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8章 泥沼
“你這麼著,是打算叫我請你?”
衛應逆光而立,眉眼在晦暗的書房裡格外沉靜,蠟臺上的燈芯縱了縱,熒燭便在他側臉上拂過一道塵俗的金芒,他伸著手就成了在凡世間悲天憫人普度眾生的佛陀。
卿妝將腕子虛虛地搭上去,也不敢真的借力,倚著官帽椅東倒西歪地抻直了身子,仰起臉就笑,“多謝大人體恤,大人真慈悲。”
這是個犟到不招人待見的姑娘,待她再好只要她沒意願還是不能歸到她的一畝三分地,他雖不稀罕這個但也覺得甚無力;可轉念細想,原在松江時她甚至連他伸了手都不曉得,如今能主動何嘗不是開了竅,尤其短短几日能開竅至此也不枉他對著這樁朽木費了諸多心思,甚欣慰。
他道:“往後你預備著見人就躲?”
提及剛才的事,卿妝也覺得掃面子,尷尬地笑,“這不是逢著您同諸位大人商議政事麼,奴若是從旁打擾豈不是罪大惡極?今兒事趕巧奴沒來得及告退,往後再不這麼著,奴會提前給大人備下吃的茶用的點心使的文房,即便奴在院子外頭伺候大人也不用憂心。”
衛應眯著眼睛望向她,神色掩飾在錯落的交織的眼睫裡,意味不明,“不必,你有那雙靈便的耳朵,遠與近也沒多大分別。”
這不好吧,他本來就不大待見她,再叫她聽著什麼朝野祕聞君臣軼事還能落個好?她緊著搖頭,“大人要講正事,因著奴耳朵靈便才要站的遠遠的,不能窺伺,連窺伺的機會都帶有的。”
他涼涼地掃了她一眼,“你是這院大小事務的總理,結果帶頭躲了,底下的有樣學樣,還想同上回一樣將我一個撇下?”
先頭不是講了該預備的預備上,她這麼大個人杵在這木樁著似的,祕密聽多了以後的去路就由不得自己了,她呲牙一樂,“大人容稟,絕不是奴推諉,奴守口如瓶不假,但奴卻不是大人心腹,要個不貼心的知道您的言行您心裡也不樂意不是?您不樂意,就是奴的過失了。”
他提筆蘸墨,脣角有笑,春花秋月的溫和模樣,“過了昨夜,再沒有比你我親近的,自然要比心腹更體貼些。”
衛大人言語上愛佔她便宜也不是一回兩回,要說起昨夜,除了她睡癔症了幹了些無可明狀的糟心事外再正經沒有,哪裡有他說的那樣曖昧?
卿妝垂著眼預備著狡辯兩句,廊下就有人來隔著檻窗回事,說陛下的口諭和親賜的今兒臘八的節禮派了黃門郎一併送了來,這會進了應天府不時就得到府上了。等黃門郎進魚貫而入,香案已經供上了月臺,院裡外跪著烏壓壓的人聽陛下的口諭可勁兒地誇衛大人國之棟樑天下柱石。
臨了宣諭的黃門郎又叫隨行的四個小宦官將大葉檀箱子抬了來,他臉上的笑堆成花,“這是滇南進貢的料絲燈,拿紫雲英和瑪瑙煮碎再點天花菜凝住繅絲做成的,上頭繪了自滇南至鄴京一路的盛景;陛下見之甚喜,又惦記著大人遠在應天府不能把臂共賞是樁憾事,就先叫奴婢快馬送來給大人瞧瞧,另賜了硃砂粥一品四碗,稍時便至。”
衛應深深地揖了一禮,“皇恩浩蕩,臣應受之有愧,願陛下常樂安康。”
黃門郎將口諭傳到,親自蹬梯將燈掛上書房廊簷,又領了賞錢歡天喜地地去了,卿妝掖著手站在雀替下仰著脖子瞧了半晌,衛應迎面來聽她喜滋滋地道:“這時候看就已經賞心悅目,等入夜真點上了也不曉得該是怎麼樣的盛事。”
他問:“你喜歡?”
