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馮院正親自抱著‘公主’往當中廂房而去,交於早侯在那的穩婆檫拭,並重新包好襁褓。
接著,和真正的公主一併送往專門闢出來的育嬰殿去。
做完這一切,方回到她陳果的房中,以她需靜養為由,屏退所有宮人後,將放於塌下的男嬰悄悄包出,匆匆予陳果見過一面後,即放在藥箱的下欄,帶往宮外撫養,直到一年後陳果成為中宮皇后,馮院方正奉其命,將這男嬰帶回,祕密養於中宮的密室中。
偷龍轉鳳,就這般的做成,外人知道的,不過是,慕淑妃誕下皇子後,雪崩薨逝。
而她誕下的這名長公主,因著體質孱弱,至育嬰殿的當晚,就不幸逝去。
後來,她才知道,一切都是陳尚書令的安排。
除了馮院正妥善安排了這場偷龍轉鳳,另一個安排,是讓公主早夭。
這樣,因中宮之位空懸,他便無疑成為後宮諸妃中,最適合收養皇長子之人。
然,即使是陳尚書令,都不會知道,除了總所周知的,帝王年滿二十五歲,沒有皇長子,需立皇太弟之外,另一道‘殺母立子’的規矩隱於暗中。
殺母立子這道規矩,歷朝,都會將寫有這道規矩的密詔放置於祭廟中,並在先帝駕崩後,由太后和繼任的新帝開啟密詔,再放回原處。
待到冊立太子,告拜祭廟的前一晚,由一位近支輩分最高的親王再次取出,並監督執行,若由違背,則可於翌日大典之上直接擇賢冊立皇太弟。
顯然,立皇太弟這道規矩,與殺母立子這道隱於暗處規矩互為制約。
因為,巽國素來是立長子為太子,這不啻可以免去為了皇位,皇嗣相爭。而殺母立子,又能防止皇長子登基後,子少而母壯,外戚專政,恣亂前朝。
這亦是巽國開朝皇上駕崩時所立下的一道密詔。
再此基礎上,以帝王二十五歲為限,是讓後宮,若因為這道密詔外洩,導致無人願意誕皇長子時,加以約束,以免帝肆因此薄弱。
可,即便如此,軒轅煥登基三年,直到現在,才有了第一名皇子。
表面的現象是一直屢屢有懷得子嗣的嬪妃小產。
內力原因,無非有二:
其一,對於不知這道密詔的大部分后妃而言,誰誕下皇長子,即為太子,哪怕,不為中宮皇后,待到太子即位時,始終,是會尊為太后之尊。是以,宮內傾訛日盛。
其二,極少數后妃是曉得這道密詔的,比如那晚宮中放許願燈的嬪妃,就說明這道密詔,被人再刻意的傳出去,畢竟巽國至今先後有六位帝王登基,那些近支王爺,誰又是省油的燈呢?事關皇太弟的冊立,如果宮中無所出,得益的就是擁有皇太弟資格的各近支王爺。所以,屢有嬪妃因著此道密詔,自行小產,也是有的。當然,若是被上面察覺,這些嬪妃的下場,也只有死路一條。
於是,為了陳府看上去的榮恩永固,稍有不慎,她賠上的就是自己的命。
可,這一切,都是她自己決定入宮那時就不能後悔的路。
當她名正言順地抱著皇長子的那一刻,心裡,雖有著對公主之死的悲痛,以及另一個孩子的愧疚,還有,滿滿的初為人母的歡喜。
因著這些殘酷的部署,她不止活著,還能親自撫養她的孩子長大,這本身,莫過於是對她最大的恩賜。
但,對於他成全這場部署的人來說,結局,卻都是不如她的。
接產的穩婆,在出宮的路上,被‘歹人’謀財害命,斃命於一處小巷中。
馮院正把另一個孩子交換予她後,就告老致仕,再不行醫。
陳尚書令。在其位也並沒有待多長時間,終是被軒轅煥尋了個差錯,提前致仕歸家。
軒轅煥是容不得外戚的勢力過大,這點,陳尚書令或許預料得到,所以,在致仕前,他曾來找過他,但,彼時的她,已是中宮皇后,哪怕,有把柄在陳尚書令手中又如何呢?
