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羽一低頭,避開了她的目光,淡淡道:“朕沒有那麼笨,四年前,因玫嬪無孕,宮中太醫束手無策,老七帶回來了一個能人異士,就在這個乾清宮,受朕接見。那位異士要朕屏退左右,悄悄對朕說,這座宮殿裡有異常,朕當即便讓人把這裡的陳設統統都偷偷地換掉,但毒氣還是隱隱約約存在,最後,異士查出,毒氣是朕的龍椅所散發出來的,龍椅中有‘天色一米’,朕十分震驚。苦於無法查出幕後黑手,朕就按兵不動。異士給了朕一株奇花,供在偏殿,這株花,能驅趕毒氣,將‘天色一米’驅逐到殿外。所以,殿外臺階的最後幾級,朕規定是不準站哨的。”
原來,他早已知曉。
難怪死傷的只是一些螻蟻。
“皇上,這幾年來,你一直都在裝中毒狀嗎?”水清淺問。
南宮羽點點頭:“那位異士告訴朕,中了這微微的‘天色一米’之後,什麼程度該頭暈,什麼程度該咳血,什麼程度該暈厥,朕都偽裝得很好,也不讓御醫看,只是讓老七到處去尋找天山雪蓮。”
他懷疑過很多人,他的暗影也錯殺過很多人,但他怎麼也沒有想到,下毒的人,竟然會是自己的母后!
水清淺湊脣抿了口藥湯,無辜地眨著眼睛,南宮羽笑道:“下毒之人,也只有你敢往母后身上想了,也只有你敢說出來了,但你知不知道這樣做,你也會惹起母后的記恨,你遲早會和甄憐容一般下場。”
“無妨,臣妾肚子裡的寶寶會保佑臣妾的。”她波瀾不驚——只要腹中孩子還在,南宮羽就一定不會讓她出事的。
南宮羽站起身,走到了她的旁邊坐下,問:“你懷孕後,戚妃等人有沒有再來為難你?”
“單指揮使一直都守在門口,她們哪裡敢來,不過,皇上,你怎麼不懷疑臣妾腹中的孩子是南宮契的?”
“是不是朕撒的種朕還不清楚嗎?”南宮羽一挑眉,“你和南宮契的事情,還有待商榷,朕暫時不委屈你,等南宮契落網,舊賬新賬,咱們好好算。”
他不生氣,是因為他不愛她。
他只要她肚子裡的孩子。
“皇上,皇后一族在前朝的勢力還是不可小覷嗎?”
“沒有那麼龐大了,不知道為什麼,宗人府首先和龍家公然敵對,龍家大怒之下,卻又走出了一個司徒史官,牽一髮動全身,許多不滿龍家的官員都站出來了,你不知道今天早朝有多熱鬧,朕心裡那個高興,就差命陳福海端點點心上來了。”南宮羽說著,伸手輕輕摸著她的小腹。輕輕的,柔柔的。沒有想到她一向認為的腹黑殘忍的君王還有這樣的柔情。
龍家已經失去了如日中天的權勢,與皇后的失寵有著莫大的關聯。皇后失寵,就說明龍家失寵,早些時候南宮羽處處縱容龍家,把龍家養成了暴戾囂張的脾氣,那些曾經忍氣吞聲的官員此時都一觸而發,紛紛落井下石,而始作俑者的皇帝悠閒地坐看這一幕。
當夕顏還在紅鸞殿掌事的時候,曾經無意間說過,想要獨攬高枝,推倒皇后,一要動搖龍家勢力,二要瓦解後宮聯盟。
她馬上就要做到了,可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她忙活了一場,最終只是成了南宮羽捍衛皇權的傀儡,成了南宮琉救出同胞兄長的指望,成了單放權傾朝野的棋子。
當皇后一族家道中落,南宮羽便再也用不著她了,把她棄置在了冷宮,在空空蕩蕩的紅鸞殿,當她懷上了龍胎,又重新被捧到了高高的天上。
生下了孩子之後呢?還會回到萬劫不復之地,人人都能踩一腳,是嗎?
她蹙眉,靠在了南宮羽的胸膛上,想問,不敢問。
寵妃,棄妃,都在他的一念之間。這就是她的命運嗎……
南宮羽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她靜靜地闔上了雙目。她聽見風,來自紅塵,來自人間,來自山野的每一棵樹木,每一寸土地。雨,滴落在了溪流中,跳躍,繾綣,都清清楚楚。人世的喧囂繁華,都被滴落在枝頭的雨滴折射出,萬丈光華,諸多無奈。
她腹中的孩子,是滴落在人間的生命。
所有的生命,都像雨點一般,打在無盡的溪泉之中。
而她另外一個“兒子”,南宮契,現在又在何方呢?
“南宮契!”一個紅衣女子招著手小跑過來,南宮契蹲在溪流邊,望著波光粼粼的水面,一動不動。女子站在他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吟吟的聲音飄蕩在河水間,道,“南宮契,該回家吃飯了。”
他沒有看她,只是隨口問:“錦瑟,你是不是又穿紅衣服了?我不是說過不要穿紅色的嗎?我會控制不住傷了你的。”——初見的那一天,他剛剛從皇宮飛竄而出,飛奔了百里,見到了在溪邊浣紗的錦瑟。他瘋狂地撲向了她,她失聲尖叫,拼命掙扎,最後他因體力不支暈倒在地。
他也不知道為何見了紅色會發狂,只是水清淺說過:“契兒,你以前有個奶孃,老是拿紅纓鞭子抽你,所以你看到紅色就難受。”
水清淺這麼說,他就這麼信了。想到水清淺,他不自覺地笑了起來。錦瑟在他頭頂俯下身,道:“沒事,你閉著眼睛,我拉著你走。”
他從未見過她這麼嗜紅色如命的女子,連水清淺,都沒有如此。
清淺,清淺。
冷宮中她拼命擋著侍衛讓他快走的畫面,一閃而過。
“過兩天,我就去五臺山。”
“你還是要走嗎?”錦瑟十分不捨,“你還會回來找我嗎?”
