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冷麼?”軒轅聿問出這三個字。
冷,怎麼可能冷呢?
沙漠的清晨,在八月,都是讓人難以承受的高溫。
這麼熱的天,她根本不冷,只是,不習慣。
不習慣,他這樣。
不習慣,他的手再繼續探尋下去。
“皇上,臣妾不舒服。”
她沒有不舒服,連小腹的刺痛,都好轉了。
若真的不舒服,只是,源於不習慣。
若真的不舒服,只是,她不想在這樣的地方,再失去尊嚴。
他鬆開捏住她的下頷的手,另一隻手也停止了挑逗的探尋,而是搭住她的手腕。
隨著他的動作,她的目光不由低徊。
他,竟會信她這句話?
在旋龍洞,被凌辱之前,她始終等著、盼著,他的出現。
可,他來了,卻是在一切都發生,再無法轉圜的時候來了。
那些,絕情剮心的話,同樣出自他的口。
在彼時,她需要他繼續信她的時候,他不僅不信她,連她的質問,都不否認。
他不會知道,他的不否認,對於那時的她來說,不啻是最深的絕望。
在尊嚴、貞潔不再完整時,這樣的絕望,是能輕易逼死一個人的。
所以,她怎能只看到眼前須臾的好,就忘記,過去的不堪呢?
哪怕,她亦不願在沒有更多證據前,將“弒父”兒子冠在他的身上,然,這始終如同那魚刺,梗於喉,再咽不得。
現在,他不過是陪她演一場戲。
畢竟,從這裡,過去,始終是要出了疆寧,方算離了苗水的領土。
但,只是演戲,何必做足全套呢?
在颶風裡,他似乎連命都不要。
腰上的傷,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她止住紛雜的思緒,她怕越想下去,越難直面現在的他。
她不能有絲毫的動容。
不能。
每次兼因她的動容,讓她一次次輸在他的手中,這一次,若不動容,會不會就是平局呢?
“脈相無礙。”他收回覆在她腕上的手,一併鬆開她的身子,道,“留在朕的身邊,朕會保得你們母子平安。即便,這個孩子不是朕的,朕會視她如己出。”
這句話,要從一名帝王口中說出,很難。
但說出口後,卻突然,就變得很輕鬆。
一直緊繃的某處情緒,就這樣鬆懈了下來。
深深地籲出一口氣,陽光真的很暖。
“皇上,您的允諾,這次能當真麼?”脫口而出這句話,連她自己都駭了一跳。
能當真嗎?
她再沒有可以捨棄的了,這個孩子,已經是她的全部。
曾經,妄想讓他們都付出痛苦的代價,臨到頭,只讓銀啻蒼痛苦。
他始終勝了她一招。
她用盡心機,都被他以力化力,終成虛無。
她看著眼前的男子,或許她早該明白,他再怎樣殘忍冷情,她都有著不忍。
所以,才會動容。
所以,最終,會讓自己輸到沒有似毫的餘地。
是的。
對其他人,她都能狠下心,而對他,始終是不同的。
難道,僅源於,他是她名義上的夫君嗎?
還是,她對他的感情,和對別人,本身就不同呢?
當滿腦都是這個念頭時,她問出這句話,連她自己都收不住口。
“朕允諾你的,何時不當真了呢?”他的眸華收緊,她不會看到。然,這句話,他終究說得帶了幾分悲涼的意味。
“襄親王府上月是否真的失火,其間原因真和您無關麼?”
既然問了,為何不問個清楚明白呢?
銀啻蒼曾利用這件事讓她徹底斷去所有念想,但以她如今對銀啻蒼的瞭解程度,按銀啻蒼的稟性,應該不會蓄意製造這起失火。
其實,這一問,她真正想問的,還是那日,他不予否認的那件事。
“你一直在懷疑朕?”他合上本敞開的衣襟,轉身,背影對他,“醉妃是否懷疑,襄親王也是朕所害?”
果然,他是明白的。
“皇上您不曾否認,不是麼?”
她的心,生生漏跳了一拍,他終是要承認了嗎?