畢竟,當年的事,若是被揭發出來,恐怕就不止致仕這麼簡單了。
而她,也不會為了陳尚書令去求軒轅煥,只允諾陳尚書令,陳家一定會再出一位皇妃。
陳尚書令機關算盡,不過替別人做了嫁衣裳。
可,對於她的這份允諾,他該是滿足的。這,意味著,陳府至少兩代間,能盤根錯節於前朝後宮,畢竟,為官這麼多年,他的門生亦是有的。
當然,她的話是沒有說完的,遠嫁聯姻亦是皇妃,不是麼?
她不希望陳媛的女兒入巽宮,因著私心裡的計較。
可,後來,一切的發展,都並不全在她的控制中。
一路走來,沾滿血腥,卻是回不去的。
她欠慕家太多,哪怕,暗中幫助慕風成為尚書令,都不能抵消她這種虧欠,甚至於,慕湮一事,更讓她的虧欠愈深,若沒有當初的遠嫁,現在,慕湮是不是就不會死?這場死,她能嗅到的,只是一種刻意製造出來令兩國關係轉危的謀算。
而對軒轅顓,她知道,是愧疚的,然,她並不能將他的身份公諸於世,因為,那樣,不僅於事無補,這麼多年,辛苦經營起來的一切,也都毀之一旦了。慕淑妃當時,誕下的,僅有一名子嗣,這是永遠不能改變的‘事實’,哪怕,軒轅聿這麼多年,都想為軒轅顓正名,她都是不能容的。
思緒普定,她望向,面前這個她本該熟悉,又有些許陌生的孩子。
是的,這麼多年,她或許,並不完全瞭解,她這個孩子。
即便,他們是母子,一路扶持著走過來,那些隔閡終還是在的。
先帝突然暴斃後,軒轅聿登上皇位之路可謂艱難阻阻。
當時,三王發難,質疑先帝暴斃行宮是否是有人蓄意為之。她費了很大的力,靠著三省和驃騎將軍的擁護,平定三王之亂,才讓軒轅聿登基為帝。
但,從當年她決定那麼做開始,註定,他們母子之間的隔閡,不會因為患難與共、坦誠相待就會消失。
他不屑她的自私、心狠,她,是知道的。
只是,這才是在宮中生存下來不二的法門。
一如現在,他對呀哀慟的話,僅是沉默,或者說,這份沉默,帶著拒人千里的冷漠。
“皇上,哀家是怕死,因為,哀家只能活這一輩子。當年這麼做,縱是會犧牲人,可,畢竟,哀家和你,不必因著那道殘酷的規矩,天人永隔,不是麼?”
“是麼?那如今醉妃和她的子嗣,為什麼,母后就容不得呢?”
“皇上,你用促孕的湯藥,一月間讓六名后妃懷上子嗣,哀家可以不管,但,若在用催產的湯藥,哀家做不到坐視不理,哀家不能讓前朝那些蠢蠢欲動,覬覦皇位的人得逞!”
從軒轅聿將有身孕的嬪妃安排至行宮,雖是最好的保護隔離措施,不讓這些嬪妃因接觸到別有用心的話語,導致小產。但,無疑也更會引起前朝那些不安分之人的關注,六名嬪妃一旦同時早產於行宮,這種關注就會演變成為興風作浪的前兆。
因為,促孕加催產,會很容易就要了六名嬪妃的命。
然而,她深知,軒轅聿要的是萬無一失,倘若夕顏誕下皇子,那麼,他必須確保,六名嬪妃中,也有早產,誕下皇子之人。
這樣,在時辰上做一個計較,自然,就有人代替夕顏去應那殺母立子的規矩。
她亦清楚,當年的‘偷龍轉鳳’,他是不會用的,他不會讓這個孩子離開夕顏。
同時,也不會捨得讓夕顏去死。
“母后,果真是自私的,自己可以這麼做,換到別人身上,就是諸多理由。難道,以朕如今的聲望,還怕因著後宮之事,讓前朝不服麼?不過,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醉妃誕下的,只是公主。”
“是,現在是不重要了,那六名后妃才四個月身孕,斷是不能催產子嗣的。可,哀家卻不容許皇上這般混淆皇室的血統!”
“混淆?呵呵,可笑,母后傳朕到這,就是要告訴朕,再怎樣,都要讓朕捨棄她麼?”軒轅聿笑著,語音恰是凌厲的,“母后,不要逼朕去廢了這道密詔!”
