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驟然開啟,伴著這一聲喝,夕顏不由地一震,足底踩著的冰一滑,她驚叫了一聲,旋即仰面倒去。
這一次。沒人扶她。
軒轅聿站在殿門那,離冰盆放置的地方有段距離,即便,用最快的速度奔至她身旁,她還是重重摔在地上。
他只來得及扶起跌倒在地的她,語音突然十分溫柔,溫柔裡帶著一絲的無措,他該沒有料到那一聲斥喝會嚇到她:
“痛麼?”
其實,她仍是不習慣他的溫柔,剛剛他的斥喝倒更符合她心裡的形象,不過也因著那一聲喝,她才會不慎跌倒。
不想出糗,卻是出了大糗,還是在他的跟前。
“臣妾不痛,讓皇上擔憂了。”
她用這種恭謹的語調對他,她知道他不喜歡她這種一本正經的迂樣。
因為知道。所以故意為之。
在他的跟前,她開始有意無意地使這些小性子。
她到底怎麼了?
而他並沒有計較她這次的恭謹,順手攬過她的身子,大手觸到她的足,她的足心很冷,可,他的手卻更冷,他覺到她的眉顰了一下,用袍袖掩了手,輕輕替她揉著足心:
“這冰太冷,你又是虛寒的體質,這麼貪涼,極是傷身。”
她當然知道自己是虛寒體質,在暮方庵時,就知道了。
所以,每每月事來時,她會覺到痛,後來,她學會用紅糖熬了姜一起,逢月事來時,熬得濃濃地喝下,如此,才免去了每月的一痛。
但,他竟也曉得?
三年前初潮的那次,他就留意到了嗎?
憶起那碗帶著姜味的湯藥,她的心,突然,就悸了一下。
還有那日他覆於她身的披風,是為了替她掩去裙裾上因著初潮沾染的血色。
這些細微之處,她一直不去憶及,卻隨著今日他的話語,就這樣,縈滿她的心房。
避無可避地再次憶起。
她低下螓首,囁嚅:
“我記下了,以後。不會貪涼了。”
“在朕面前,竟忘了自稱?”他語意驟然發冷,道。
她心裡的悸動頓時幻成了一些寒意,她怎麼得了片刻的好,就不知分寸了呢
“臣——”
剩下的話,她卻再沒有說出,她看到他的眸底蘊了那麼深的笑意,他的笑渦在她眼前浮現,然後,越來越深,直到,她覺得一個神恍。
他的脣覆住她的,她倚在他的懷裡,再發不出一聲。
她的手想推開他,可,臨到一半,只僵在了空中,再推不出一分的力氣。
他溫柔地吻著她,脣齒相融,脈脈依依,她無力地落敗在他的吻裡,思緒一片空白。
他看到她猶如斑斕的蝶翼在水霧氤潤的豔眸上輕顫,顧盼間已轉為入骨的嫵媚,縱然,昨晚她說出那些話,帶著絕決,可,他卻不會放手。
尤其,在今日,當他得知,鹿鳴臺,三國龍脈之地,該有他的解藥時,他突然覺得,一切,都是充滿希冀,都是不用放手的。
一如。他懷裡的她。
原來,曾幾何時,他敞開的胸懷裡,惟有她,只有她!
這二十三年來,他真的對一名女子做到再無法放手。
覺到她快因缺少空氣而昏厥時,他才鬆開她的脣,她的脣上,是被他吻過的
紅腫,猶如上了口脂一樣的紅潤。
“為什麼不用口脂?”他驀地問出這句話,在他的印象裡,她似乎極少妝扮自己。
女為悅己者容,他,不值得她悅嗎?
“倘若臣——”
“朕允許你在朕面前,可以不用那些宮裡的稱謂。”
她反咬了一下脣,略離了他的懷裡,方道:
“倘若我用了口脂,難道皇上願意品的是我脣上的口脂麼?”
“原來,醉妃是為朕著想。”
她突然眯眼笑了一下,眸子笑成彎彎的月牙,和那晚在夕顏山一模一樣。
“皇上品慣了六宮粉黛的口脂,少臣妾這一味又如何呢?”