承認了,也好。
她不是對他不夠狠心麼?
承認,即是成全。
“是,朕上元節那晚是去過街市,可,襄親王之死,與朕沒有任何關係,王府失火若是朕所為,朕不會連夜命人,妥善將王妃安置在母后宮中。”軒轅聿冷聲說完這句話,半側了臉,眸光似凝著她,又似乎只凝定她不知的某處,“醉妃,朕非出爾反爾之人,只是你,實是讓朕失望。”
他終是離開。
綠蔭下,僅剩她一人,斑駁的樹影,落在她的臉上,參差地疏離。
可,心內,卻得了些許的清明,或者說,是釋然。
原來,只要他說,她就信了。
相信一個人,總比再多一份懷疑的折磨要好。
但,她卻是讓他失望了。
失望的,或許,不僅僅源於這份她的懷疑。
更源於出爾反爾這四個字,她在他的心裡,何時竟應了這四個字呢?
她站在綠蔭裡,沒有立刻隨他而去,直到他的身影消逝在她的視線中時,她才走出這片綠蔭,目可及處,沒有他的身影,亦沒有銀啻蒼的身影。
包括那泓湖泊,如鏡平滑。
她猶記得,聽到步聲時,她望過去,看到,銀啻蒼似乎是往湖裡走去的,接著,是軒轅聿霸道地阻了她的視線。
可,現在,那片湖裡,分明是沒有一個人影的。
難道,是響尾蛇的餘毒發作?
這麼想時,她腳步急急地奔至湖邊,那裡,除了,一雙褪在湖邊的鞋子,和一件銀色的紗袍外,再無其他。
僅證明,他確實下了湖。
他的人,彷彿憑空就消失在了這。
“銀啻蒼!”
她連名帶姓的喊他,除了,在這空曠的綠洲地帶引起一陣迴音,再沒有其他的聲響。
甚至,連水面,都沒被激起一絲漣漪。
她蹲下身子,沒有再多喊一聲,她寧願,他是走了,也不願,真的如她所想。
在湖裡昏過去,結果怎樣,很清楚。水面,映出她無神的眸子,漸漸,洇出一絲的朦朧,接著,陡然間,那朦朧渙散開來,伴著些許響聲,她的手撫上臉頰,竟是溼的。
不僅臉頰,她的衣襟都有些許的濡溼。
她沒有哭,她的眼前,還映出了一張笑臉,不過,不是她的。
是那個有著邪邪笑容的銀啻蒼,他從水下竄出,手裡捧著一條魚,那條魚很大,他的一雙大手都有些捧不住,魚身的銀鱗在陽光下瀲灩出閃閃的光澤,襯得他冰灰的眸子裡,都滿是笑意。
“怎麼樣?夠大吧?”他捧著魚在她的面前招搖,滿臉自得。
她看著他,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見她剎那的失神,突然,就斂了笑意,兀自從水裡起來,將這條魚拿著,往火堆裡行去。
他的步子沒有停,只拿著手上的魚,又道:
“等會我要吃魚肉,讓他喝魚湯,我會更加開心。”
真的,僅是魚肉和魚湯這麼簡單嗎?
她轉身,轉身間,軒轅聿手捧著一大堆的灌木從彼處走來。
她的步子想軒轅聿走去:
“我來吧。”
軒轅聿冷冷地睨了她一眼,只抱了灌木往火堆而去。
擦身而過,他和她,都擦身而過。
她站在原地,並沒有動,遠遠地,有什麼聲音,彷彿,是駝鈴,她極目眺去,塵土飛揚處,分明,真的有人來了。
並且,不止是一個人。
軒轅聿、銀啻蒼的目光一併望向塵土飛揚處。
是駝隊,領隊的,卻是蚩善。
蚩善先看到夕顏,跳下駱駝,徑直走到她跟前,跪伏於地,聲音裡,猶帶著緊張:
“族長,我來晚了。族長無事吧?”
她怎麼會有事呢?