“皇上!你若現在廢詔,除了讓近支王爺不服,引發內亂之外,再無其他,而現在的局勢,你該更清楚,咱們內亂不得!”太后斥道。
不過一斥,她瞧著軒轅聿憔悴的神色,終是不忍:“皇上,聽哀家一句,好麼?這後宮,是她願意留的地方麼?如若不是,如若她不合適,為什麼皇上不能捨了她呢?這後宮,會逼死人的,只有象哀家這樣的,才能活下來。而她,太過心善。昨晚的早產,難道你還看不出,哪怕她再聰明,終究沒有任何心計去護得自己周全麼?”
是的,他看出來了,他的夕顏,太過心善,這些,是再宮裡根本要不得的。
最初,她的聰明,讓他注意到了她。
她的明哲保身,更讓他不能將她忽略。
只是,當她說出愛那個字,最終,在甜蜜中,卸下了,渾身的防備,也給了她人有機可乘的機會。
而他呢?
他即使縛住她,或許也再等不到那個一年之約了。
“皇上,難道,你真的想讓自己的孩子,從此不能正名麼?”太后的聲音漸柔,道:“你可以殺了昨晚產房內的所有人,以此,讓外界以為這是名公主,但,你更知道,一下子除去這麼多人,只是欲蓋彌彰,讓人更加懷疑的做法。縱然,沒有什麼比死更能讓你安心,只是,這件事上,除非,醉妃因著難產薨逝,否則,確是不能去殺的。”
太后的話,不是沒有道理,他明白,所以,才遲遲未曾動手。
“皇上,皇上!”這當口,突然,殿外傳來李公公急急的稟聲。
軒轅聿身子一震,剛剛出殿時,夕顏猶是昏迷著,血崩雖是止住了,但這種昏迷卻讓他始終是不安的。
幸得張仲在,他才安心暫時來此,難道——
“怎麼了?”他轉身,問殿外。
“皇上,娘娘醒了!”
“真?”
這兩個字,分明是驚喜的,他疾步就往殿外行去,卻聽得太后在他身後道:“皇上!哀家可以對你允諾,讓她姓名無虞。但,她真的不適合這宮中,為了你,也為了她,就這樣舍了吧!”
太后的聲音,並不大,充其量,也就他可聞聽。
他沒有再說話,推開殿門,徑直走向外面。
天際,又灑起了雪花。
這雪,和昨晚那雪,縱刮落於他臉上,卻再不會讓覺到生疼,僅覺得沁入心脾,一如,她的笑顏。
太后望著軒轅聿的背影,怔然地坐於椅上,殿外,徐徐走進一宮人身影,恰是莫菊。
莫菊福身、請安,太后凝著她,突然笑著召她近前。
莫菊應聲行至太后跟前,太后驀地站起,只一耳摑就向莫菊臉上扇去。
莫菊被這一巴掌扇得跌坐於地,髮髻都悉數散開,可見力道之大。
“*****!”太后唾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因一己之私去行事,真以為哀家瞧不出來麼?”
“太后,奴婢知錯。”
莫菊從跌坐的姿勢,轉成跪伏,她知道,太后瞧得出來,所以近日,她必是要來此,領受處置的。
“知錯,哀家容了你一次又一次,但,你這一次,卻是讓哀家和皇上徹底反目!”
“太后,您當初的意思,是讓奴婢見機行事,想法子護得那六位娘娘儘可能的周全。如今,醉妃早產,其餘六位娘娘的周全也就保下了。”
話是這麼說,她知道,終究,這一次的發展是超出她的意料。
也使她,必須領受這處置。
“哀家讓你見機行事,但,沒讓你視而不見,哀家拿什麼去賠給皇上,去賠給……”
太后怒極,卻生生受了口,她對陳媛的允諾,是不需讓再多人知道的。
否則,不過又是是非。
“太后,奴婢承認,先前是有私心,但,這一次,奴婢真的沒有私心。”
“先前的私心?莫菊,你真讓哀家太失望了,難道這一次,不是你為了和莫竹賭氣,才差點誤了正事?”
“太后明鑑,奴婢沒有和莫竹賭氣,奴婢只想著,或許,周昭儀是最合適的人選。”
“混賬!你哪一次看準了人選?哀家告訴過你,不要讓納蘭薔去接近皇上,可你呢?你又做了什麼?納蘭薔該也是你所認為的最適合人選吧。”
“是,那日家宴,奴婢讓納蘭薔奉了醒酒飲於皇上,可,太后,您畢竟也是允過莫蘭的,不會委屈納蘭薔的,不是麼?”