說出這句明顯帶著戲謔的話,她突然意識到在他面前的又一次失禮。
是的,這不是第一次,不知道從什麼開始,她在他面前開始越來越多不掩飾真實性情的展露,甚至,會不知顧忌地說出這些話來。
“朕只想品你這一味。”
軒轅聿接著她的話說道。沒有絲毫的忌諱。
“難道,皇上願意為臣妾廢棄六宮?”
她脫口而出地問出這句話,未待他回答,立刻接著道:
“皇上。時辰不早了,該更衣了。”
她看到他仍穿著朝服,只是這朝服的袖擺處明顯有著一灘不和諧的痕跡,是他替她揉足底所留下的痕跡。
方才那句話的答案,不是她應該去要的。
自古,廢黜六宮的帝王太少,而她憑什麼要他為她這麼做呢?
昨晚,她說出那些話語後,她就沒有任何資格這麼要求,哪怕,收回那些話,她同樣沒有資格要求。
六宮雨露均澤,是為帝的另一項根本。
所以,不過是她的玩笑話吧。
她的玩笑話,說得,真是太過了。
他沉默,緩緩起身,隨後,留她在偏殿,他獨自去了主殿更衣。
她由宮人伺候,換上那襲孔雀翎的裙衫,履鞋是上好的錦履,履尖,墜著東
珠,熠熠地折出圓潤的光澤。
對著菱花鏡,她揭開額上的繃帶,昨晚用了他調配的藥膏,加上前幾日百里南的悉心調理,這傷口,癒合得很好。
只是,終歸還是有著痕跡,今晚這樣的場合,該怎樣遮掩呢?
莫竹替她梳起高高的宮髻,她知道娘娘的鬢端短了些許的髮絲,額前又有新傷,是以,在綰髮時,另用在背後上了藥膏的孔雀翎花鈿,繞了髮絲勾住,這樣,不僅顯不出短去的髮絲,又遮去額前的新傷,更襯出別緻的嬌俏。
“娘娘,奴婢替您上桃花妝罷?”盤完宮髻,莫竹輕聲詢問。
“不必。”夕顏否道,“配這套裙衫的妝即可。”
桃花妝是宮裡嬪妃最愛的妝容,於婉約中透著嬌嫩,而配著這襲裙衫的妝則必定華貴無比,莫竹雖只伺候這位娘娘沒有幾日,卻也看得出,這位娘娘是不喜著濃妝的。
她猶豫間,夕顏自取了案上的胭脂,細細上起妝來。
莫竹忙接過,道:
“娘娘,奴婢來吧。”
當夕顏著了從來沒有化過的濃妝出現在軒轅聿的跟前時,軒轅聿的目光裡有驚豔,更多的,是一種深濃的情愫,這種情愫,雖稍縱即逝,卻仍落進正望向他的夕顏眼底。
他走近她,他的手撫到她的額,額上的花鈿後,他聞得到有隱約的藥香味。這些香味,讓他稍稍心安,若她為了妝容,忽略這傷口,他是不會容她這樣做的
他慢慢撫到她高聳的髮髻,那上面,插著明晃晃的金步搖,兩邊各是三支,他知道這金步搖的重量,西藺媺入主中宮時,戴的,是兩邊各六支金步搖,那些步搖的冗重,一日下來,常把她壓得頸部痠疼。
可。他呢?
在那時——
不去想,再想都是無益的。
所以,往昔,在宮裡,他見她一直梳著簡單的宮髻,也從不勉強她去戴這種累贅的飾物。
原來,從那時開始,他對她,終究是不同的。
不過不願正視罷了。
雖然,今晚,是她以他嬪妃的身份,第一次伴他出席這種夜宴,自當是要盛妝出席。
可,他真的不願她受這累。
他的手撫上那些金步搖,一支一支,替她悉數拔下,她的眸底有著愕然,但並沒有拒絕。
她總是這樣,哪怕違了她的心,不到逼不得已,她似乎根本不懂得去拒絕。
這樣的她,會活得太累。
他希望能幫她去掉所有束縛她的東西,也包括這些虛俗的飾物。
“皇上——”她輕喚了一聲。
他是明白她的,確實,她不願意戴這些金步搖,太亮太閃,將她的視線晃得迷離,更讓她覺得難以承受之重。
這一聲喚,將方才她心底的一些陰霾悉數地拂去。
他微微一笑,手心復拿出一樣東西,置於她的眼前,正是昨晚的七彩貝殼。
唯一不同的是,這貝殼,如今被他打磨成了一枚簪花。
“這,是給臣妾的么?”