因著身後那倆個男人,她是安然無恙的。
“我很好。”
“這就好這就好,有風長老在,我知道族長一定不會有事的。”
風長老?
這三個字,有多陌生呢?
她回身,看到,銀啻蒼的臉上,不知何時,已戴上那張鷹形的面具。他慢慢地向他們走來,手中猶捧著那條魚。
風長老這個身份,他必須要做一個結束。
現在,就是最後的機會。
那張鷹製面具,一直被他小心疊放在銀色腰帶的夾層。
再過幾日,他將不必小心疊放這張面具。
一如,告別這六年來的謀算。
原來,要放下這些,其實很簡單。
名利巨集圖,束縛著的他,並不是真正的他。
只是別人,希望看到的他。
他兀自將那條魚扔給蚩善,站在夕顏的身旁,朗聲道:
“蚩善,沒有想到,你是第一個出現的。”
在這西域的沙漠,當然是土生土長的苗水族人,更容易找到他們。
原來,昨日的颶風前,蚩善已發現先兆,遂早早就帶了族兵,按著苗水的慣例一路進得沙漠,也陸續救了不少的巽兵,及至晚上,看到,白煙燃起的方向,他便緊趕慢趕地朝這裡來,這處湖泊,有一個美麗的名字,明月湖。亦算是族人最常來的一處綠洲,只因入了夏,這裡,方人跡罕至。
但,這裡,實是遠離他們被颳走的地方。
也就是說,可能還有不少巽兵颳得更遠。
夕顏安排蚩善繼續派族兵往裡搜去,而,他們三人,則隨著駝隊,往疆寧行去。
蚩善知道軒轅聿就是巽帝時,是有些無措,因為營救的倉促,整個駝隊裡,只有一騎置放著最舒服的軟褥,蚩善不知道,該給族長,還是巽帝。畢竟如今雖然族長下令,苗水歸順巽朝,但在他們心裡,代表長生天的,僅是族長一人。
正在猶豫不決間,軒轅聿徑直走到夕顏身旁,正準備把她抱起,登上駱駝,銀啻蒼卻走到他跟前,語音雖低,僅他們三人可聽,但,字字清晰:
“若她不能以苗水族族長的身份和你回宮,現在,讓我來代勞吧。”
說完,銀啻蒼伸手,吧夕顏在軒轅聿跟前抱起,上了替他準備的那騎駱駝。
是的,軒轅聿並不會讓夕顏以苗水族長的身份同他回宮,否則的話,只會把她不僅擱在後宮,甚至於前朝的紛爭之上。
苗水族族長被巽帝納入後宮,不會是前朝的官員,乃至子民樂意見到的。
一名異族女子若擁有兵權,對他們來說,無疑僅會和危險掛鉤。
若這名異族女子,還懷有他們帝王的龍嗣,更加為他們所不能容。
是以,襄親王府的郡主,昔日的醉妃,因著那個美好的傳說故事回宮,才是軒轅聿要的。
同為帝王,銀啻蒼清楚他的選擇,也清楚,現在,是他以風長老的身份,最後一次抱夕顏,或許,也是這輩子,最後一次抱她了。
她不要他死,那麼他就不死。
但,從今以後,他只是遠汐候。
這三個字的稱謂,對於他來說,未必不是最好的選擇。
“風——”夕顏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別說話,在族人面前,我是你嫁的夫君,不是麼?”