“難道,在哀家身邊做女史是委屈了她了不成?”
“奴婢不是這個意思,可,莫蘭畢竟伺候太后一場,嫁於襄王之後,奴婢知道,她過得實是沒有在宮裡伺候太后時舒心,因此寄希望於納蘭薔身上,只希望,納蘭薔能得一心人垂憐,也算是全了她未得到的那些。”
“糊塗!難道連你都看不出來,如今皇上的心裡,還容得下別人?你硬把納蘭薔塞給皇上,不是為她好,實是害了她!”
“奴婢只知道,若以秀女應選入宮,不得君恩,才是最淒涼的。”
莫菊扣於地,道:“莫蘭今日的一切,是奴婢間接造成的。當年,因著奴婢和莫蘭私交甚好,太后有意指婚我們四人中的一位於襄王時,是奴婢將這口風洩給了莫蘭,所以莫蘭,才會在那晚,以年齡漸大為由,懇請太后釋她出宮。這一出宮,她過得並不幸福,是以,奴婢心有愧疚,便想彌補於納蘭薔的身上。”
太后冷冷地睨著她,這一切,她當然知道,在她起了這個念頭時,因著梅、蘭、竹、菊四名近身宮女中,她最信賴的是莫菊,所以才先問了她的意思,沒成想,只用了晚膳,確是莫蘭突然提了這個懇請。
當她決意將莫蘭賜婚時,她清楚地看到莫竹眼底的不滿。
這也使得,莫竹和莫蘭、莫菊間的關係,變得在不如前。
隨著在宮裡資歷的漸深,誰都不會再如當初時的純粹,而她,不希望,看到這四名陪她一路走來的宮女最後變得水火不容。
是以,藉此機會,不如散去,於各處為她分別效力。
莫梅去了尚寢局為彤史,負責將皇上臨幸的異常告諸於她。
莫竹去了天瞾宮為皇上的近身女官,負責近身將皇上的情況稟告於她。
莫蘭賜婚於納蘭敬德為側妃,看上去能監督這位戰功顯赫的襄王,實際,她知道,莫蘭出來最初讓陳媛傷心的作用外,不會再有更多的作用。
只留下莫菊,依舊跟著她。
但,如今,這莫菊,終是讓她太失望了。
“當年怎樣,都過去了,哀家既然沒罰你,也就永遠不會再罰。可,醉妃一事,哀家卻是容不得你,畢竟,那也關係到一條命,哀家並沒有讓你,為了那六位嬪妃,就不顧醉妃的安危。”
“太后,奴婢明白,奴婢沒有想到事態的發展會出現這般的變數,奴婢甘願領罪。奴婢伺候太后一場,最後請太后,能好好善待莫蘭母女,這是奴婢最後的祈願。”
幾日前,若不是她在夕顏驚醒,問起誰在殿外,她說是周昭儀像是胎相不穩,需要暫時歇息,夕顏亦不會準她將周昭儀讓進殿來。
也就不會有後來,周昭儀恩將仇報,暗中,在夕顏的湯藥中做計較,導致夕顏早產。
這些,她是知道的,因為,伺候湯藥時,僅有她是近身的,連離去都被她摒去殿外。
但,她總以為,是好的。
畢竟,太后明著告訴她,殺母立子的密詔。
這,才是她來到行宮的目的。
儘可能在這個密詔下保得另外六名嬪妃的周全。
可,最終,卻還是傷害到了醉妃,因為,她真的沒有想到,周昭儀的計較這麼深,下在湯藥裡的催產藥,太過狠厲,險些,就要了醉妃的命。
所以,近日的一切,是她的咎由自取。
而,從她知道密詔的那日開始,其實,註定,她是活不長的。
太后彼時告訴她,是她能為她所用。
如今,她的價值,也到頭了。
一名忠心的宮人,是抵不過一個死人的安全的。
不怨任何人,若有下輩子,只願不再入宮為婢。
宮裡,做娘娘很難,做奴婢,同樣,太難。
“莫菊,你的性子太重情義,這是哀家始終留你在身邊的原因,不曾想道,卻也是今日,再無法相容的原因。”太后說出這句話,回身,凝望向軒窗,不再瞧她。
“奴婢拜別太后。”莫菊復叩首。
不知過來多久,太后聽到身後再無一絲聲響時,方緩緩轉過身來,莫菊,已咬舌自盡。
她看準莫菊的屍身,明白,自己手上的血腥又多了一道。
然,又如何呢?