她的聲音裡有著驚喜,眸底更有著清澈如水的波光閃爍。
他頷首,替她別到宮髻的正中,那貝殼本是扇形,大小又適中,簪於她的烏黑的髮髻上,更是增色不少。
“那些金步搖不適合你。”
“可,那是代表臣妾位份的象徵。”她故意說出這句話,曾幾何時,她還想看到他對她欲氣還忍呢?
果然,他氣極,凝定她,用力拽住她的手,走到一側的妝臺上,那裡,猶插著幾枝夕顏花。
“你還是配這花。”
說罷,他擷摘了幾支盛開至極關的夕顏花。點綴在她的宮髻之上。
她低下蝽首,噘了下嘴,她就只配這花嗎?
花無百日紅,夕顏,更是一夜花罷了。
他想的,是不是也包括這一層呢?
念及此,她微仰起臉,衝著軒轅聿綻開笑靨:
“謝主隆恩,臣妾真的很喜歡這花,縱然它只盛開在此時,到了白日,就凋謝了。”
他的臉色隨著她這句話驀地一沉,方才的那抹笑意頓時無處可尋,他替她簪花的手也僵了下來。
她意識到自己這次開的玩笑,讓他覺得她沒心沒肺,實是不對的。
若他真的在意她,那麼,是不是會難受呢?
但,夕顏,本就是這樣一種莫奈何的花呀。
所以,她喜歡夕顏花,喜歡它的潔白,乾淨,卻惟獨不喜歡它的花期。
恰似曇花,又不如曇花。
拼盡全力,都掙不來,那一現的燦爛。
“你在朕的心裡,是如同此花,但,卻是不會受這花期限制的夕顏花。朕答應你,一定會培植出一種,可以不分晝夜都盛開的夕顏花。”
這句話,是甜言蜜語嗎?
為什麼,她對這句話,沒有絲毫的抵抗力呢?
他說。她突然就信了。
哪怕,培植這種花,要耗費她根本沒有辦法去估計的心力。
畢竟,連王府那詭異莫測的花匠都是不曾培植出的。
但,他是一國之帝,只要他想去做的事,一定都可以做到的。
不過。看他願不願意去做罷了。
他,這次,對她,真的用了心嗎?
她倉促地低下臉,避開他的目光,縱然,那裡有她看得懂的誠摯。
“皇上,臣妾不是這個意思。每朵花都有自己的花期,若不分晝夜地盛開,也就不叫夕顏了。”
一如她,倘若,真的在這看似隆盛的帝王寵裡迷失了自己,還是她嗎?
哪怕,她要的那些感情,她亦知道,是可求而難遇的。
“朕只想讓它永久地綻放,不受任何的限制,自由,無憂無慮地綻放。”他接近低喃地說出這句話,夕顏驟然欠身避開他的懷抱。
驀地回身,她能覺到自己的心,跳得並不平靜。
這句話,重重地砸進她的心,她怎能平靜呢?
她想的,原來,他都知道。
倘若,只是說倘若,他不是帝王,他沒有過去那些深愛的女子,是不是,她會容許自己去愛上他一次呢?
象他說的,讓他帶著她,去學會愛。
不,沒有倘若,沒有!
再轉身,她的神色恢復到雲淡風清。
“皇上,時辰快到了,您既然說這麼打扮適合臣妾,臣妾以後就不再戴那些步搖了。”
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她說出這句話,臉上,盈著一些笑意,這些笑意,在她著了丹紅口脂的脣邊浮起時,是動人的。
可,他突然不喜歡她濃妝的樣子。即便,之前,他還計較過她為什麼不為自己容一下。
原來,他還是喜歡乾淨,純粹的她。
“嗯。”他應了一聲,走近她,突然,俯低身子,吻在她的脣上。
她又是措不及防,他難道真的有品嚐口脂的嗜好?
