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顏訕訕地收手,聲音很輕:
“夜深了,怕您受涼。”
他的手伸過來,復拿住那錦被,徑直蓋到她的身上,她低了臉,身子往外挪了一下,空出一側的錦被來。他瞧她這樣,脣邊似笑非笑,淡淡道:
“朕有。”
他的身子稍側,她方看到,在他身後,疊著明黃的錦被,與放在外側的這疊顯然是區分開來的。
那明黃色方是帝王專用的象徵,上次侍寢,她竟也沒有注意到。
臉微微紅了下,她蜷進錦被裡,想側過身子去睡,他卻還凝著她,倒讓她不能動分毫,只能閉起眼睛,用錦被矇住大半的臉。
不知是不是呼吸不暢,她覺得再怎樣都睡不著。
可,即便睡不著,難道就這樣睜著眼到天亮嗎?
還是一定要強迫自己睡著才是。
以前她小時候睡不著的時候,奶媽教她數羊,每每數了,確是容易睡著的。
於是,她碎碎地在心裡念著,頭越蒙越深,直到,好象有清冷的空氣鑽進被子,真的很舒服,她微微轉了下臉,向著清冷的方向湊過去,卻陡然覺得似乎有點不太對,她驀地睜開眼睛,一雙深黝的瞳眸在她的眼前放大,那裡,彷彿蘊了點笑意,又彷彿,什麼都沒有。
是他的臉。
是她在無意識中湊近了他的臉。
此刻,他距離她很近,他的手正把她矇頭的被子拉下。
他真的很好看,他的鼻子很高,與她的鼻子幾乎快要碰到,她一慌,忙低下螓首,這一低,他來不及後退,脣印在她的額際。
氣氛變得有些尷尬,尷尬之外,則是不該有的曖昧。
“安置吧。”
這次,輪到他訕訕地說出這句話,今晚,第三次說出同一句話。
“嗯。”
她應了一聲,甫要抓起被子,他的話語又傳了來:
“悶著睡,會做噩夢。朕小時喜歡蒙著睡,然後一直做噩夢……”他的聲音很低,眼底,又有一絲藍色湮過。
“奶媽告訴過我,如果做噩夢,是因為睡的時候把手壓在了胸口,側著睡就會好很多。”
她說出這句話,方意識到犯了忌口,沒有自稱‘臣妾’,偷偷望了他一眼,他卻全然不在意。
“或許如此罷。”
他凝著她,她披散下來的青絲蜿蜒地淌在枕上,襯著她瑩白乾淨的小臉。是的,很乾淨,她沒有化一點的妝,只是,她即便不化妝,依舊是讓人賞心悅目的。
空氣裡,有絲絲縷縷屬於她的香氣襲來,比他常薰的龍涎香更加地清透。
她知道他還在看著她,這讓她越發地窘迫,今晚是二哥和西藺姈的成婚之喜,她不知道西藺姈是否也會象她這般窘迫。
心底,其實,對於那晚,西藺姈的醉酒還是介意的,因為介意,所以,她才會刻意用肩輦送她出宮,僅為了維護什麼。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步聲,司寢的聲音隔著帳幔緩緩傳來:
“李公公。”
“奴才有急事啟稟皇上!”李公公的聲音裡顯然也是焦灼的。
“說。”軒轅聿淡淡地道。
但,李公公回稟的事卻讓他再做不到淡然。
“皇上,襄親王妃自盡了!”