“風長老,很快就會消失。”
她清楚他想的一切。
這個世上,若有一個人,能真正願意去讀懂你,瞭解你要做的每一步。
這樣的靈契相和,真好。
哪怕,那一人,未必屬於你。
“消失前,讓我抱你這最後一次罷。等你回去後,你只是納蘭夕顏,我和你,不會再有任何的瓜葛。”銀啻蒼說完,穩穩地抱著她,儘量避開駝峰的相蹭。
只有這半日,他能抱著她,儘量不受旅途的顛簸。
只有這半日。
軒轅聿返身跨上蚩善親自替他牽來的駱駝,他並沒有再去看銀啻蒼和夕顏,這是他最後的成全。
此去疆寧,並不太遠,綠洲一路西行,不過十日的光景。
而在當晚,風長老就吩咐族兵,連夜做了一頂簡易的轎椅,這樣剩下的九日,夕顏獨自一人坐於轎椅中,他知道,這同樣是最好的選擇。
抵達疆寧後,夕顏以族長身份,發詔令稱,蚩善援救巽帝有功,特封蚩善為土長老,並命風長老帶其熟悉苗水一族的族務。
同時,軒轅聿頒下聖旨,對苗水各大部落的首領,同樣予以了一系列的推恩措施。
這樣,各大部落首領自然亦樂於將兵力示誠於巽朝。對於他們來說,苗水族長的命令就代表了長生天,族長集結他們的兵力,雖前後各依附了兩國,令他們不解,但,他們的族兵,也沒有蒙受多大的損失。
並且,他們如今得到的,是實際的好處,這道推恩措施的頒發,將使得他們的子嗣都享有巽朝的福廕惠澤,亦是任何實物賞賜都比不上的。
人,其實,都為虛名而活。
這虛名,往往又是為當政者所用。
亦算是各得其好罷。
在疆寧,他們僅待了五日。五日間,陸續有巽兵被蚩善派去的人救回,因著颶風失蹤的巽兵,不過百餘人,皆是親隨軒轅聿那一隊的親兵。李公公在颶風來時,死死抱緊都領殤宇,同趴在一處低窪的坑內,僥倖得以倖存。
但,滯留的五日,並不僅僅是為了等待被援救回來的巽兵,更主要的原因,是軒轅聿自抵達疆寧後,就臥床不起。
在明月湖旁一天一夜,他沒有倒下。
卻在抵達疆寧的第一晚,重病不起。
重病的原因,是腰部的傷口引發感染,誘至高燒不退。
雖然隨行的巽軍裡有太醫,對於突如其來壓倒性的病症,卻是連開了幾幅方子亦緩不住這病的勢頭,縱然太醫也深知,若皇上的龍體出了任何問題,對於他來說,絕對就是掉腦袋的話,但,除了每日裡如熱鍋上的螞蟻伺候在屋外,根據實時的病症,完善藥房外,再無其他法子。
礙著族人,夕顏並不能一直陪在軒轅聿的榻前,畢竟,她回去的身份只是納蘭夕顏。
除了每日黃昏時,她會到他榻前做禮節性的探望,其餘時間,她只能從李公公口中得知軒轅聿的病況。
哪怕,他和她住在同一進院落內。
哪怕,他和她之間,除了幾名禁軍外,再沒有相隔其他人。
可,她並不能名正言順地去瞧他。
她終於體味到,心焦的感覺,這種心焦,是隨著軒轅聿的病情起伏。
他撐了這麼久,只道了疆寧才倒下,難道,真的是因為傷口的炎症到了這裡才發作嗎?
這是,他不想讓她擔心呢?
這樣的他,她再次沒有辦法和當時旋龍洞中的絕情聯絡起來。
即便,那也是他。
軒轅聿的病,到了第五日下午,燒終於退了下去,當李公公遣人來告訴夕顏,皇上已經醒來,並用下少許薄粥時,她的步子,不自禁地往邁出室門,甫出室門,就看到銀啻蒼正往軒轅聿的室內行去。
見是她,步子方緩了一緩。
自到疆寧後,名義上,他們還是夫妻,只是,銀啻蒼藉著要把族務交於蚩善熟悉,一直歇於蚩善房間的旁邊,如此,他和夕顏,其實,見得並不是很多。
“皇上傳我。”他說出這句話,鷹形的面具後,她看不到他的神情。
“嗯。”
她的步子滯了一滯,他傳他,她去幹嘛呢?