然,她的反抗註定是無力的,她在他的吻下逐漸地軟去,這個吻,沒有維持太長的時間,不過片刻,比之前每次吻她都要短。隨後,他離開她的脣,稍側了身,往前走去。
她看他的袍袖動了一下,但,由於他給她的是背影,她看不真切,究竟這一動他做了什麼事。
待到她恍然大悟時,人已隨他來到了慶禧殿。
慶禧殿,四周都鑲嵌著明晃晃的鏡子,在這些鏡子的倒影間,她看到,自己的脣除了被他吻過的那些許紅腫之外,原本塗的口脂色早就不見。
聯想到他方才的袍袖一動,不過是他用吻吻去她的口脂,再拿帕子拭掉吧。
她略側過臉,瞧到,他的脣上果然是沒有一絲的紅意,正映證了她心中所想。
為什麼,他突然又不要她為他容了呢?
是——
她不由抿了嘴,淺笑了一下。
今日是六月初六,本是盟約裡限定的三國抵達鹿鳴臺的時間。
日間,三國國主按著慣例,就現有的盟約進行統論,明日開始,方會逐一擬定接下來二十年的盟約細則,最後歃血為盟,訂立新的盟約。
前後大約需要六日,接著各自返回國土,直到二十年後再會於此。
上一個二十年,還是三國的前任帝王,但那次盟約擬定之後的十年內,看似風平浪靜,各國卻都發生了一些變數。
這些變數也皆成為了各國的禁忌,再不容人去提及。
而,這一次的會盟,除了以往的商貿宗教等條約的確擬之外,同二十年前一樣,多了一樁事提上議程,就是西域的金真族頻頻在巽國的明州邊境滋事,且越來越囂張,雖目前暫退守西域與明州交界的疆寧,可,那八萬金真精兵實是大患。
而斟國也臨近疆寧,難保金真族不掉轉目標,攻斟國一個措手不及。
本來,區區一個金真族對於三國來說,不會如此重視,但,二十年前的會盟時,恰逢西域的苗水族做亂,當時,西域以苗水族為強,苗水一氣攻下三國各十座城池,氣勢如巨集,導致三國不得不在那次鹿鳴會盟聯手達成一個盟約,並在當年,集三國兵力血洗苗水,屠苗水族民共計數十萬,傳說,西域的母親河苗河因此被染成了血紅,這血紅的水一直流了將近半個月。方逐漸淡去。
苗水族為何會突然對三國發難,它的兵力又為何突然增強,這些,都隨著二十年的時間沉澱,再無人知道確切的答案,只知道,那一役,雖大敗苗水,三國也元氣大傷,而不得不在這些年內以修養生息作為制國根本。
如今,金真族的突然崛起,以及對巽國的虎視眈眈,都讓人不得不同二十年前的那一場大戰聯絡起來。
相同的經歷,沒有誰會願意再發生一次,這,就是此次會盟最主要的一個盟約議定,是集三國之力再次大滅金真,還是避免重蹈當年的生靈塗炭,用懷柔政策讓金真歸順。
但,誰都知道,當野心膨脹到無以復加的地步時,懷柔政策是根本行不通的
所以,不過意味著,又一場殺戮的萌芽。
這就是為政者的殘忍、冷血的一面。
而今晚的夜宴,歌舞昇平之際,不過是在此之前的一個稍稍緩衝罷了。
夕顏隨軒轅聿步進殿內時,百里南和慕湮正同時進殿。
眼前的情形和三年前的那場餞行,有幾許的相似,但,誰都知道,有些東西的本質已經改變,再無法尋回。
百里南和軒轅聿相視一笑,一笑間再無昨日初見時的淡漠,想必昨晚那一席酒,應該說開了些什麼。