這一語,猶如驚雷一樣從天際滾過,但,此刻,天際只是深沉如墨汁的黑,並沒有一絲的驚雷閃電劃過。
軒轅聿起身,聽到夕顏輕輕地‘噯’了一聲,他忙低下頭,才發現,不知何時,他的髮絲和她的纏在了一塊,他驟然坐起,自然牽痛了她的頭髮。
他們的頭髮都很長,她的手試著去分開纏住的髮絲,但越急越是分不開,她怕弄疼他的,自然不敢大力去分,他瞧見她額際微沁出些許汗,遂開啟榻後的抽屜,拿出一把剪子,甫要剪去他纏住她的幾縷髮絲,她卻驀地從他的手裡拿那把剪子,速度很快地把她纏住的青絲悉數剪了。
女子對於髮絲是極為重視的,尤其是宮裡的女子,因要盤高高的宮髻,更是對這三千青絲珍視若寶,沒有想到,她為了不影響他下榻,竟自斷青絲。
夕顏放下剪子,神色間並不淡然。
西藺姈突然在大婚當晚自盡,與納蘭祿必定是脫不開干係的。
可,她心裡即便再怎樣擔心,也只能在宮裡靜候著訊息。
就如同,今晚是納蘭祿的大喜之日,她根本回不去一樣。
即便納蘭祿對她再如何不屑,她仍是做不到聽之任之,畢竟,對她來說,血濃於水,是最重要的。
哪怕,她做的,不能得到別人諒解,但,只要有明白她的人存在,哪怕只有一個,都足夠了。
“小李子,備禦輦。”他突然說出這句話,她略抬起臉,正對上他的深邃的目光,他的手輕輕地將她剪斷的青絲捋到耳後,“你,隨朕同去。”
她沒有想到他會因為西藺姈的自盡出宮。
更沒有想到,他會帶她同去。
或許還有很多是她想不到的,而她也不願意讓自己去想通。
只有一點,她可以確定,西家姐妹因為先皇后的關係,對他是重要的。
哪怕,這份重要,真的如納蘭祿所說,帶著不純粹。
可,他是皇上,他要任何女子,又有什麼需要忌諱的呢?
她回身,下榻,伺候他起身穿衣,她的指尖不慎碰到他的手臂,卻覺得一陣冰冷,這種冷甚至比冬日結在屋簷下的冰稜子更為寒冷。
她不禁抬起眸子,他卻避開她的目光,徑直穿上玄色的外袍往帳幔外行去,一旁有宮女伺候她穿上裙衫,因著鬢邊的發被剪短,她簡單梳了一個矮髻,隨他一併出得殿去。
夜風的微涼中,飄起幾絲細雨。
在這細雨朦朦裡,因同在東城,不過一柱香的功夫,已到納蘭親王府。
三年了,她終於回到王府,縱然,是在這樣的時刻。
甫踏進正門,心底是有著深濃的悸動,母親早跪於門前,身後,是黑壓壓的僕人。
隨著軒轅聿的行仗到來,紛紛行禮。
她走在軒轅聿的身後,看到母親的身子瑟瑟發抖著,空氣裡則是令人壓抑的靜寂。
直到,軒轅聿森冷的聲音劃破這份寂靜:
“襄親王妃怎樣了?”
如今的襄親王妃是指西藺姈,而陳媛變成了前王妃,她的稱謂後,不會再帶有襄親王三字,這二字,是世襲,也是榮耀所在。
“回皇上的話,襄親王妃——”陳媛艱難地開口,緩緩道,“在喜房。”
這句話顯然答得是詞不對問。
夕顏並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才會導致西藺姈自盡,因為,這些是李公公私下附於軒轅聿耳邊說的。
她只知道,不論現在,西藺姈是生是死,對王府來說,都是一場劫。
軒轅聿袍袖一揮,小李子早識得主子的心意,忙道:
“喜房在哪,還請王妃速速帶路啊。”
“諾。”
陳媛踉蹌起身,步子卻因震驚不穩,夕顏再不顧軒轅聿在旁,急走上前,輕輕攙住陳媛,陳媛忙不竭地避開夕顏的攙扶,俯身道:
“妾身惶恐。”
遂欠身向前引路。
夕顏的手僵在半空,她凝著母親去的方向,把手籠進袖內,一步一步,走進昔日熟悉無比的王府。
喜房是設在二哥的文心院內,此時,燈火通明,有丫鬟忙碌的身影,也有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味道。
那是生和死一線的窒息。
軒轅聿急走幾步,已至正房前,納蘭祿跪叩於階前,御駕親臨,他並沒有象陳媛一樣的慌亂,只是按著常禮,跪道:
“臣參見皇上。”
軒轅聿摒退諸人至十步之遠,只留下納蘭祿、陳媛、夕顏三人,方啟脣:
“襄親王,今晚的事,你,給朕一個交代!”