風長老徑直走向室內。
室內,散著氤氳的湯藥氣息,在這氣息中,他看到,軒轅聿坐於榻上,氣色雖仁布好,凝向他的眼眸,卻帶著炯睿之光。
“臣參見皇上。”他稍欠身行禮。
“坐。”軒轅聿指了下跟前的一張椅凳。
室內,並沒有其他人。
僅他和他二人。
氣氛,並沒有隨著藥湯的氣息有任何的暖融,反是,有些許的尷尬。
“皇上傳臣來,有何吩咐。”
銀啻蒼坐於椅凳之上,鷹形面具後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很恭謹,這份恭謹裡,卻明顯有著桀驁的頓挫。
“現在,你是風長老的身份,還是遠汐候的身份呢?”軒轅聿的聲音聽起來似乎還不錯,但,這份不錯,或許不過是刻意撐出來的,亦未可知。
“皇上希望臣現在是以哪個身份呢?”
“朕很想知道,你面具後的臉,究竟是不是隻有這兩個?”
“皇上見笑了,無論哪張臉,最後,不都得向皇上俯首稱臣嗎?”
“苗水族族長是風長老的妻子,而,彼時,你在朕的面前,又大罵其狠毒,看來,風長老猶擅長的,並不僅僅是俯首稱臣。”
“皇上,苗水族族長伊汐是風長老的妻子,但,遠汐候罵的,卻是皇上的醉妃,因著醉妃,遠汐候方會中了圈套,導致兵敗亡國,這,本不是一件事。”
“原來如此。”軒轅聿應出這一句話,墨黑的瞳孔內,看不清任何的情緒,“那此次隨朕返回檀尋的,是風長老,還是遠汐候呢?”
“風長老只適合於西域,但,風長老偶染疆寧的瘟疫,恐不久於人世。遠汐候即為亡國後主,自然,該隨皇上返回檀尋。”
“英年早逝,倒真令人惋惜,只可惜,和族長這一段緣了。”
“苗水族長為祈佑長生天不再降災難於苗水,也準備此次送別皇上後,就返回王庭靜修,若無要事,再無人可打擾。”
“嗯,朕會下旨,襄助苗水共同度過此次瘟疫難關。”軒轅聿似乎很滿意這段答話,身子,微微靠在床榻背上。
“皇上,若無事,臣先行告退。”
“去罷,遠汐候。”
這三個字,意味深長。
一如,方才的話裡行間,他和她,再沒有任何的瓜葛了。
起身,行禮,步出室外,已不見夕顏的身影。
銀啻蒼並沒有再望向她的那間屋子,僅是更快地走出這進院落。
從今以後,他只會是遠汐候。
也,只能是遠汐候。
夕顏透過窗稜,看到李公公朝她的屋子行來,她依舊站在原地,並沒有出去。
“娘娘,皇上龍體大安了,明日即將啟返回檀尋,請娘娘也早點歇息罷。”
“本宮知道了。”
這是李公公第一次喚她娘娘,她知道,這一聲娘娘,代表著,她的身份,再次成為了醉妃納蘭夕顏。
而與苗水族族長伊汐沒有任何的關係。
李公公是軒轅聿的近身太監,對於她的身份,哪怕知道些許,都不會說出去。
宮裡得勢的奴才,其實,嘴往往比什麼都要嚴謹。
離開疆寧那日,她的臉上縛了一塊輕薄的面紗,這使得,她的面容,不會被族人所看到。他們知道的,僅是他們的族長由木長老、風長老護送,在巽帝御駕啟程的那日,同時,返回青寧王庭。
天永十三年八月十九日,苗水族風長老因瘟疫逝於青寧,苗水族族長伊汐遂幽閉於王庭清修,祈禱長生天賜福於苗水,族中事務由新任土長老全權處理,要事則由其稟於族長後再做定奪。
天永十三年九月廿六日,巽帝大軍凱旋歸來,抵達檀尋,文武百官皆迎於城門外。
出了青年,軒轅聿便換乘御輦,但沒有傳夕顏相伴,李公公另安排了一頂車輦與夕顏,並撥了四名御前宮女伺候。
一路上,哪怕歇於驛館,軒轅聿似乎都刻意避開夕顏。
而太醫則正式按著規矩,每日請診夕顏的平安脈。
這一舉措,僅向外界宣告,這孩子,軒轅聿承認是他的。
雖然僅是承認。
她終究是要感激他的。
