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大爺院裡的事都要先通報表小姐?表小姐你對大爺和馨寧真是沒話說,馨寧都不知道要怎麼謝你才好。”
連馨寧含著笑別有深意地看了羅佩兒一眼,她傾慕榮少樓之事早已闔府皆知,眾人被連馨寧這麼一點也皆忍著笑看向羅佩兒小聲議論起來,羅佩兒眼見一聲不吭就吃了個悶虧,卻又絲毫沒有給她駁回的餘地,不由氣得滿臉通紅,騰地一聲站起來衝出去掀開簾子兜頭就給了那護院一個巴掌。
“不中用的東西,叫你跟主子頂嘴!大少奶奶問話,有你分辯的地方麼?蠢東西,你們幾個站著幹嘛,還不給我攆出去,榮家用不著這種沒用的狗奴才!”
一群人聲勢浩大地趕來,又迅速偃旗息鼓而去,一路上羅佩兒恨恨地邊走邊踢石子撒氣,嚴嬤嬤忙拉住她怕她摔跤。
“好小姐彆氣了,那一位是個什麼樣的人你還不知道麼?嫁過來第一天就張牙舞爪敢在太太跟前兒撒野呢,整天裝賢德衝好人,最是個難纏的,你這麼個率直爛漫的人,確實難與她計較。”
羅佩兒聞言立刻柳眉倒豎了起來,指著嚴嬤嬤的鼻子就是一頓好罵。
“不是你說那賊人哪裡不去偏生往她屋裡跑,搞不好偷竊是假苟合是真麼?又說大表哥身子虛,惠如跟著他這麼些年才有了胎,也多半因此胎氣弱才那麼容易就掉了,她倒好,一來就懷上了?這話可不是你說的?現在倒好,抓不著她的把柄反倒被她欺負到頭上了!虧你跟著太太這麼些年,真是越老越回去了,出的什麼餿主意!”
嚴嬤嬤被她劈頭蓋臉罵得一張老臉憋得鐵青,想發作時終究還是忍住了,少不得陪著笑送她回了榮太太的長房。近日羅夫人因時氣所感身子不好,也怕感測了女兒,便將羅佩兒送到榮太太這邊住著,因此頭先有人去報家裡來了賊,羅佩兒也得便跳出來料理了。
打發走了礙眼的人,連馨寧便吩咐眾人關上院門各自歇下,想想終究不放心,惠如和秋容也在同一個院子裡住著呢,萬一漏出去一句半句的風聲,只怕自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當即把雲書叫到身邊耳語了幾句,雲書抿著嘴會意地笑了起來。
就在眾人折騰了半宿趕緊著想補個回籠覺的時候,大少奶奶屋裡傳來了瓷器打破的脆響,接著便是慌亂的腳步聲和聽不真切的數落聲,很快雲書便嘟囔著最掀開門簾閃了出來,原來她失手打了茶盅子,大奶奶嫌她礙手礙腳叫她下去呢。
有了雲書在門口看著,連馨寧這才和絲竹二人合力將榮少謙從衣櫃裡半拖半扶地弄到了**。
絲竹小心翼翼地用剪子剪開他右臂上的衣服,所幸他不曾被箭矢射中,而是在臂上劃過,留下了一條長長的但不是很深的傷口。連馨寧幼時常遭連霓裳母女的糟踐身上四處是傷,絲竹在處理起簡單的外傷上還是有經驗的,如今也只能草草包紮著,待明兒個想法子把人弄出去再好好請大夫看看了。
連馨寧坐在一邊看著絲竹在榮少謙的身邊忙碌,這才得閒自袖中取出一枚墨綠色的玉佩,在淡淡燭光下泛著潤澤柔和的光。
此物她認得,是三小姐榮沐華經常佩戴的,看得出她極喜歡,可剛才卻從榮少謙的袍子裡掉了出來,因此她便對榮沐華上了心,果然她也跟著羅佩兒來了,平時她是最不喜歡湊熱鬧的,對榮清華這個姐姐也並不關心,若此時與她無關,只怕她再也不願大半夜的跑出來“查案”吧。