軒轅聿的語音看似平靜、低徊,暗裡,卻是波浪洶湧。
“回皇上的話,對於一位失貞的女子,臣只能休妻,殊不料,她抵死都要這襄親王妃的名份。”納蘭祿帶著幾分憤憤地道。
失貞?!
夕顏只覺得頭嗡地一下,怎麼可能?!
難道——
不,沒有難道。
“失貞?納蘭祿,你既為朕親封的世襲親王,所言所行不比一般的官員!”
“皇上若不信,臣無話可說。今晚的喜帕,想必皇上該是沒有興趣御覽吧?”
“倘若是你負她,納蘭祿,朕會讓你付出代價!”軒轅聿森冷說出這句話,大踏步走進室內。
室門隨即關闔,擋去所有的一切。
夕顏站在室外,看著猶跪在地的納蘭祿,她什麼都不能說,因為,都沒有必要了。
走到今晚這一步,太快,太讓人措手不及。
“王妃,王妃!”容嬤嬤的驚呼聲傳來,夕顏回身,只看到,陳媛暈闕在急步上前的容嬤嬤身上。
“建叔,快傳大夫,先送王妃回房。”夕顏大聲吩咐同樣退至十步開外的建叔。
“郡——”建叔喊出這一字,立刻意識到喊錯,複道,“奴才遵旨。”
“李公公,王妃身子一直不太好,還請公公見諒。”夕顏聲音略大,對李公公道。
李公公當然知道話裡的含義。未得皇上赦回,先行退下,是逾矩,但眼瞅著喜事變白事,王妃又怎能承受得住呢?
“王妃歇養身子要緊,皇上自會體恤。”
夕顏轉望向納蘭祿,他的臉上顯見是擔憂著陳媛的,可,此時再擔心,還有用嗎?
“二哥,本宮再喊你一次二哥,也希望,你真的能清楚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尊貴的醉妃娘娘,難道,連一名失貞的女子,您都要臣容下她嗎?那敢問娘娘,襄親王府的威儀何存?”
“本宮只希望二哥不要誤聽謠言,殃及無辜的人。”
“這,請娘娘御覽吧!”
納蘭祿手勢一揮,一直佇立在遠處的碧落怯怯地走上前,躬身,呈上一方潔白的絲帕。
如果是完璧之身,第一次行房,必會有落紅。
可,這方白帕,真的太乾淨了。
夕顏的眉心一顰,不管怎樣,她不會去懷疑軒轅聿,哪怕他今晚的擔心,超出了常情。
但,他沒有必要這麼做。
她信他,是一個敢做敢當的帝王。
不然,他不會就這樣光明磊落地獨自進入喜房,因著避嫌,都不會。
只是,背後製造這起謠言的人,今晚終究是得逞了。
不管,是如何得逞的。
或許,更多的是潛伏在暗處的伎倆吧。
室內,大夫見皇上親臨,撲通通地跪了一地,雖有五名大夫,在軒轅聿眼中,不過是庸醫。
而,西藺姈躺在榻上,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死灰。
“皇上……”她見他來了,強自倚靠起身,朝他綻開淡淡的笑靨。
“你們都退下。”他冷聲吩咐。
直到室內只剩下他和她,他才坐到榻前,凝著眼前這女子:
“小姈,若不滿意這門婚事,為何不對朕直言?朕一定不會將你下嫁於他的。”
“姐夫,嫁誰都是一樣的,我不用進宮,對我,就是最好的恩賜。”西藺姈依舊笑著。
她喜歡笑,但,八年前,姐姐薨後,她的笑容就愈發少了。
她知道,除了她之外,眼前的男子,似乎亦不再擁有純粹的笑意。
她習慣喚他姐夫,他也寵溺地容許她這麼喚。
真的,僅是姐夫。
然,為什麼,沒有人願意相信呢?