夕顏本已浮上笑靨的臉,卻因慕湮的一個低首,有些僵滯在了臉上,幸好,不過須臾,慕湮復抬起眸子,眸底眉稍都含了笑意,盈盈道: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明明今日中午才見過的呀,夕顏有些納悶,旋即一想,可不是得說好久不見,中午那見不過是私下裡見的,人前,當然該是說這句話才對。
慕湮終是比自己要識得大體,不象她,即便偶爾識了些大體,也被人說成迂腐。
“鳳夫人,一切安好?”夕顏啟脣說出這句話,然,卻看到慕湮的臉色暗了一暗。
“甚好。”慕湮說出簡單的二字,用手執了紈扇,這一遮,遮去的似乎還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夕顏說不出來,因為沒有容她細想,殿門那邊傳來鼓樂聲聲,接著,是一個男子爽朗的笑聲。
銀啻蒼著了一件極輕薄的銀灰色紗衣,大踏步地走進殿來,因著他步步生風,袖擺處用螢閃閃地繡了一隻翱翔的大鵬便似飛起來一樣的栩栩如生。
只是,這種圖案放在這樣的帝王身上,終究是浪費了。
夕顏冷冷的回身,不去看銀啻蒼,可銀啻蒼卻徑直走到他們中間,笑得甚是讓她覺得刺耳地道:
“孤竟是最後一個到的。”
說完這句話,他的目光駐留在夕顏的臉上。
今晚,這名女子居然仍是淡妝出席。
連一直以素雅示人的慕湮都著了濃妝,惟獨夕顏因著口脂被軒轅聿弄個乾淨。如今愈發清雅。
其實,這份清雅在一眾濃妝間反是出彩的,至少,銀啻蒼身邊的嫵心是這麼認為的。
嫵心還是穿著玫色的紗裙,配上精緻的妝容,她的容貌不在慕湮之下,或許,和夕顏相比,也是不分秋色,只是,如今,因著濃妝的緣故,愈襯出夕顏淡妝的清雅怡人。
嫵心細細睨了夕顏一眼,脣角勾起一抹微笑。
她不喜歡夕顏,從第一眼開始,她就不喜歡這個女子。
當然,她不喜歡很多人,或許這世上,她唯一喜歡的,也只有銀啻蒼。
“朕抵達鹿鳴臺已晚,自然,這次夜宴,不能再落一個晚到的名聲。”
軒轅聿淡淡說出這句話,向百里南、銀啻蒼略一頜首示意,牽起夕顏的手,往殿中行去。
殿中央,呈品字狀各置了三席,每座均雕成蓮花的形狀,正中以蓮心的樣子砌成一方高出丈許的檯面,檯面的四周垂下些許的帳慢,帳慢下,則是繞臺的溪水,溪水旁放了許多冰塊,散發出的嫋嫋蒸氣,將檯面烘托的宛如仙境一般。
三帝攜妃甫坐定,早有宮人奉上珍饈佳餚。
夕顏第一次出席這種場合,又坐於軒轅聿身側,是以,有些拘謹。
觥籌交錯間,帝王們漸漸開始他們的話題,她即不能插話,也聽不太懂。
所以,何不安心於眼前的佳餚呢?
很奇怪,這次夜宴,竟然都是以素齋為主,難道,鹿鳴臺的夜宴也是奉行茹素的麼?
她細細品著眼前的素齋,偶一抬眸,恰看到,宮人端到其他兩案上的托盤內,明顯不止素食,琳琅滿目的,皆是山珍海味。
原來,他是為了她。特意吩咐了這一桌的素齋。
她自請茹素,是她自個的事,卻還讓他陪著一起吃這些東西。
她三年內是吃慣了,而他呢?
念及此,她略側眸,正看到他凝著她,她的心緩跳了一拍,執箸的手也開始極不自然起來。
“怎麼不用了?”
“嗯,臣妾有些吃多了。”
“不在宮裡,何必忌諱著每一道萊只能用三次呢?”
