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嬪見她不像作假,便道:“妹妹,方才皇后說過,今日是慈辛公主的忌日,宮中不宜穿紅戴綠,此為妹妹觸犯的第一條。妹妹或許不知,當年,慈辛公主下嫁蘇州織造王家,後五年,王家因無意中毀了上用,才獲罪遭誅,慈辛公主與先皇一向疏遠,先皇脾性又不近人情,一怒之下竟株連了公主,所以說,公主是死在蘇繡上的。皇上的龍袍,皇后的鳳袍,大典儀仗上的所有用物在當今聖上登基後都轉交他地繡師縫製,宮中也再沒有蘇繡之物了……妹妹你今日宮人穿著宋錦蘇繡,招搖過街,恐怕皇上那兒……”
宮中無蘇繡?
她一怔。
那她這一件是從哪裡來的——不是南宮羽親自交代尚宮局的人量身訂做的嗎?
水清淺突然感覺一陣胸悶,她緊緊握著玫嬪的手,道:“姐姐,姐姐,妹妹怕是著了別人的道了。”
“啊?”玫嬪慌了神。
“姐姐,妹妹實在不知還有這麼一段兒,尚衣局的姑姑哄騙了我,我現下只有姐姐可以幫忙了。”這時,浣粼跑了過來,道:“娘娘,您跑得可真快啊……咦,娘娘,您的臉色怎麼這麼差……”
玫嬪道:“浣粼,你快扶著你家娘娘去乾清宮請罪,這事不宜拖著,妹妹放心,姐姐會聯合眾姐妹們為妹妹求情的,畢竟你入宮不久,不知者不罪,皇上又寵妹妹,還不至於身首異處。”
“玫嬪娘娘,您在說什麼?”
浣粼雲裡霧裡,水清淺壓低了聲音道:“浣粼,你不必隨本宮去,上次清理門戶之前,本宮交代你去掖庭宮查夕瑤夕顏姐妹的檔案,你什麼都沒有查到,應該是皇上下令銷燬了夕瑤存在過的痕跡,但一個人,多少都會留下存在過的證據的,夕瑤這麼大的人物,宮裡人沒有誰不認識她,現在,你再去給本宮好好調查夕瑤與尚衣局掌事襲暖的關係,夕瑤回來了,她就不再是宮中的忌諱,定能打探到。本宮懷疑,襲暖有問題。”
“妹妹你是懷疑夕瑤姑娘?”玫嬪雖未曾想到,但當聽到的時候可沒有多大的驚訝。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試試。”水清淺慢慢平靜了下來,浣粼卻帶著哭腔問道:“娘娘,你別嚇奴婢,到底發生什麼事兒了?”
“浣粼,你別問那麼多了,你快去,這可關係著你家娘娘的龍恩和你們紅鸞殿上下的興衰啊!”
“是是是,奴婢這就去。”浣粼連連答應著跑開了。
戚妃等人在背後暗暗笑道:“這淺妃是時運盡了,得罪了皇上,她有多少腦袋可以砍的?才冊封沒幾天呢。”
“就是啊……誰讓她那麼囂張跋扈的……”
“真是山不轉水轉啊,她也好日子到頭了……”
玫嬪放心不下,最後跟著水清淺去了乾清宮,乾清宮大門緊閉,水清淺跪在正中央的過道上,玫嬪著急地多次讓陳福海通報,陳福海嘆了口氣,道:“玫嬪娘娘,這事兒您就別摻和了,皇上正在氣頭上,慈辛公主可是最疼皇上的了,皇上少年時沒有能夠救公主,皇上已經是內疚不已了,今日淺妃娘娘衝撞公主神靈,依老奴看吶,皇上沒有幾日是不會消氣兒的,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慈辛公主的在天之靈託夢告訴皇上,她原諒淺妃娘娘,不怪罪她了。”
玫嬪的眼神重又黯淡下來——託夢?這哪裡是人力所能辦到的。她洩了氣地喃喃道:“那還不如讓皇上明白妹妹是被誤導了來得容易。”
跪在地上的水清淺忽然道:“公公,麻煩公公給本宮拿面銅鏡,大一些的。”陳福海奇道:“娘娘,這個當兒了,您還有心情打扮?”
“怎麼會,公公拿來便是了。”
水清淺望了望天上的太陽,這個時候的陽光已然有些強烈,但又不會灼熱,剛剛好。把銅鏡旋轉了角度和高低,水清淺朝那一排站得筆直的侍衛道:“你們給本宮那盆水來,還有你,來舉著這個銅鏡……嗯……高一點……側過來一點……對,保持啊……別動……”
乾清宮中,南宮羽一個人坐在龍椅上,臉色沉重,皇后站在一旁勸道:“皇上何必為一個妃子動怒,後宮女子,本職便是化解皇上的憂愁不快,今日水清淺不知天高地厚,目無天子,罪無可恕,萬死莫贖,皇上殺了她便是了,何苦自個兒心傷。”
南宮羽只說了一個字——“滾!”
皇后一個哆嗦,不再說什麼,轉身正要退下,瞧見乾清宮一團明亮:“皇上……”
“朕叫你滾出去——!”南宮羽一抬眼,愣了片刻。
一團溫暖的光,在空中游離。
乾清宮的大門忽然開了,南宮羽走出來道:“水清淺,你這點小伎倆,作什麼用!”
