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馨寧跟著又問了幾句榮少樓這兩日來的起居,飯吃得可好,早晚涼了記得添衣,小石頭一一應了,卻越發不敢抬頭。
說了一會兒功夫打量著連馨寧都問完了,絲竹便走了出來,手中捧著一個小盒子,裡頭是一個小金鎖兒,外帶二兩銀子。
連馨寧瞥了一眼也沒說什麼,只看著小石頭笑道:“你剛來這裡我也沒什麼好賞你的,就當是見面禮吧,以後大爺進進出出還要你多照應著。”
那小石頭哪裡敢收?還是絲竹几次三番硬塞到了他兜裡,這才千恩萬謝地接了,又磕了頭才下去。
雲書卻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道:“奶奶也太好性兒了,大爺既派他來報信,他自然知道大爺在外頭都做些什麼,奶奶何不仔細問問?還白給他那麼些好東西。”
連馨寧聽她這麼說,不由苦笑。
“這種事我問了他就能老實答麼?再說大爺既說了是在安親王府,那便是了,何必多心想來自己跟自己生氣?”
絲竹聽她這話說得頗有心灰意冷之意,忙遞了個眼色給雲書不許她再胡說,心心念念用餘光瞅著桌上那漲字條子,也不知連馨寧到底看了沒有,那個叫做燕四胡同的地方,究竟有著怎樣的祕密?
一夜無話。
次日正是十五,連馨寧照例要去相國寺進香,因絲竹被鈴蘭煩去趕製榮太太屋裡的針線,她便帶著玉鳳和雲書同去,誰知臨出門前榮清華忽然來了,笑嘻嘻地也要跟著去走一趟,便一同坐車出了門。
陽春三月的天氣本就是出城登山郊遊的好時候,再加上也是進香的正日子,一路上山就十分熱鬧,待到了山門,更見人頭攢動,香火鼎盛。
“這相國寺咱們家是常年都做功德的,前年給菩薩重塑金身,大半的銀子也都是咱們家出的,大嫂子若說要來,只需派個人過來同他們的住持慧淨禪師說一聲,莫說不用同這麼些人擠著上香,就是要他親自為大嫂解經說法只怕也不難,何須如此麻煩?”
隨著一眾平民百姓一同拾級而上,耳邊喧譁吵鬧不斷,榮清華不由略有不滿。
連馨寧見她一張俏生生的臉蛋被太陽晒得通紅,額上也沁出點點汗珠,不由莞爾道:“佛祖面前眾生平等,我們雖是有些根基的人家,在這些事情上卻不該拿著身份地位去同尋常百姓爭搶,只怕菩薩知道了也是要不高興的。你若累了我叫個婆子揹你上去可好?”
“那倒不用,清華不累,只是怕嫂子吃不消,你畢竟是雙身子的人呢。”
榮清華衝著連馨寧甜甜一笑,繼續親熱地挽著她的胳膊,連馨寧笑著搖了搖頭尚未開口,邊上的雲書已得意地笑道:“那是二姑娘不知道,我們奶奶從小便誠心,就是看她這份心意,菩薩也是要保佑的。”
“小蹄子,佛門聖地不可隨意妄語,時辰已經不早了,咱們快走吧。”
幾人說笑著進了寺門, 榮清華因榮家的規矩極多也少有機會出門,如今既出來了便想四處逛逛,連馨寧見她並不曾帶跟著的人便不大放心,倒是雲書也是個好動的,早已站在榮清華身邊眼巴巴地看著她,想想這丫頭自從跟著她進了榮府確實也給拘壞了,便乾脆讓她們兩個一同在附近轉轉,又讓兩個跟著出來的婆子也去,小心伺候。
連馨寧照常進香祈福,也不過是求些家宅平安之類,這裡只剩她同玉鳳兩人倒也便宜,添了香油後四下無事,因想著上個月來時後面的一片梅林尚沒有動靜,這裡的紅梅是極有名的,不知現下都開了沒?一時興起,便攜了玉鳳一起從寺裡的後門出去,直奔梅苑而去。
玉鳳見她一派雲淡風輕的樣子反倒替她著急,不由拉住她小聲問道:“奶奶既誠心供奉菩薩,何不求個籤問問前程?”
“我一個婦道人家,有何前程可問?”