不管怎樣,一名帝王做到這一步,實屬不易。
然,也僅是感激。
她的胎相很是不穩,太醫每日診脈,雖不曾說什麼,她看得出太醫眉頭的緊鎖,也知道,每日診完,太醫並不會直接開方子,所開的方子,大抵總過了半個時辰方會交給宮女去煎熬湯藥。
然,她害喜的症狀,逐日開始好轉,下身,也不再見血。
這些,都是好的症狀吧。
到檀尋時,因著剛入秋,衣裳尚是單薄,她的腹部微微可見隆起,亦因此,她用稍寬的腰封鬆鬆地縛住,希望能遮去些許。
不知道為什麼,她並不希望過多的人注意到這個孩子。
尤其在那個危險的禁宮中。
即便,她必須回去,但,她希望,這個孩子,能安全地生下來。
她的車輦是隨軒轅聿的御輦一起進入禁宮。
輦停,甫下車輦,第一眼看到的,是不遠處,站在太后身旁,養育她十三年的母親陳媛,母親的氣色看上去很好,她手扶著太后,盈盈笑著望向她,她的步子想向母親走去,可她亦知道,這樣的場合,哪怕咫尺的距離,終究,是不能逾越的。
一如,現在,她和軒轅聿之間的距離。
軒轅聿比她先行下輦,他站在她的身側,明黃的朝服,在初升的旭陽下,散發著王者之氣,他俊美無儔的臉上,早不見病容憔悴,連那些胡茬都被悉數清理乾淨。
這一瞬間,忽然地,她望著他,竟有一絲的陌生。
其實,她不該對這樣的他陌生,這樣的他,才是一直一來的他。
她低眉斂眸,緩緩向他走去,他的手沒有牽住她,兩儀門前,站於甬道兩側的百官隨著他的轉身,紛紛下跪,而,太后率著後宮一眾的嬪妃,就站在兩儀門處。
那道巍峨壯麗的兩儀門,三年前,她就是從那裡,走進這禁宮深深。
現在,當再次向她敞開時,意味,是截然不同的。
她隨軒轅聿一路向前行去,明黃的華蓋遮去了那一隅穹空,太后站在繡著鳳舞九天的華蓋下,雖按品大妝,一笑間,掩不去的,是歲月滄桑留下的痕跡。
“皇上,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太后說出這一疊話,並沒有那些冠冕的套詞,她的身後,一眾嬪妃福身請安間,鶯語綿柔。
“母后,朕安然無恙地回來了。”軒轅聿的聲音平靜到沒有任何波瀾,素來,他就是淡漠的君王。
以前是,現在是,或許,將來也是。
哪怕,曾有些許的**外露,都悉數地再次被淡漠所掩蓋。
太后近得前來,語音帶著一絲的哽咽:
“哀家今日太高興了。”
“臣妾參見太后。”夕顏俯身行禮,手臂卻被軒轅聿一扶。
“母后,醉妃有了身孕,日後這些禮規暫且先免了吧。”
“皇上做主就好,這,真是雙喜臨門吶。”太后的目光凝向夕顏即便用腰帶遮掩起的腹部,複道,“王妃,襄親王府經歷這些磨難,如今終是否極泰來。”
陳媛的臉稍低,語音謙恭:
“王府仰仗著皇恩浩蕩,方有今日。”
太后並不再多言,軒轅聿的手撤離了夕顏的手臂,亦徑直上了御輦,復往兩儀殿行去。
他將在那裡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賀,接著,會在殿後,大宴百官,犒賞三軍。
一眾官員皆隨御輦而去。
太后睨向夕顏,道:
“醉妃這次縱一波三折,但,依舊沒有辜負哀家的託付,哀家真的十分欣慰。”
說罷,她攜起夕顏的手,轉望向陳媛:
“哀家今天真的很高興,王妃從今日起,就不用陪伴哀家左右了,哀家會下一道恩旨,準王妃相陪醉妃,直到醉妃安然誕下哀家的第一個皇孫。”
“太后,妾身定當好好照顧醉妃娘娘,不負太后所託。”陳媛喜極地道。
夕顏的眉心輕顰了一下,只這一顰,她能覺到太后身後的諸妃中,有一道冰冷的目光襲來,她尋著這道冰冷而去,卻只看到,一著緋色華裝的少女瞅著她,甜甜地一笑。
