜動,她總能給朕很神祕的感覺,這種神祕,是要用一輩子去探索的。”他望著夕瑤,那個從前霸道地要佔有她的一切的男人,此刻卻輕易地放下了她,“回去吧,夕瑤,做你的御前侍女,朕會供你養在皇城,只是今生今世,都不要再相見了。”
他的話,那麼突然,那麼突然,猶如晴天天空中劃過的一道閃電。
夕瑤緩緩地問:“你真的……決定了嗎……”
“朕決定了。”
夕瑤決絕轉身。原來,海角天涯,地久天長,都只不過誤會一場……八年的糾葛,敗在水清淺大半年的心思之中……羽,夕瑤為你付出了青春年少,付出瞭如痴如狂,付出了兩年深山的苦痛……最後,敵不過她淺妃娘娘的莞爾一笑……為什麼……誰能告訴夕瑤為什麼……
她拳頭一收,跑了出去——我不會甘心的,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