榮少謙雖時有玩世不恭,可總不至於頑劣到三更半夜跑去妹妹房間偷東西嚇唬她們吧?回想起榮沐華走時輕鬆得意的表情,還有奚落羅佩兒地乾脆勁兒,顯然她是不願賊人被捉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正琢磨著絲竹那裡已經拾掇停當,走到連馨寧身邊面帶憂色。
“傷得確實不輕,只別發熱才好,就怕借傷成毒呢。”
連馨寧勾著頭看了**的人一眼,平日見他都是活蹦亂跳精神奕奕的,只要被他瞧上一眼,甚至會有一種自己是待宰的獵物正對著獵戶的錯覺,可就這樣一個生龍活虎的人,如今卻毫無生氣地躺著,臉色也白得很。
“但願今晚能熬著吧,明兒一早我就尋個話由把人都叫到廳裡去,你和玉鳳想法子送他回去,他這傷成這樣太太那裡瞞是瞞不住的,只別和咱們扯上關係便成。”
“正是呢,如今多少雙眼睛盯著奶奶呢,這二爺還偏要來添亂。方才奶奶做什麼要藏著他不叫她們發現呢?若他真做了什麼壞事兒,也是該罰的。奶奶就這麼幫著瞞下來,不怕惹禍上身?”
連馨寧聽了她的話微微一怔,是啊,自己最是個怕惹事的,剛才卻想也不想便給榮少謙打了掩護,這是怎麼說呢?
罷了罷了,他是榮少樓的弟弟,一向兄弟和睦感情極好,就是衝著少樓的面子,舉手之勞幫幫他又如何?
絲竹見連馨寧不說話,以為她如今也後怕起來,忙又安慰她道:“其實也沒什麼,當初二爺冒著給太太責罰的危險送奶奶回來,可見對大爺的兄弟情義,如今奶奶救他一救,也全是為了大爺。”
連馨寧一聽這話奇了,忙細問緣由,這才知道那日從祠堂救她出來的,竟是榮少謙,這好幾個月來時常見著,他竟從未對她提起,而玉鳳那裡時常拿出各種安神補胎的靈芝草藥,她總說是太太賞的,可公中的東西都是她幫著雲姨娘在清點,庫裡動用了什麼,又是珍貴藥材,如何會毫無記錄?
想想玉鳳與他的淵源,那些東西的來處不得而知,但他既不提,她也不過是樂得裝糊塗罷了。
“那今晚奶奶如何安置呢?要不只好委屈奶奶去外頭的**和雲書睡一晚,我在這裡看著二爺吧。”
“不必,蒸騰成這樣我也睡不著了,只怕也沒一兩個時辰天就要亮了,就這麼湊合一陣吧。”
連馨寧說著又看了榮少謙一眼,卻發現他臉上開始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紅,走到床前用手背試了一下他的額頭,果然滾燙。
趕緊叫絲竹出去燒開水,又讓雲書翻箱倒櫃地找找大爺平常用的藥有沒有退熱的。一時兩個丫頭都去了,連馨寧獨自在床前守著,心裡也著實七上八下。
榮少謙的熱度來得很凶,人似乎是難受極了,閉著眼睛搖晃著腦袋嘴裡喃喃自語,卻也聽不出他在說什麼,雙臂時不時在空中亂舞,連馨寧怕他亂動把剛包好的傷口又弄裂了,忙伸手按住他,誰知卻被他反手拉住不肯鬆開。
“你是連府的親戚?你叫什麼?我以後怎麼找你?怎麼找你?”
待連馨寧聽清楚他口中反反覆覆唸叨的幾句話究竟是什麼,不由整個人都愣住了,這不是……這不是當初在珍寶齋第一次見面,他問過的話麼?
