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太太翻來覆去睜著眼睛等了一夜也不曾等來想聽的好訊息,不由為之氣結,她放在榮少樓身邊的人明明來回過榮少樓親口審了那野男人和青鸞,何以還像什麼事沒有似的?
好不容易耐到了天剛矇矇亮,就命人把惠如叫來仔細盤問,這才知道那娼婦果然有一套,將屎盆子全扣在了佩兒頭上,自己反而討巧的很,還不費吹灰之力就藉著榮少樓的手除去了那柳公子,從此死無對證。
當即恨得牙根都在發癢。
好你個小娼婦,老孃還沒認真收拾你,你倒打上門來了,你是什麼下作東西竟敢拉扯我的佩兒?
羅佩兒雖跋扈些,但這些小性子在她這個做孃的眼裡不過就是活潑率直而已,反倒說明這孩子老實沒心機,一想著如今家裡這水深火熱的形勢,連馨寧倒是因禍得福避開了風頭浪尖,那青鸞的一雙眼睛比刀還毒,定是看出了佩兒傾慕老大,怕她仗著她的寵愛嫁過去不成?
笑話,她的女兒怎麼能給那野種做小?便是連馨寧當真命運不濟死在了外頭,那最多也就是做個填房,能有什麼指望?那妒婦可別當真跟佩兒較勁起來,那孩子單純,她又有一大家子的事要理總有看顧不到的時候,萬一一個不留神給她算計了去,豈不叫她心疼死?
想想佩兒也到了婚配的年紀,總這麼在家放著也不好,倒不如早點定了親事好叫她對那野種死心,也不怕青鸞那小娼婦再起歹念了。
嚴嬤嬤見她以無名指和小指的指套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几案,臉上的神色並不好看,估摸著她是在為羅佩兒憂心,忙一面給她打扇子一面諂笑著獻上一計。
“太太何不請榮妃娘娘做主,為表小姐擇一佳婿?表小姐自幼養在太太身邊如同女兒一般,若再有個能幹可靠的女婿,世人豈不都要羨慕太太的福氣?”
榮太太聞言卻並不歡喜,仍舊皺著眉道:“你以為我不曾為她的事求過娘娘?只是娘娘的事兒多,那宮裡又不比民間,想見了就過去坐坐,哪都說得這麼容易了?再說佩兒這孩子不知怎地就是不投她的緣法,只怕就是我拼著這張老臉再去開口,她也未必能真心給辦。”
“太太若是為這個操心,奴婢倒有個蠢辦法,至於可不可用,全看太太的意思。其實咱們家如今到了成家的歲數的,也不只是表小姐一個,還有兩位爺呢!三爺就不說了,二爺可是跟娘娘一樣都是從太太肚子裡出來的,通共就這麼一個嫡親的弟弟,娘娘能不為他操心?”
嚴嬤嬤笑得似有深意,榮太太這裡也領悟了過來。
“可不是麼?以給謙兒求親去說,順帶著捎上佩兒,便沒那麼扎眼了。不過謙兒的婚事我是從他一出生就隔在心裡頭盤算,冷眼旁觀了這麼些年,早就給他選中了一個最好的留著,只是光以咱們家出面也未必十拿九穩,若真回明瞭娘娘由娘娘開口去說,只怕還更牢靠些。”
“不知太太說的是誰家的千金小姐?說出來也好叫奴婢替二爺喜歡喜歡。”
嚴嬤嬤嘴上雖說得歡喜,一顆心其實早已七上八下了起來。
榮家二爺雖不是長子,卻是榮府名副其實的當家人,那麼大的生意在他手底下過著,京城裡多少家裡有女兒的名門大戶都瞅著呢,也早已有那麼幾家暗裡託了她打聽著,但如今太太既然心裡早就有了計較,只怕她那些眼看到手的好處就要飛了。
榮太太想著這未來的兒媳婦兒是怎麼尋思怎麼滿意,抿著嘴自己樂了一回,也忍不住給嚴嬤嬤透了口風。
“你可還記得安親王有個姨甥女,喚作碩蘭的?”
“碩蘭格格?怎麼不記得,她小時候奴婢曾經跟著太太在安親王府上見過一次,才五六歲的年紀吧,那生得是一個俊俏!這些年大了聽說越發長得美了,總聽見有人說她呢!太太莫不是想同她家做親?可這碩蘭格格的阿瑪額娘早逝,是無依無靠地養在安親王府的,不是奴婢說句大膽的話,不過就剩個格格的名頭了,娶她給咱們二爺做奶奶奴婢還怕辱沒了咱們爺呢!”
榮太太聽了這話明著是在誇她的兒子怎麼不喜?不過還是撇了撇嘴搖頭道:“你這婆子要說你沒見識吧你又事事都知道些,要說你有見識,這事兒上卻偏看錯了。咱們榮家是有幾個錢,官場上有什麼?不過是仗著大姑奶奶在宮裡的名頭罷了,這些年謙兒為了家裡的生意苦心經營,好容易打通了各處關節,也算是朝廷裡到處都有人了,如今他最需要娶的,就是一個GNG名而已。”
“但那碩蘭格格的阿瑪活著的時候是個貝子,她也不過是個固山格格……”
“糊塗東西!咱們家無品無職難道你還想娶固倫格格和碩格格不成?做夢吧!再說了,我看中碩蘭除了她生得得人意些,更重要的一點,是看中她身後的安親王。說起來安親王是我的表舅,可這一表三千里,這些年來也實在不算親近,我一早打聽了,這碩蘭是個伶俐的,養在安親王膝下這些年十分得安親王福晉的歡心,他們膝下無女,可認真把那孩子當親生女兒疼著呢!”