他淡淡說完這句話,親自替她布了些菜,這一次,她的臉沒有紅,不過是把臉埋得更深,正在這時,絲竹聲起,當中的臺下騰出一團火紅的煙霧來,夕顏低下的臉恰好看到紅色的煙霧起,她駭了一跳,下意識地靠近軒轅聿,因為她本意身子嬌小,這一靠,彷彿整個人鑽進他的懷裡一般。
縱隔著那些紅色煙霧,這一幕還是落進慕湮的眸底,她舉起金樽,裡面,是蘭陵美酒,揮袖,仰臉,酒入脣齒,是醺意微微。
很好喝,真的很好喝。
三年前的餞行宴飲她都能忍下來,難道三年後,反而放不開了嗎?
還是因為,三年後,她看到了他和其他女子的恩愛,自己仍是形單影隻呢?
哪怕,外人看來,她並不是形單影隻。
惟有她清楚,這種感覺是從心底升起來的。
放手,才能釋然。
可,從來沒有擁有過,就深深駐進心底的東西,該怎麼放手,如何放手呢?
百里南的神情卻是慵懶的,他似乎看著這一切,又似乎,只專心於臺上驟烈升起的另一層臺階上駐立的幾名自衣舞者。
慕湮放下酒樽時,亦看到這些舞者,都戴著或喜或悲或笑或嗔的面具,他們擺出的姿勢很乾澀,隨著樂起,肢體的動作漸漸遊刃有餘起來。
有女子和男子交相的吟唱聲伴那越來越悠遠的樂曲一起縈繞開來,而那些舞者,邊舞邊從臺上下來,滿場,都是那些白色的影子,和表情各不相同的臉,或者該說,是面具。
她彷彿又看到那一年,那一夜,她和他之間隔了面具的微笑,然後,陰差陽錯地成為那一夜燈海見證的絕殤。
眸底,熱熱的,好象有什麼東西要湧出來,她竭力抑制著,朦朧的視線裡,突然,看到那雙熱悉的眼睛正望看她,他,終於望向她了嗎?
她藉著用絲帕拭脣,悄悄地拭去眼底的朦朧,再抬起臉時,眼前,不過是一個晃動著的舞者,那樂聲,恰是吟到: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每一個兮字,那音突然地拔高,繞幾繞,有些許悲涼的意味便直刺進她的耳中,伴著那些舞者迂迴的姿勢,讓她再也看不下去。
可,她能離席嗎?
不能。
這一席,再難坐,她都得坐下去。
強自鎮靜的心神,再抬起眼眸,旦看到,夕顏已正襟微坐,並沒有再倚近軒轅聿。
只是,她的心裡仍做不到釋然。
直到曲停,舞散,她還是怔滯在一旁,直到銀啻蒼的聲音打破這短暫的安靜
“孤素聞,當年,夜國鳳夫人的風徊心、巽國醉妃的夕舞堪稱二絕,不知今晚是否能有幸一睹呢?”
一語出,四周更為安靜,連準備上場的下一拔舞者都不敢上得臺來。
慕湮只把螓首埋得更低,臉上的神情莫測。
百里南則把玩著手裡的酒樽,脣邊浮起慵懶至極的一笑,目光徑直掠向軒轅聿。
夕顏的手緊緊地拿起案上的金樽,甫要飲酒,卻被軒轅聿的手覆住,隨後,他的聲音淡淡地道:
“醉妃今日身子本不太好,是以,恐怕要掃斟帝的興了。”
銀啻蒼卻並不以為然,反是接著道:
“恐怕是巽帝不願讓自己的愛妃獻舞於人前罷,看來孤沒有夜帝的榮幸了。不過,孤倒不介意自己的妃子琴舞一曲,以祝酒興。”
說完這句話,他臉上的笑意愈盛,道:
“純純,縱然你的舞不及醉妃,琴不及風夫人,還是拋磚引玉一下罷。”
拋磚引玉,這一詞,分明是在嫵心跳完後,慕湮和夕顏必有一人要做這玉。