她沒有見過這名女子,但,從她身上的裝束,及戴著的鳳冠來看,該是冊立不久的皇后陳錦。
陳錦見夕顏望向她,笑容愈發甜美,她今其實素來很會笑,但,這宮裡,大部分的人都該認為,她一直只會是那個動不動就哭哭啼啼的小皇后吧。
陳錦輕移蓮步,走向夕顏,夕顏早躬身行禮:
“臣妾參見皇后娘娘。”
“咦,你怎麼知道我是皇后娘娘?”陳錦略歪了螓首,端詳著她,問道。
“皇后!”太后略有不悅地道,“既然皇上都說了,醉妃日後就免去這些虛禮罷。”
“不拜就不拜嘛,太后,臣妾有說錯什麼了嗎?臣妾只是好奇,她從來沒見過臣妾,怎知道,臣妾是皇后呢?”陳錦嘟氣了嘴,水眸裡,又有隱約的霧氣洇出。
她聽得到,諸妃發出細微的聲音,這些聲音,雖不是直接的嗤笑,卻是和嗤笑一樣的含義。
笑吧,她這個皇后就是看上去很蠢很傻,誰說,蠢傻的人,不能活得更久,站得更高呢?
“皇后娘娘,只有您才可以穿緋色衣飾,是以,臣妾知道,您就是母儀中宮的皇后娘娘。”夕顏輕啟脣,將那些細微的聲音一併壓了過去。
“哦,是嗎?”陳錦走近夕顏,她纖細的手指一指夕顏的腰帶,道,“那為什麼你的腰帶還有緋色的珠子綴著呢?”這一句話,帶著些許的天真,卻有藏著愈深的溝壑。
夕顏的手撫上腰帶,那裡,確是綴著幾顆紅色的珠子,因著在宮外許久,這點,倒是沒有避諱。
“臣妾失儀了。”夕顏的手撫著那腰帶,一顰眉,仍是將腰帶悉數解下。
這裙本身是有束腰,因是裝飾用的腰帶,是以解下,雖不至失態,但,她微隆的小腹,頓時在紗裙後清晰地映現。
“呵呵,醉妃娘娘的身孕倒真比當初姐姐甫懷孕時更見形呢。”西藺姝的聲音從後面傳來,與其說是笑,這份笑,讓人聽著,卻十分不舒服。
“姝美人,以先皇后的身孕暗比醉妃如今的身孕,又是何居心呢?”太后語音轉冷,目光並不凝向西藺姝,只看向陳錦,“這緋色本是辟邪之色,既然醉妃如今身懷哀家的皇孫,哀家特准醉妃可用緋色雲紋腰帶。”
一語甫落,莫菊早上得前來,從夕顏手中接過腰帶,復躬身為夕顏縛上,繫好。
“行了,也別杵在這了,今日本是喜慶之日,哀家不希望再看到不襯景的事發生。”太后說完這句話,吩咐道,“擺駕頤和殿。”
頤和殿位於兩儀殿之後,今日,太后將設宴於那,攜諸妃及各王府、重臣女眷,同賀巽軍凱旋之喜。
陳媛依舊扶著太后,只回身間,她目光柔和地望了一眼夕顏,而夕顏正對上她的這份柔和。
夕顏脣邊綻開一抹笑意,她看得懂,這抹柔和後的擔憂。
對於這份擔憂,笑,是最好的回覆方式。
莫菊扶著夕顏上得肩輦,這是品級宮妃的象徵,而她的肩輦緊緊跟在皇后的肩輦後,她看到,皇后雖坐在肩輦上,卻仍是回過頭來,對著她嫣然一笑。
這一笑間,彷彿彼時的那些話,真的,只是無心之說。
沒有任何人,能把這麼天真無邪的笑,和任何心機城府聯絡起來。
哪怕,心有芥蒂。
夜國,輝宸宮。
垂委至地的華紗內,先前,還有著細碎的呻吟聲,此時,皆歸於平靜。
澈貴姬光潔的手臂,輕輕捋過身旁帝王的髮絲,只那麼一結,就將自己的髮絲和他的,系在一起。
“在做什麼?”百里南的聲音,依舊慵懶。
“君上以為呢?”澈貴姬低聲一笑,將他和她的髮絲系得愈牢。
百里南稍側了身,只用手輕輕一撥,那髮絲依舊他是他的,她是她的。
“君上——”澈貴姬的聲音裡帶著幾許的嗔意。
“你竟也信這個。”百里南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不以為然地道。
“臣妾自然信這個,臣妾只想和君上能結髮相伴,君上,難道看不明白臣妾的心嗎?”