她福福身說是,“這樣精巧的物件百年難遇,若不是承蒙大人的無量福分,奴哪裡能時時見到,單說歡喜已經是冒犯了。”
衛應不置可否,回身吩咐隨行的小子,“去庫房將那盞小的取了來。”
她斜眼往他那瞟,心裡頭明白這裡有緣故,貢品只這麼一盞,這爺兒那兒卻早早存了件小的,庫房裡的物件可不是樣樣得比照內務府的;這樣的事等閒只有權勢滔天的的佞臣敢為,換個人早嚇破了膽。
小子腳程極快,一時工夫就將那燈取了來,小盞的只有巴掌大,比大件的更為精巧;上頭繪的圖也栩栩如生,二指寬的地界兒竟容含了滇南全部的景緻,和她曾親眼見過的相比分毫不差。
她忙於感慨鬼斧神工,衛應卻道:“你既喜歡就擱在床頭,換細蠟點,睡的時候叫丫頭看著點別被燎了。燈毀了也沒什麼,仔細將你那雙靈便的耳朵也給毀了。”
“大人,這可使不得。”她一面捂住耳朵一面道:“這一筆一劃都是咱大殷的錦繡河山,奴身份卑微哪裡能用的起這個,使上了少不得得折陽壽。”
“我使帝王之物何不折壽,你我本是一體,一處折折也沒什麼,更顯情深意重。”瞧她五雷轟頂的模樣,衛應負手又笑,“常言禍害遺千年,你這樣的少活個一二年也少些憂患,少囉嗦,叫人拿去擺上。”
那廂有丫頭來請了這金尊玉貴之物安置到耳房去了,天將暮送賞的黃門郎也至,硃砂粥拿雕填漆描金捧盒裝了,衛應叫卿妝撿了三盒隨黃門郎往崔媞和兩位姨娘的院送去,回身叫儀淵秤了幾兩銀子賞了候著的小宦官。
領頭的那個趕至書房謝恩,卻語出驚人:“奴婢奉督主的令給大人傳個信,這月初欽天監所觀的天象陛下聽後龍顏大怒,將自己個兒關在御書房三個時辰誰也不見。新任的監正口風甚嚴,前兒督主才聽著些許風聲,卻也不過隻言片語,講的是太白經天,太白星指的是誰又置於哪處地界兒還要請大人細查。”
衛應冷笑,“太白經天,真是好一個天象。”
小宦官俯身道:“督主又言太白經天主謀亂,唐武德九年六月接連兩日出現如此天象,便有了太白見秦分,秦王當有天下的預言,後有玄武門之變得以印證。這回雖說不清楚天象所處位置,但終究是帝王心頭的毒刺,陛下忌憚大人日久,即便大人福星高照只怕陛下也不會輕易放過此次機會。”
衛應嗯了聲,抬手抽開新奏本才道:“替我多謝你們崔督主。”
他忙俯身道不敢,“督主再三交代為衛大人效鞍馬之勞本就應當,不提自家人的話,看在多年之意也不能看良友深陷泥沼而置若罔聞。”
說罷,他俯身行了禮告辭去了。
泥沼,卿妝麼?
崔憲臣是當真捉了那丫頭的把柄,還是心血**湊嘴一說而已?不曉得他此舉何意,等黃門郎迴轉又喜笑顏開地出府後,衛應神情仍舊漠然。
卿妝送了人站在門邊回事:“姑奶奶今兒大好,中飯也多用了半碗,下午也未曾哭鬧還翻了幾頁書;姨奶奶的物件這就要搬完了,今兒晚上就在新修的院子裡安置,請大人放心。”
有什麼不放心的,最不放心地當屬眼前這個,他抬手道:“你來。”
“大人,您請示下。”
“將那捧盒揭開,”衛應點點那碗硃砂粥,提筆寫字,“賞你用了吧。”
卿妝險些將捧盒摔在地上,誠惶誠恐地福身,“陛下欽賜您的臘八粥,奴大著膽子吃了,趕明兒問下罪來奴擔當不起吶!”
他眯著眼睛在暗無天日的角落裡打量她,“我素來不吃,想你們姑娘家就愛吃些甜點,難不成你不喜歡?”
她皺著眉頭看手裡的燙手山芋犯難,“奴愛吃這個不假,逢著年節自己個兒也做些,可奴不待見核桃仁,因之許久不曾吃過。如今陛下賞賜的,若是浪費了那便是罪過。”
他笑的寬巨集:“這兒從無外人,你我之間何須在乎這些虛禮,準你挑挑揀揀。”
挑無可挑剔,只能應承。
她踅摸了把官帽椅坐了,就著夜色細細地挑撿,屋子裡安靜的很,便生出了的閒散恣意的況味來。衛應束手看著她忙活半晌將核桃仁剔淨了,眉開眼笑地小口吃粥,覺得崔憲臣的那句提醒未免太過仔細。
下筆落硃砂,像她耳垂上那顆玲瓏的小痣,枯燥無味的奏本瞬間活色生香,夜晚像荒唐的說書人,講些光面堂皇的謬言好將不安分的情緒遮上。
她坐在那裡,即便不言不語也能叫人生出怪異的感覺,竊喜,困窘還有些期待。至於期待什麼他說不大明白,可又不想被這些無法言喻的感受左右,於是開口問道:“滋味如何?”
沒人言語,他不悅,還未等問罪卻被突然而至的響動直插心肺,等抬頭卿妝已經跪倒在地,臉煞白兩手攥緊了前襟。
他推開筆,山巒似的奏本鋪天蓋地地滾落在地毯上,雪白的紙片子將褶皺扯成筆直的一道,俯身將她抱起來,聽見她急促的喘息:“……大人,我肚子疼。”
她仰著臉仍舊小聲地嚷哪裡疼,目光卻開始渙散,聲音漸漸聽不明瞭,只是攥著他的手還在不停地**;後來那力道也漸漸散了,他一把接住了她無力腕子,再喚她,哪裡還有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