只是,百里南依舊沒有出聲,軒轅聿的手則輕輕由覆轉握,他手心的冰冷觸得到夕顏的手有些瑟索。
“是,聖上。”
嫵心起身,輕輕擊掌,早有侍女奉上琵琶,她伸手接過,嫵媚一笑,手抱琵琶進得臺中。
原地一個旋舞,她反彈琵琶,聲隨妙指疊進,正是一曲《風求凰》。
此曲,要的並非僅是彈琴的造詣,更多的,是樂音所能到的境界。
不僅要體現對情意追求的熱烈,還有旨意的高尚。這種高尚惟有抱著素樸之心方能彈出,然,在禁宮中太久,女子就會失去這份素樸。
那些偽裝出來的高尚,不過是浮於表面的東西。
所以,這曲難彈,邊彈邊舞,恐怕連慕湮都不敢輕易嘗試。
而,嫵心,卻是做到了。
她的雙指輕靈地撥動,倒撥著琴絃,看似只在同一弦的同一處不停地反覆撥動,恰是音階最細最繁的分層。即便只是一個音,也蘊了千種變化,萬樣的顫音。
她的一弦一音,和著那舞姿的翩若遊鴻,讓懂得舞賞得樂的人無不探為觀止
她越舞越快,曲越彈越驟,人若旋轉的玫雲一樣,向場邊旋去,陡然,曲音忽地一抒,她的人娉娉婷婷地站在百里南跟前,笑嫵,姿雅,玉指輕輕一勾其中一根弦,徑直,就在百里南的金樽裡滿上一道雪色的霞光,原來,這琵琶的頂部是縷空的,裡面灌注滿雪色的美酒。
几案上每位帝君及后妃皆有兩盞金樽,一樽用來品酒,另一樽是宴過半晌方會啟用的續樽。
此時,這酒就倒入空空如也的續樽內。
“國主,這是斟國特產的雪酒。請品嚐。”
嫵心笑得極是動人,斟酒時,她玫色的袖擺微動,縈出微涼的袖風,更是沁人心脾。
“鳳夫人。請共飲。”
說完,她在慕湮的金樽內也滿上此酒。
“多謝。”百里南淡淡一笑,舉起金樽,一飲而盡。
慕湮瞧見他飲了,眸華低徊,亦舉樽,不過只抿了一小口。
嫵心施施然繼續起舞弄弦,在一個輪指滾弦暫歇,緩緩由激盪轉而柔和清亮,她的人已舞到軒轅聿的跟前。
一個漂亮的舒臂,微涼的袖風起時,血色的酒隨她嫣然的笑意注入金樽。
但,軒轅聿僅是冷冷地凝著她,並不舉樽,他目光裡的寒冷讓嫵心的手微有些滯,不過,誰多不會發現,她依舊笑著把酒注入夕顏的樽裡,然後,鶯聲燕語:
“請國主、醉妃共飲此酒。這酒,也是斟國的特產,叫火酒。”
原來,這琵琶內還暗藏了兩重乾坤,一半是雪,一半是火。
斟國本是酒鄉,也惟有酒鄉,對釀酒方有這般玲瓏的心思。
未待夕顏舉樽,軒轅聿從她手裡接過金樽,薄脣勾出一弧極淺的笑,嫵心瞧得懂,這笑也是冷的,一如,她現在的手心。
“醉妃茹素期間,不能飲酒,由朕一併代勞。”
說罷,他將兩杯酒悉數飲盡,不留一滴。
嫵心笑得依舊甜美,她身形一轉,人已翩然往臺中央而去,敬完這些酒後,她的舞也跳到了**。
很美。
然,不過舞終一收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
曲盡,舞終,她旋成最絢麗的煙花,可,燦爛不了任何人的眼,也進不了任何人的心。
因為,臺下,諸人的眼和心,此時,都有著各自的計較。
夕顏瞧軒轅聿臉色有些微微發紅,輕聲問:
“皇上。您還好麼?”
“你希望呢?”他不答反問。
“臣妾讓人給您換杯濃茶吧?”