水清淺跪下道:“皇上,臣妾只是想告訴皇上,天上有日,人間也有日,臣妾身邊的這盆水裡,也有日,人人心中,更是有日。奴婢相信,這浩浩幾千年的日月都能在我們心中,那逝去的人,也可以。他們既然住在我們的心裡,就會明白我們對他們的懷念和愛,皇上,您對慈辛公主有愧,但那不是您的錯,臣妾不知道蘇繡是宮中大忌,就像奴婢不知道夕瑤姑娘是皇上心中的大忌,臣妾入宮不久,什麼都不懂,之前有夕顏在身邊提點,現在她回到了她的姐姐身邊,臣妾哪裡知曉這一切,還望皇上恕罪!“
叩頭。
“放肆!”皇后走出來喊道,南宮羽抬手阻止。“皇上……”
蘇繡。慈辛公主。夕瑤姑娘。
都是宮中的大忌,都是他心口不能碰觸的傷。慈辛走了,這傷還在,夕瑤回來了,這傷還在。為什麼他就不能自愈了傷口?南宮羽冷笑道:“水清淺,你還想要說什麼?你說!”
只有她敢提,只有她敢說。這些話,刺激在他的傷口上,他沒有像想象中那麼痛苦,反而痛快。
玫嬪為水清淺捏了一把冷汗,水清淺豁出去了的樣子,抬頭道:“皇上是天子,天之驕子,皇上若是這樣看,把自己放在高高的位置,去看,所有的人,都是有自己的造化的,他們走的時候,不是都是遺憾的,每個人都會經歷這樣的時刻。皇上這樣想,還會難受嗎?我們只是比他們晚走了些時日罷了,現下好好活著,到了天上,自有機會好好償還。慈辛公主在天有靈,也是不會怪罪一件衣裳,一份魯莽的。”
南宮羽微怔。
姑姑……
玫嬪跪下道:“皇上,此事的確不怪淺妃娘娘,實在有內情啊。”
南宮羽問:“什麼內情?”水清淺見有轉機,忙道:“皇上,昨日,尚衣局的姑姑襲暖派人送來了四件衣服,宋錦,蜀錦,壯錦,和雲錦,說今日祭拜公主必須穿蘇繡,即是宋錦,此人居心叵測,皇上,您若不信,可傳襲暖對簿!”
“好,陳福海,去傳襲暖。”
“是。”
南宮羽問道:“水清淺,你可知道,四大名錦,蘇州的宋錦是從來不入後宮的,而且,今年的四大名錦已經全部被朕派到民間換取錢財資助前方戰事了,這件事,不僅關於慈辛公主,也關於這後宮一些不乾淨的手,偷偷留了上用。”
語氣令人不寒而慄。
“來人,去乾清宮把剩下三件衣服拿來!”
“等等……”水清淺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香汗淋漓,“臣妾把剩下三件分別送給了……送給了戚妃娘娘,玫嬪娘娘,還有……騰雲閣的甄小姐了……”
望了眼玫嬪,南宮羽道:“去給朕一一取來!”
“是。”侍衛去了,水清淺握著玫嬪的手,微紅著眼睛,誠懇道:“姐姐……連累姐姐了……”
玫嬪將玉手撫在她的手上,笑了笑。
一隊侍衛闖進了騰雲閣,翻箱倒櫃。甄憐容道:“你們做什麼?天子腳下,你們要做什麼?你們這是目無皇上,目無王法!”甄老夫人走出內室,看到這番景象,也是嚇了一跳,緊張地問:“發……發生什麼事了?”
甄憐容連連搖頭道:“娘,女兒也不知……”
領隊的一個侍衛走過來道:“甄老夫人,我們是奉旨搜查一樣東西的,不知……淺妃娘娘是否派人送來過名錦?”
“名錦?”甄憐容想了想,“噢,有,是蜀錦,難得一見的奇珍。”
“那就請甄小姐交出來吧,淺妃娘娘犯了大罪,眼下在乾清宮外受審,若姑娘不交出蜀錦,就是同罪!”
“啊?”甄憐容想問下去,甄老夫人使了個眼色,趕忙讓她先去把東西取來,待到蜀錦交到了侍衛手上,侍衛道:“請甄小姐跟我們走一趟吧。”
乾清宮門前,甄憐容跪下道:“臣女甄憐容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歲萬萬歲——”
悄悄一瞥左側跪著的水清淺、玫嬪,還有戚妃,不敢抬頭。南宮羽問:“甄大小姐,你騰雲閣中的蜀錦,可是淺妃娘娘派人送來的?”
“是的,是淺妃娘娘身邊的浣粼送來的。”她不明所以地望了一眼水清淺,水清淺正垂首悠閒地將盯著白玉石上的蟲蟻,呆呆地出神。雖看著悠閒,卻掩蓋不了深深的落寞。
“淺妃娘娘與臣女有一面之緣,娘娘送蜀錦來……想著也是一片好意……”
旁邊的戚妃抬頭道:“皇上,臣妾真的什麼都不知情啊,淺妃無緣無故送來壯錦,臣妾……臣妾……”她急於辯解清白,語無倫次。
水清淺暗暗冷笑。
戚妃還不如當初陷害她的時候那般淡然。
南宮羽不動聲色,道:“朕自會查個水落石出。”
“皇上,尚衣局的掌事襲暖帶到了。”陳福海稟告完,便恭敬地站到了一旁,襲暖跪下道:“奴婢襲暖參見皇上。”
陳福海端來了座椅,南宮羽一甩後袍坐下了,指著放在地上的三件名錦衣裳和水清淺穿著的那一件蘇繡宋錦,問道:“襲暖,這四件名錦可是你送到紅鸞殿給淺妃娘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