連馨寧聽她這話問得稀奇不由好笑,再看她一臉著急的樣子這才明白她話裡的意思,想必是要她求一求她與榮少樓的前程吧。
二人一路走一路說不知不覺到了梅苑,這裡是山寺中不對外人公開的所在,所以知道的人極少,倒也合了連馨寧圖清淨的心意。
果然料得不錯,滿園的紅梅皆以盛開,暗香浮動疏影清芬,十分動人。
主僕二人緩步其中,忽聽得不遠處有女子呼喊的聲音,循聲望去卻見兩名妙齡女子相互攙扶著倚樹而立,通身的打扮一看便知也是大戶人家的女眷。
那丫鬟打扮的女子一見有人來忙又朝著她們呼喊起來,原來是她家少奶奶適才賞梅時不留神崴了腳,偏這裡四下僻靜,竟求救無門。
連馨寧和玉鳳都是熱心腸的人,當即上前幫忙,由玉鳳和那丫鬟攙扶著那受傷的女子,連馨寧則在前頭帶路,帶著她們到了不遠處的一角小亭歇下。
“多謝這位仗義幫忙,小女子頭一次來到此地,只知道貪玩一時失態,若不是遇著奶奶,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那女子坐定後便又忙著起身向連馨寧行禮,連馨寧忙按著她不叫她起來,這時才有功夫細看她的樣貌,不由也在心中讚歎不已,好一個閉月羞花的美人,莫說臉上的五官無一處不精緻,便是那眉宇間一點淡淡的似愁非愁,似病非病的神態,也真真堪比西子捧心,不知能令多少人失了魂。
“快沒這麼著,你還有傷呢,快坐吧,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你要這麼客氣,我們可就坐不住了。”
連馨寧笑吟吟地讓她寬坐,那女子聽她這麼說也不好再客氣,便又說了些感謝的話, 不知不覺便攀談了起來。言語間得知那女子喚作阿鸞,小她半歲,今日她與她家相公一起來進香,方才因她相公遇見了舊同窗,幾個男人敘舊她跟著也不方便,就自己帶著貼身丫鬟四處走一走,不知怎地就到了這裡。
“能在此處遇見姐姐真是阿鸞的福氣,阿鸞在京城並無親戚朋友,日後還盼姐姐能多走動,就是阿鸞的造化了。”
那女子似乎與連馨寧一見如故,始終拉著她說個沒完,倒是她身邊的丫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玉鳳見了便忍不住問她。
“姑娘想是著急你家奶奶的腿傷?放心吧,並不曾紅腫,想是沒有扭到要害,休息個三五七日便能自好的。”
誰知她不問還好,一問起來那小丫頭竟急得哭了出來。
“都是奴婢的錯,讓奶奶受了傷,回頭可怎麼跟爺交代呢!上回廚下不留心做了一個奶奶素日不吃的菜,奶奶還沒說什麼,那廚子第二天就被爺趕出去了,爺對奶奶那是比自己心尖尖上的肉還疼,奶奶皺一皺眉他都要著急上火好幾天,這回豈不要將奴婢打死!”
那阿鸞一聽這話面上便有些不好意思,立刻紅了臉,忙拉起那丫頭的手柔聲勸道:“好蓮兒快別這麼著,這點小事也值得急成這樣?沒得叫別人笑話你,快別哭了。”
一面又回頭面帶愧色地向連馨寧致歉:“姐姐別見怪,這丫頭平日跟著我也沒出過門,不懂規矩。”
“哪裡呢,想來妹妹是個有福的,得夫君如此疼愛,豈不羨煞旁人?”
“那是姐姐大度,若是別人聽她這麼說,只怕心裡早就嘲笑小妹輕狂無禮了呢!姐姐的氣度芳華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何須羨慕阿鸞平頭小戶的,阿鸞羨慕姐姐還來不及呢。”
連馨寧本不是個熱絡的人,做姑娘時如此,嫁了人也是如此,如今忽然冒出個如花似玉的玲瓏女子左一個姐姐右一個姐姐地叫著,也實在不大習慣,幾次想告辭都被她挽留,只說同她一見如故想好好結交一番,說得連馨寧若再推脫倒有瞧不起旁人的意思,也便只得坐著。
女子之間說來說去也不過是些脂粉針黹的話題,連馨寧又是個喜靜的,多半都是阿鸞在說,且事事不離她家相公,可見實在是新婚燕爾恩愛有加。
那阿鸞見連馨寧懷著身孕不免又露出羨慕之情,只說她家相公十分喜歡孩兒,只是成親的日子尚淺,不知何時也能為他添個一男半女才好。她身邊的丫鬟想是急著將功補過,少不得更加殷勤奉承,忙一連聲說什麼爺一心只疼奶奶一個,想要個哥兒還不容易麼云云,只怕到時候更要把她捧在手心裡呵護著才放心了呢。
連馨寧本也沒什麼,只微笑著由她們說,畢竟榮府人多口雜,不管和誰說話都要留個三分心眼,她也許久不曾毫無城府地與人談天了,面對兩個陌生人反倒心裡放鬆許多。
倒是玉鳳在一邊聽著那主僕二人說來說去盡是些夫妻恩愛之事,怕她觸景傷情,畢竟榮少樓冷落多日,雖不曾明說什麼也不曾有過口角,但明眼人一看也知道大爺的心只怕是朝外頭飛出去了。
此時正好聽得不遠處有男人在喚阿鸞的聲音,料想是她家相公找來了,便扶著連馨寧起身告辭,那阿鸞這次也不再留她,一面叫那小丫頭去前面尋她家相公,一面戀戀不捨地同連馨寧作別。
連馨寧心裡記掛著榮清華和雲書,同她又寒暄了幾句便著急離去,誰知那玉鳳卻是個淘氣的,兩人在一片花樹中走了幾步,她便笑著出起了鬼主意。
“聽她們說得那阿鸞姑娘的相公竟是個天上有地上無的痴情種子,我倒要看看這樣的男人究竟長個什麼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