“不。”他揮了揮手,身子悵然起立,對著夜帝、斟帝道,“朕不勝酒力,先告辭一會。”
“聿,你果然還是酒量欠缺。”百里南笑得慵懶,慵懶裡,儼然有一種隱隱的犀利。
“孤的火酒,自然效力不同,夜帝飲的雪酒,雖酒性緩和,後勁實是更讓人期待的。”銀啻蒼接著百里南的話道,他笑得很是爽朗,這份爽朗襯托著百里南的慵懶,更顯出軒轅聿臉色不正常的紅。
“臣妾陪您。”夕顏起身,他卻擺了擺手,徑直往殿後行去。
那裡,再出去,是供三國帝王夜宴休憩的三座後殿。
軒轅聿走得極快,快到,讓夕顏的心,忽然,悵然若失,又不知哪裡不對。
歌在唱。舞在跳,宴席的氣氛並不冷。
只是,夕顏的手冷得,連執起的筷箸都一併放下,他是不是又犯病了呢?
這讓她竟然不安起來,每一刻都是煎熬的不安。
可,來這裡的路上,至少在安縣之前,她沒有看到他發過病呀。
難道,是那杯酒的問題?
她的目光驀地往斟帝望去,對上的,卻是銀啻蒼玩味的目光,那種目光,有著一種探究。更有不假掩飾的暖昧挑逗。
無恥!
她不悅地別過臉去,這一別,只看到慕湮欠身,在百里南的耳邊說了句什麼,百里南頷首,慕湮方緩緩起身,由宮女扶著往殿後行去。
距離不近,她看不清慕湮臉上的神色,她看得到的,僅是慕湮神色闇然,甚至,帶著一些不該有的倉促。
難道——
不會的。
怎麼可能。
只是,在怔滯了半晌後,她也控制不住地旋即起身。
“娘娘。”莫竹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皇上有一件東西忘在了席上,本宮要拿給他。你在這候著,本宮稍後就回。”
“諾。”
夕顏在樂聲喧囂裡,慢慢往殿後走去,每走一步,她突然覺得,心裡,很忐忑,一步一步,比在宮裡走得更為忐忑。
她不知道,後殿有什麼等著她。
但,她知道,她一定要走下去。
始終是要面對的。
不是嗎?
她從來不逃避!
掀開重重的雪色的紗慢,這抹雪色,此時在她的眼裡,突然覺得有些蒼白。
其實,這三年,她一直就是這麼蒼白過來的。
唯一的色彩,是來自於,那晚螢綠色的夕顏花,以及此時戴在她髻端的七彩貝殼。
這些色彩,一點點,一絲絲,都是他予她的。
所以,這一步步走下去,等待她的,是不是,就是這些色彩悉數還原成蒼白的本色呢?
閉上眼睛,深深吸進一口氣。
她不喜歡逃避,既然懷疑,她就要得到一個答案。
終於,掀開最後一層紗幔,她出得正殿,果然,在屬於巽國的那座宮殿門前。並沒有一位守宮的宮人。
從剛剛開始,他沒有傳李公公貼身伺候,她就該猜到了,不是嗎?
她突然放慢了行近的步子,她甚至希望,此時殿門突然開啟,他一臉淡漠地站在那邊,用同樣淡漠的語氣對她說:
“過來,伺候朕更衣。”
可,這不過是她腦中的臆想。
殿門沒有開啟,而她已行至殿門前。
殿門的窗稜是新換的茜紗,隔著這些紗,朦朧地,有一男一女在殿內緊緊相擁。相擁!
那樣的纏綿,那樣的密不可分。
那抹水紅色,生生刺痛她的目光,勝過所有顏色地,刺痛她的目光。
心底,尖銳地葫出一種疼痛來,她用力得掐緊指腹,才忍住那些盤旋在喉口的聲音。
她看到了,她的猜測變成了現實?!
為什麼要來看呢?
逃避,不是更能讓自己快樂嗎?
她驟然轉身,步子匆匆地離去。
她沒有勇氣推開那扇門,或者說,推開門,她又能說什麼?
她能說什麼啊!
“那讓朕帶你去學會怎樣愛一個人。只要朕還有時間,朕帶你去學。”
這句話,猶在耳邊,清晰,深刻,卻抵不過此刻的腺朧。
上元夜,是她搶了本屬於慕湮的緣分。
所以,這句話,她始終是當不起的。
不過,是一場,陰差陽錯。
不過,是一場,錯許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