這件事,總歸要有一個交代。
既然,軒轅聿不願釋出告書,由她釋出亦是一樣的。
“來人,連夜傳哀家懿旨於三省六郎,宮人莫菊,心懷叵測,導致醉妃早產,並欲陷害帝嗣,幸被查究,畏罪自盡。另昭告天下,醉妃誕下皇長子,普天同慶,大釋天下!”
“諾!”殿外,是太監應允而去的聲音。
她頹然地坐於椅上,這道懿旨的頒下,註定,她和軒轅聿之間的隔閡,已然劃下深深地一道裂縫。
可,她必須這麼做。
身處禁宮,她是知道天瞾殿發生的一切,雖然,臨盆當晚,她並不確定,是名皇子。
但,從方才軒轅聿的話語間,她已確定清楚。
所以,這道懿旨的頒下,除了平前朝的心,也是一道逼軒轅聿將更多的心力,放於與夜國關係日益緊張的懿旨。
因為,掩飾一個真相,後面所需耗費的心力太多太多,她不要他這樣。
她經歷過的一切,不希望,她的兒子,再去經歷面對一次。
女子之於江山,始終不該是最重要的,他不能下這個抉擇,就由她來幫他下吧……
天瞾殿內,攏了溫暖的銀碳。
這份溫暖,卻並不能讓夕顏的臉上起任何因躁日染上的紅暈,她臥在榻上,渾身,仍是無力的。
失了那麼多血,她哪來的力氣呢?
她聽到殿門開啟聲,隨後,是宮人刻意的噤聲。
是她來了。
怕擾到她的安寧,只有他,會不讓宮人参拜。
她稍側身,一旁離秋早扶住她的身子,並在她的身後考上兩個棉墊。
“娘娘,小心,你的身子,還不能打動。”
她輕輕地頷首,再抬眸,看到,他長身立玉地站在那,俊美無壽的臉,卻憔悴地讓她覺到一陣難受。
他墨黑的瞳眸凝著她,然,只凝著,並不立刻坐到她的榻旁。
她的手,緊緊地拽著棉被一角,想說什麼,可,不知是沒力氣,還是,面對他,她驀地,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得了。
咬了下脣,疼痛普起時,榻,終是幾步並做一步,跨到她的身旁,手撫上她的臉:“又咬著自己,不知道,朕會心疼麼?”
說出這句話,他不暇掩飾他的情意。
這份情意,也已將她燃著,讓她在做不到淡漠。
他的手移到他的脣上,那裡,猶有彼時為了不讓他擔心,她忍痛時咬出的傷口。
現在,那裡,又沁出血來。
他將那些血慢慢拭去,這些血裡,不會再有千機寒毒,也不會再有任何毒能傷到她,真好。
她隨著他的觸撫,嫣然地淺笑,落進他的眼中,只算是牽了一下脣,卻是比任何時候,她的笑,都讓他心動。
因為,這笑,拭她初為人母后,第一次對他的笑。
他捧著她的臉,一字一句道:“朕,差點,就失去了你……”
一夜的施針急救,終於,他沒有失去她。
“不,不會。我捨不得……”她輕聲道。
這句話,本是她失去意識前,就想說的卻未說完的那句話——‘聿,我捨不得你。’
原來,他在她心裡的分量,早重到讓她捨不得離開。
可,即便如此,又能怎樣呢?