“不會。”
他要回去救她……
南宮契站起了身。
乾清殿上,“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龍椅前的臺階上,南宮羽溫柔地拍著水清淺的背,看著她沉睡如嬰孩般的容顏,忍不住脣角上揚。
“清淺,你知道嗎,朕這個皇帝,做得好累,好累……”
“一邊殺戮難歇,一邊……心裡實在不願看到這麼多的血……清淺,你讓朕和誰說……”
“朕的皇后,處心積慮地要一個一個除掉朕那些還未出世的孩子,朕忌憚著龍家的勢力,不得不避免給嬪妃生育的機會……”
“幾個王爺,就屬南宮飛能當大任,南宮琉一有空就去江南遊山玩水了,而南宮瑜,只知道在王府裡聽戲享樂,朕沒有肱骨大臣能信任……”
“朕的母后,自朕登基後,就像脫胎換骨一般,無緣無故變得不易親近……”
“是朕做錯了嗎……當初朕把南宮契拉下皇位,真的錯了嗎……可是他殺了朕的生母啊……朕怎麼能不報仇……朕……”
南宮羽喃喃自語般,輕輕撩起了水清淺額前的髮絲,傾覆一腔傷愁。
水清淺動了動手指。
原來,君臨天下,有這麼多的不得已,有這麼多的無可奈何。原來,他一點也不快樂,一點也不輕鬆。南宮羽,身在帝王家,是該承受常人難以想象的壓力和痛苦,但你也可以活得像七王爺那樣逍遙快活。不,南宮琉的逍遙,也只是逃避和偽裝,他不想讓你覺得他有威脅到你的可能。南宮飛才是天生做帝王的心腸,書生心機,向來是最可怕的。南宮瑜女氣風韻,又愛好戲劇,若能如此偏安一方,也是最好的結局了。
原來,所有的人,都活在無奈之下。
無權之人,羨慕高位。高位之人,羨慕布衣。
這就是人世。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南宮羽溫柔地低頭吻了她的粉頰,輕輕吟唱——為什麼這一句,如此熟悉……
水清淺睜開了眼睛,南宮羽臉色一變,不自然地道:“快起來,你這麼睡會壓著孩子,會畸形的,你注意點!”
水清淺迷迷糊糊的樣子道:“皇上,剛才臣妾耳邊有什麼東西在嗡嗡嗡的……咦,皇上,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南宮羽推開她,站起來道:“你快回紅鸞殿歇息吧。”
一走出乾清宮,纖嬪就等在了外面,遠遠看到水清淺,便走過來道:“淺妃娘娘,您找我有何事?”
水清淺看了下週圍,道:“你跟本宮來,本宮有話要問你。”
方走到星月亭中,四下無人,纖嬪忍不住道:“娘娘,您有什麼話要問,為什麼非要到這裡來?”
水清淺道:“因為這裡眼界開闊,不易隔牆有耳,也沒有閒雜人等。纖嬪,你與本宮現在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現在必須如實告訴本宮,當日本宮要你去找夕顏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纖嬪不假思索道:“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啊,夕顏告訴我,您讓我去琉璃煙樓裡面,在夕瑤面前把齊悅香誇得天上有,地上無。”
“然後呢?”
“然後夕瑤就向皇上討要齊悅香,在夕瑤看來,能用到齊悅香,是莫大的恩寵。”
水清淺喃喃道:“原來如此,本宮終於明白了……”
“娘娘,您明白什麼了?”
“走,纖嬪,你跟本宮來,我們去浣衣局。”
謎底……馬上就要揭開了……
浣衣局內,掌事姑姑為水清淺和纖嬪找出了琉璃煙樓送來浣洗的衣物,水清淺翻出一條淺粉色的裙,道:“纖嬪,當日,夕顏穿的是不是這一件?”
纖嬪歪頭想了想,道:“好像是的,娘娘,我們找夕顏的衣服做什麼?”水清淺抓起裙的袖管往鼻尖一湊,使勁聞了一下,道:“若夕顏碰過齊悅香,衣袂上一定會留下味道的。”說完,她要衣服往一隻木盆裡一放,倒了些清水,頓時,水中出現了很小範圍內的顏色。
“果然不出本宮所料……現在證據確鑿了,走,我們找她去!”說著,拿起衣服就走,纖嬪立即趕上去問道:“娘娘,娘娘,我們要去琉璃煙樓嗎?那可是夕瑤的地方。”
“夕瑤算什麼,她只不過是個御前侍婢,本宮是一宮之主,你也快做主黎月宮了,還怕她不成?”
纖嬪笑道:“也對,娘娘腹中還懷著皇子,難不成夕瑤還敢不給娘娘面子?”
南宮琉遠遠瞧見水清淺過來,便駐足等候。待水清淺走到跟前,道:“淺妃娘娘,你現在可是有著身子的人,怎麼還亂蹦亂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