“照太太的意思若能娶到她竟還真是得了個寶貝似的!奴婢糊塗,還是太太英明!”
嚴嬤嬤見榮太太越說越得意忙順著她的話又奉承了幾句,直說得榮太太高興了起來,一面又合計著何時求見榮妃,又吩咐趕緊派人去催催榮少謙,出去了兩三個月了還不回來。
玉鳳和鈴蘭在外頭在兩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不由皆各自心中暗暗叫苦。
玉鳳自然是為榮少謙發愁,好容易有了個和連馨寧好好相處的機會,此時若叫他娶別人,不是要他的命麼?且不說他,就說另一位,才從大少爺的狼窩裡揀了半條命回來,若二爺又舍她而去,那更是催她速死了。
鈴蘭卻心裡只記掛著榮少鴻,聽榮太太的意思似乎並未將他的婚事放在心上,可她前幾日明明聽見雲姨娘求過她,求她給榮少鴻說一門親,只求娶個安靜穩重能好好過日子的兒媳婦便可,她也滿口答應了下來。
若當真如此也便好了,若也像大房那樣折騰,自己將來又如何著落?惠如算是個潑辣的,大少奶奶又算是個聰慧的,還有秋容那個悶葫蘆也不是蠢人,三個人加起來都鬥不過一個動不動就掉眼淚的窯姐兒,真真能把人氣死。
榮太太這裡才剛歡喜了半日,午飯過後就聽見有人來回,說是青姨奶奶早產了。
雖說不喜榮少樓和那小娼婦,可這親孃的表面文章總要做足了,當下急忙忙攙著雲姨娘和嚴嬤嬤的手一陣風似的趕到大房,才剛進院子就聽見屋裡傳來女子淒厲痛苦的哀嚎,一聲趕著一聲聽得人一顆心直髮顫,而榮少樓就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掰著手指乾著急,裡頭每叫喚一聲,他眉頭的結就緊上一分。
見榮太太來了他也沒好氣兒,這個節骨眼上他還真沒力氣和這婦人演戲周旋了,整顆心裡只有青鸞,才吃飯吃了一半她就肚子疼,穩婆已經在客房裡住下備著,昨兒請的大夫也還在,一看就說要生了,正應了那大夫昨天晚上的話,受了驚動了胎氣。
這可如何使得?早產兩個月,不知孩子還能不能活。聽她在裡頭叫得那麼慘,不知會不會有危險?
當初執意送走馨寧其實也並不是因為他心裡相信什麼邪祟入體會害了家裡人,一夜夫妻百日恩,他如何會好端端的想著要她去死?只不過每日見著青鸞總是不高興,總是為了她淌眼抹淚的,雖然馨寧確實也沒給她什麼氣受,但她那樣心氣高潔的一個人,叫她整日給丈夫的另一個女人請安磕頭本來也就是在受委屈。
更何況她總是擔心他移情別戀把心給了連馨寧,就因為這個夜裡還曾哭醒過好幾次。他雖然確實喜歡馨寧,可若與青鸞想比自然是不能的,思來想去為了給她安安心,保她母子平安,他也就順了她的意思將病中的馨寧送走。
其實他只想這頭瞞過了青鸞再悄悄讓人把馨寧先藏起來,等青鸞生下孩子再說,誰知那絲竹竟那麼倔死都不開竅,白白搭上了一條命。馨寧待絲竹雲書的情分他是看在眼裡的,如此一來,再加上之前已經有了這些那些磕磕碰碰的事兒擱著,只怕她醒來之後也不會原諒他了。他雖非有意如此,卻當真弄巧成拙,搞得自己身邊只剩下一個青鸞,若她再有個好歹,他這一輩子爭強好勝和榮太太鬥了個你死我活,難道就是為了到頭來一個人孤零零地犯愁來著?
越想越喪氣,青鸞痛苦的慘叫仍聲聲入耳,雲姨娘已經進去幫忙了,早有人給榮太太搬來了一張太師椅,她只顧穩穩地坐著,羅佩兒在邊上陪著有意上前安慰他,卻被榮太太不動聲色地按住了。
惠如心裡巴不得青鸞生不出來,又怕她生下個兒子,一顆心七上八下哪裡顧得上理會他?只有秋容見他一臉憂慮心裡實在不好受,默默給他倒了杯茶遞到跟前,想想昨夜的事兒他說過叫她滾開不要再在他面前的話,又縮著肩趕緊退下,卻被榮少樓一把攥住了衣袖。
“別走,你別走,就在這陪著。”
雖然榮少樓始終低頭坐著不曾看她一眼,秋容卻激動地幾乎留下淚來。是她笨,她被羅佩兒利用了做錯了事,他卻不怪她,他待她多少還是有些情分的。
又折騰了近兩個時辰,眼看著天都要黑了,榮太太撐不住正要回去,屋裡傳來了嬰兒響亮的啼哭聲,很快房門開了蓮兒急匆匆地跑出來給各位主子報喜,說是生了位小姐。
榮少樓一聽是個女兒心下一落,但念著青鸞還是快步走了進去,榮太太把嘴一撇一句話沒有,只叫嚴嬤嬤留下照應,打賞給青鸞和小嬰兒的東西她自然懂得料理,便自己扶著鈴蘭的手頭也不回地回了長房。
惠如雙手合十直呼阿彌陀佛,羅佩兒更加笑得放肆,一面用手肘子捅了捅惠如道:“我的惠姨奶奶,你這是感謝菩薩叫人家母女平安呢,還是感謝菩薩讓人家生了個女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