終將離去。
“別說話了,多蓄著點力。你想說的,朕都知道。”
她想說的,他都知道。
她來不及說出口的,他也知道。
當他和她的生命開始重疊的剎那,直至今日,每每想起對方,恰是一種眼角眉梢的幸福吧。
傾心相隨的感覺,她不知道何時必須終止,只知道,現在,她願意醉在他都眸光下,醉在,他都手心。
她的小臉,在他的手心,綻放放只屬於他的嫣然傾城,她本來=拽著棉被的手稍稍抬起,握住他都手臂,他覺到臂上些許輕微的觸感時,鬆開她的小臉,以最憐惜的力度把她攬向胸懷。
“夕夕,沒事了,朕沒保護好你,都是朕的錯。”他低語喃喃。
她的頷首輕輕搖了一下,手慢慢地移到他的腰上,環著他的腰,將小臉在他的胸懷中磨蹭著,代表她的回答。
他俯下臉,吻著她的髮絲,這個看似甜蜜的動作,卻讓她猛地一震,這一震間她鬆手環住他的手,欠身就要離開他的懷裡。
他明白她計較的是什麼。
經過這一宿的折騰,她的髮絲因著出汗,會有些許味道,自從她說出愛那個字後,她就開始注意自己在他面前的一切。
他不勉強,只柔柔地笑著,讓她靠到棉墊上。
她的神色,除了方才的計較外,還隱著些其他什麼。
對於這,他是看得懂。
“夕夕,等你身子再好點,朕就命人將那孩子抱來你身邊。”
他寬慰地說出這句話,他會把孩子抱給她,但不是現在。
理由,有二點。
其一,李公公現在就該把他的詔令拿去議政殿,待到明日朝上,他頒下冊封長公主封號的詔書後,一切才算是終成定居。再次之前,他不能讓任何人看到,以免再生波折。
然後,他會處置掉,所有知道真相的人。
也包括,那一個心如蛇蠍,為了自己,讓他的夕顏差點血崩致死的周昭儀。
他一定會想個很好的法子,賜她一死。
他素來,不是人次的帝君,仁慈,之於帝君,也是要不得的。
只是,他亦知道,心中的柔軟,因著眼前的女子,越積越濃,再是化不開去。
其二,那孩子的情形,因著早產,又加上被外力催下,有些不妙。
他不希望,她的身子,為了孩子,再多份一次神。
因為,那孩子,以張忠的醫術,假以時日,是完全能調養好的。
等調養好的那日,她的身子也大安了,他會抱她去看真正屬於她的孩子。
可,他後一份心思,怎麼瞞得過她呢?
她的手復抓住他的手臂,眸底,滿是懇求的意味。
“夕夕,聽話。”他像哄小孩一樣的對她寬慰道。
她搖了一下臻首,想要啟脣,卻被他憐惜地用手覆住她的脣:“孩子沒事,朕保證,等你再好一點,朕抱你去間他好麼?”
他不忍看她眸底的懇求,稍側過臉去,問:“娘娘的湯藥可煎熬好了?”
“張院正稍後就會送來。”離秋躬身稟道。
“乖,現服下湯藥,好麼?”他哄著她,她的眉心顰了,卻隨著一聲嬰兒輕輕的啼哭聲,轉往向殿外。
張仲的身影出現在那,但,並非只送來湯藥,還有,那個孩子。
“院正,外面風大,這孩子又體弱,怎麼把他抱來了?”
軒轅聿的神色一變,張仲已抱著孩子行至榻前,躬身:“娘娘,您的皇子,臣給您抱來了。皇子縱先天有些不足,可,終因著上蒼的庇護,仍是後天可以補足的。”
張仲瞧了一眼懷裡的孩子,經一晚的調理,這孩子,暫時不會有事。
而對於,剛剛他知悉的事來說,讓夕顏與這個孩子早點相見,也是好的。
“娘娘的身子還未恢復,切記不能用力。”
張仲把孩子抱於她跟前。她倚在靠墊,伸出手。
軒轅聿忙把孩子接了,與她一併地抱著,這樣,實際,孩子的重量不會全壓到她的身上。
哪怕一點點的重量,他都擔心,她是否承得住。
“皇上,太后方才下來懿旨於三省六部,昭告天下,醉妃誕下皇長子。”
張仲有意無意地提了一句,軒轅聿抱住孩子的手稍一緊,那孩子,頓時娃的一聲哭將出來。
這一哭,夕顏慌張地不知所以,離秋在旁看著,道:“許是小皇子餓了吧。院正大人,奴婢能調一些奶糊予小皇子服用麼?”
“小皇子因早產,脾胃皆弱,怕是用不得,臣暫用稀釋的牛乳代著,還請皇上替小皇子安排一奶母,才好。”
因孩子早產,他又連夜操心於夕顏的身子,奶母之事,卻是忽略了。
軒轅聿方要啟脣,夕顏的手從軒轅聿手中徹底接過孩子,望了一眼軒轅聿,有些欲言又止。軒轅聿瞧得明白她的意思,眉蹙了一下,複道:“院正,醉妃若要親自餵養皇子,是否可以?”