“朕當然看得懂你們的心。”百里南笑得愈發倦淡,這份倦淡裡,僅是別樣的漠然。
“君上,臣妾的心不同於她們,臣妾心裡愛的,僅是君上這個人。”
“是麼?朕倘若不是帝王,又怎會人士顰顰呢?”
“就是不同的嘛。君上。”澈貴姬嬌嗔地挽住他的手,將他的手,一併拉向自己。
這是大半月皇上稱病以來,她唯一一次承恩雨露,她怎麼可以錯過這個機會呢?
況且,如今,鳳夫人已懷有龍嗣,她若再懷不上,眼見著,中宮之位,是離她越來越遠了。
若得不到這個位置,君恩涼薄時,她在這宮裡,又該怎樣自處呢?
所以,她只有邀得更多的雨露,來讓她懷上這後宮女子皆夢寐以求的龍嗣。
百里南仍淡淡地笑著,稍坐起身子,甫要再將她壓至身下,忽然,殿外響來急促的步聲。
隔著那些華紗,積福的聲音,惶恐地從簾紗外傳來:
“君上,鳳夫人小產了!”
百里南的笑,滯在了脣角,他翻身坐起,掀開華紗,卻,只說了一句:
“傳太醫了麼?”
他的反映,出乎積福的預料之外,太過平靜,平靜到,彷彿,這件事的發生,是理所當然的一般。
“太醫過去了,說是娘娘玉體堪虞,所以,奴才特來請示君上。”
“保住鳳夫人。”百里南淡淡吩咐出這一句,終是起身,他的目光透過層層華紗後的軒窗,似乎能聽到,不遠處,有聲嘶力竭的聲音,響徹了這座一直以來太過於安靜的深宮。
他從軒窗下的格盒裡拿出一個香囊,喚道:
“顰顰,這,賜予你。”
澈貴姬擁著紗被從榻上下來,驚喜地接過那隻香囊,這香囊,若她沒有記錯,闔宮裡,皇上惟有賜予過鳳夫人。
今晚對於她來說,真的喜事不斷。
鳳夫人小產,皇上有賜了這香囊予她。
是不是正說明,她的地位即將就能代替鳳夫人了呢?
她開心地笑著,根本沒有看到,百里南的眸底,掠過一層愈深的陰霾。
這層陰霾那樣的深,連軒窗的月華,都一併被遮蔽得再無一絲光華。
作者題外話:17章疏漏:她不想和這個孩子分開,可活在宮裡,除了皇子之外,有的,僅是太監。
新增:除了公主之外,有的,僅是宮女。
關於夕有兩點答疑:1.那晚旋龍洞的情形她為何不細問銀啻蒼或軒轅聿?因為這並不是一般的事,涉及的是她的失貞,所以,她哪怕會問,都不會很直接地去問,並且目前來說,她對於這件事能做到,僅是生下這個孩子,至於其他,是羞於啟齒的。2.關於身上寒毒和軒轅聿相似是否已發現?我上章寫過關於她察覺到了,但,本身軒轅聿毒發時,第一次都是警告她不許說的,而且涉及到帝王的病症,同樣是無法去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