“母親,等大嫂嫁過來你抽空問問她家裡還有些什麼親戚住著可好?孩兒就求你這麼一件事,那女子和別人不同,你定然是喜歡的。”
話匣子一開那人的夢囈越發多了起來,繼續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顛三倒四說的偏生都是與她有關的事情,原來成婚前他當真去尋過自己,甚至求過榮太太,而她竟只當他是富家公子的口角,隨意說說便罷。
這裡絲竹端著一盆熱水進來,放下後又忙著出去煎藥,也不曾細聽那呆子二爺正怎樣拉著夢中人傾訴衷情呢,倒把連馨寧給逼得難為,夫君不在家,夜深人靜地卻聽著小叔子說心事,這怎麼著也不是一個規矩的婦人該有的德行。
擰了溫熱的帕子給他敷在額上,時不時換上一水,那人身上的燥熱得到了紓解,也便漸漸安份起來,在換了幾次水之後又沉沉昏睡了過去。
次日一早連馨寧便藉著昨晚的事把人都叫到了面前一頓囑咐,不過是說些要大家夜裡小心門戶之類的場面話,直到看著絲竹進來給了她一個放心吧的眼神,她便知道人已經安全送走了,這才定了心,因夜裡不曾睡好,午後的中覺便歇的長了些,醒來時太陽竟已快下山了,而更令她吃驚的是,榮沐華正默默坐在她房裡。
“三姑娘這是?”
“大嫂的再生之恩,沐華沒齒難忘。”
那榮沐華倒也乾脆,一見連馨寧醒了,也不等她說完,便走到她床前結結實實地跪了下來,反倒弄得連馨寧一頭霧水,忙起身將她攙起拉到床邊一同坐下。
“好好的這是怎麼說?”
“昨兒夜裡的事多虧二哥和大嫂周旋,二哥如今還躺著,要不是嫂子瞞著,沐華只怕此刻已經死無葬身之地了。”
榮沐華說著便滴下淚來,連馨寧這才想起午飯前自己曾將那玉佩用袋子密密封了派人送去還給她,正想推脫,誰知榮沐華竟拉著她一股腦地將事情前前後後和盤托出。
原來她從小性子乖張孤僻,在家中除了同父同母的三哥,與誰都不親厚,素來對連馨寧冷淡倒也真不是針對她,只是看不起連府為了巴結她家上趕著把女兒塞過來給個藥罐子而已。
昨夜在她院中被清華撞到的男子叫何誠,在榮家旗下的一間銀樓做個管事,他祖上幾代都是榮府的家奴,而因他從小聰明機靈,便被榮老爺選中如了家裡的生意,一路從學徒做了出來,如今不過二十來歲,也已經能獨當一面,辦事十分利落。
至於他是怎麼同榮沐華看對眼的,榮沐華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自然不好意思細說,但昨夜確實不是什麼私會尋歡的意思,而是那何誠家中老母病重卻無錢醫治,跟府裡求過幾次也賞了不少銀子,可都填了無底洞般還是不見好,因此何誠也實在無臉再開口,而此時被榮沐華知道了,有意助他又怕他面上掛不住,這才想了這麼個辦法約他夜裡進來,當面把些體己塞給他,他也就無法拒絕了。
誰知何誠臨走卻被榮清華撞到,他一時心急推了她一把,一路朝外面逃,正好遇上了外出回來的榮少謙。榮少謙一來憐惜他是個人才,二來雖與三妹感情不深但到底是自家妹子,怎能眼看她名節不保?當即拉著他躲了起來,隨後自己跑出去引開來人,便有了接下來連馨寧知道的一幕。
那玉佩原是榮沐華給何誠拿去典當的,許是拉扯時落在了榮少謙的身上,好在連馨寧機敏收了起來,否則若給有心人見著,只怕又是一場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