“這,應該是無礙的,臣給娘娘開的湯藥並無忌諱,只是,娘娘的身子……”
夕顏淺淺笑著,搖了一下螓首,低聲:“我,沒關係。”
雖渾身痠痛,手臂亦是無力,然,將孩子抱入懷中時,卻能讓她全然忘記這些。
張仲忙俯身,暫退至殿外,離秋放下垂掛於其間的帳幔,並摒退一應宮人。
夕顏復望了一眼軒轅聿,軒轅聿有些訕訕地回過身去,離秋近前,替夕顏解開中衣的盤扣。
由於,是第一次喂孩子,離秋對此,也沒有一絲的經驗,不免,是有些笨拙的。加上這個孩子因著早產的緣故,也不似一般孩子有力,所以,喂得甚是艱難,值得慶幸的是,總算還是成功了。
看著孩子吮吸時滿足的樣子,夕顏眸底,竟會嚼出幾分淚光來。
喜極而涕的意思,她是能體味到了。
可惜的是,她的奶水並不多,很快,孩子就吮吸完了兩側,看上去,該是不飽的。
但,他卻很乖,沒有再發出一點不滿足的啼哭,只是,靜靜地瞧著她,露出一個小手指在襁褓外,煞是可愛。
她這才細細端詳這個孩子。
她沒有見過初生的嬰兒,可,她卻覺得,沒有一個嬰兒能與她的孩子相比。他的額頭圓潤飽滿,似乎像一個人。他的眉毛細密,是像她的。那雙眼睛,漆黑亮澤如寶石般,流轉間,帶出點點的碎星,更是像一個人,加上那硬挺的鼻子,薄薄的小嘴,她一徑往下瞧時,越瞧,越是似曾相識的熟悉。
“娘娘,皇子長得可真像皇上呀!”
離秋側著臉在旁看著小皇子的臉,淺笑地說出這一句,說者無心,聽者卻是有意的話。
落進夕顏的耳中,是分明的。
這個孩子,真的很像軒轅聿。
腦海中,一幕幕浮現過彼時那些她的疑惑,隨著這一語,驟然清明的時候,她抬起眸子,正對上軒轅聿同望向她的眸華。
一樣的漆黑,碎星閃閃。這雙眼睛,只有軒轅聿擁有。
而現在,這個孩子,卻也是擁有的。
她覺得被什麼踹了一下,復閃避地地下臉去,瞧到,那孩子,嘴角一撇,撇出些許的奶漬,離秋執起絲帕輕柔拭去小皇子嘴邊的奶漬時,夕顏更清晰地看到,那孩子,右嘴角邊,一個清晰的笑渦。
她的手,輕輕地撫到那笑渦上,手心,溫潤。
軒轅聿行至她的眼前,凝著眼前的孩子,從今天早上誕下這個孩子,到現在,他確實沒有好好看過一眼的,因為,他的心思,都在替雪崩的夕顏施針,這孩子,是交由張仲一手照顧。
現在,他才仔細地看到,這孩子的容貌,莫過於,和他太象了。
本來就是他的孩子,能不像嗎?
孩子覺到夕顏的手觸到他的笑渦,略轉了小小臉,用嘴去努著她的指尖。
夕顏的心,突然嗆出一口悲涼的味道。
軒轅聿瞧到她的中衣盤扣仍未繫好,**出瑩白的酥胸,擔心她著涼,遂伸手替她掩上胸襟。
只這一掩,她的身子反射性的一縮,一縮間,指尖抽離,隨著那孩子哇的一聲大哭,將殿內的沉寂打破。
在這大哭聲中,她的聲音響起時,卻帶著別樣的味道:“皇上,您說,這孩子,該起個什麼名呢?”
問出這句話,語意連貫,只有她知道,這些蓄積來的力氣,隨著這句話的說出,漸漸的殆盡。
軒轅聿聽得懂她語意外的意思,手縮回,只示意離秋替她繫好中衣的扣子。
但,他並不摒退離秋。
現在,或許,多一個人,是好的。
“軒轅海,如何?”
簡單的五個字,他讀得到她眼底,一種別樣的情愫。
孩子的啼哭聲愈來愈大,她不再說話,只俯下身,慢慢地搖哄著,這麼搖哄,她的心,卻在這搖哄中,開始,碎成一片一片。
原來,真相的背後,並非讓她可以釋然的。
如果,自己真的能愚笨到頭,該有多好呢?
至少現在,她能體味到的,是幸福,很滿足。
可,老天,不容許她愚笨多久,也不容許,一個人,太過幸福。
她早知道,那樣的幸福,連天,都是會嫉妒的,於是,這些幸福背後的真相即是如此的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