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局(下) 歸來
夕陽一點點落山。
薄金色的光,跳躍在翹起的琉璃簷角上,也跳躍在君舒影委地的霜白繡銀袍擺上。
它們隨著夕陽的逝去,而緩慢消彌。
楚京城華燈初上,這座彩雲歸的寢屋,終於陷入黯淡。
君舒影的身影籠在昏惑的光影中,薄脣緊抿,因為眼簾低垂的緣故而令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在書案上寫寫畫畫的小姑娘打了個呵欠,趴在書案上睡了過去。
他端著涼透的飯菜,竟那麼靜靜地跪坐著。
角落裡,滴漏聲聲,於這喧囂的長街上,竟也分外清晰。
靜謐中,君舒影忽然尖叫出聲!
他驟然起身,把手中的白瓷碗狠狠砸到地上!
他發瘋般,伸腳踹翻了擺滿佳餚的小几,一張春花秋月般的面龐,猙獰著濃濃的癲狂,抽出牆上的寶劍,把這座裝飾華美的寢屋砍砸得狼藉一片。
被驚醒的沈妙言睜著一雙琥珀色圓眼睛,下意識蜷縮在角落,不解地望著他尖叫發狂。
書案被踢翻。
一沓宣紙漫天零落。
每一張紙上,都畫著男人的容顏。
金冠束髮,劍眉英挺,丹鳳眼斜飛入鬢,鼻樑高挺如山,薄脣似笑非笑。
每張紙上的表情都各不相同。
或笑或嗔,或喜或怒。
卻,
俱都是君天瀾最的模樣。
君舒影就站在這漫天零落的畫紙裡。
他崩潰地望著君天瀾的肖像,只覺自己就像個笑話。
什麼替代品,
他分明連替代品都不如!
這麼多天過去,她遺忘了所有事,卻獨獨還記得那個男人!
她把他的容貌記得這般清晰,他君舒影算什麼替代品?!
他崩潰地跪在了凌亂的畫紙之中。
眼淚順著豔絕的面容滾落。
滴落在紙間,暈染開朦朧墨跡。
他的雙手撐在畫紙上,漸漸收攏,把紙張抓得皺爛不堪。
沈妙言始終蜷在角落,睜著純淨無辜的眼睛,不解地看著這個男人。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可他的眼淚就像收不住般,始終不曾停止流淌。
子夜已過,後半夜的天氣格外寒涼。
沈妙言搓了搓小手,鼓起勇氣起身走到木施旁,取下一件大氅,小心翼翼給君舒影披上。
她張開雙臂抱了抱他,“國師,你別哭了,又不是小孩子,給別人看見,別人會笑話你的。”
君舒影慢慢直起身。
他攥著大氅繫帶,偏頭透過朦朧淚眼,望向這個知暖知冷的小姑娘。
她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因為失去所有記憶的緣故,就像是一張純淨無暇的白紙。
可白紙,總是脆弱的。
他終於止住眼淚,伸手把她抱在懷裡。
寒冷的暮冬之夜,可以令他取暖的,並非是暖酒或者火爐。
他本就來自極北之地,這世上唯一能令他溫暖的,只有懷中這個姑娘。
“妙妙……”
他哽咽。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大約,說的便是他了。
……
冬去春來。
又是三月,楚京城草長鶯飛。
一騎快馬沿著寬闊官道,疾馳在這大好河山裡。
駿馬彪悍,通體漆黑無一根雜毛。
馬背上的男人,金冠束髮,身著紺藍箭袖勁裝,墨金色斗篷在風中獵獵作響。
劍眉英挺,丹鳳眼斜飛入鬢,面容格外英俊,周身氣勢更是凜貴迫人。
不是君天瀾又是誰。
他剛剛去了棉城,本以為會在那裡找到妙妙,可惜卻是一無所獲。
剩下的地方,便是沈府了。
或許,君舒影會把妙妙帶去她出生長大的地方。
他風塵僕僕地入了楚京城。
本欲去沈府,卻鬼使神差地,先去了從前的國師府。
他是從後門進去的。
府中景緻一如往昔,只是因為疏於打理的緣故,荒草叢生,看起來多了幾分蕭索。
蘅蕪苑,小廚房,華容池……
他獨自穿行過這些充滿回憶的地方,手撫過從前的東隔間與他的寢臥,又不覺站到了屋簷下。
院子裡的梨花樹越發盛大,於這三月暖陽中,旖旎綻放了滿樹白雪。
木質的鞦韆架早已腐爛,院側的紫藤蘿花架卻生長得越發熱烈燦爛。
他看著,脣角不覺噙起溫柔至極的笑容。
而與此同時,彩雲歸內。
趴在落地琉璃窗邊的少女,今日穿淡粉色琵琶袖交領上襦,腰間繫著條粉白繡桃花羅裙。
她梳著精緻的隨雲髻,一柄垂珍珠小流蘇的髮釵簡單雅緻,越發襯得她面若秋水,明麗不可方物。
琥珀色的眼眸,於春陽之中輕眨。
她忽而仰頭,望向天穹。
正是三月初春,乾淨的天空上飄著幾隻杏黃淡粉的紙鳶。
有蓬頭垢面的吟遊詩人醉酒街頭,大唱著“歸去來兮”的詩賦。
歸去來兮……
她忽然起身,拎起裙角,不顧一切地跑出寢屋。
暗衛本欲攔她,在樓下大堂與人賭錢的君舒影,卻抬手示意他們停步。
他扔下骰子,親自追了出去。
長街繁華,沈妙言小小的藕粉繡鞋從青石板磚上踏過,帶起飛揚的裙裾。
她朝著東邊兒飛奔。
桃花般的容顏,噙起久違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之甜,似是寒冰融化,似是春風拂面。
她跑得那麼快,周遭的繁華盛世,都不能讓她駐足停眸。
她喘著氣,一路跑到國師府前。
青石臺階上的積雪早已消融。
幾株幼嫩的小草生長期間,可愛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