哪怕,連最親的人都不願相信。
“朕替你護住心脈!”
“姐夫,不要,沒用的。”
他的手搭上她的脈,臉色也是一變,太晚了。
她確是吞了生金!
剛剛的大夫該是用金針封了她的生死穴,才撐到現在。
是啊,襄親王府的大夫,又豈會是泛泛之輩呢?只是撐了這半個時辰,卻是大限,任誰都無法挽回的大限。
如今,她說話的順暢,不過是回光反照罷了。
“姐夫,對不起。”她輕輕說出這句話,她反覆住他的手,稍稍用了些力,“小姈不想讓姐夫為難的。真的,對不起。但——”
她話裡的意思無非是映證了一個事實,失貞。
“告訴朕,是誰?”
她輕搖頷首,讓她怎麼說呢?她又能怎麼說呢?
時間已經不多了,如果有遺憾,就一併隨她去吧。
她不願意,此事再牽扯進更多的人,尤其,那人,或許,是她想要維護的。
她不能做到絕情啊,真的不能。
“姐夫,答應我兩件事,好嗎?”
“你活下去,朕才答應。”
“先答應我。”她深深吸進一口氣,語音開始輕了起來,她知道自己的限數,從吞下生金那一刻開始,就知道,“大姐若活著,一定不希望看到八年了,姐夫還沉迷在沒有辦法挽回的傷痛中,姐夫幸福,才是她要的,真的。”
軒轅聿被她覆住的手,隨著這一語,稍顫了一下,她覺到他的顫瑟,繼續道:
“姐夫,二姐對您,是付出了真心,可惜,這份真心,始終是太過了。但,她畢竟是小姈的姐姐,也是西家最後一脈了,小姈懇請姐夫,不管怎樣,讓二姐好好地活著,好麼?”
軒轅聿還是沉默著。
她說的這兩句話,僅讓他想起西藺媺臨終前的那些場景。
他不願再多一次地回憶,因為每次回憶,有的僅是難耐的愧疚。
“姐夫,小姈死後,不要遷怒納蘭祿,他無心的。只是,小姈的脾氣,不容許這種缺陷的存在。”
她的話語逐漸輕了下去,臉上,卻還是保持著一樣的笑容。
哪怕,要走,她也要帶著笑。
不讓她唯一的姐夫擔心。
這麼多年,她想,她漸漸開始懂得姐夫的揹負和隱忍。
然,有些話,是她不能再說的。
畢竟,血肉親情,讓她無法徹底的拋下。
即便,到了生命的盡頭,她還是放不下。
一如,大姐去前的交代一樣。
可,她必須要死,不僅是以死明潔,更為了——
她覆住他的手,終是驟然地垂落在地,她帶著笑意的臉,重重地一併垂了下去,再沒有一絲的聲息……
夕顏在室外,單獨喚了碧落往一側無人處去,從碧落口中方得知了事情的始末。
今晚的洞房花燭,不過是一場關於貞潔背叛的鮫淚流盡。
碧落在她進宮後,就被指往伺候納蘭祿,碧落知道的,僅是隨著洞房納蘭祿的一聲痛斥,出得房來,她進得房去,已見西藺姈仰首吞下金子。
生金,可墜人死。
寧願一死,明其潔,也不願在成婚當日就被休回西家。
真的,是這麼簡單嗎?
還是另有隱情呢?
譬如說——
她來不及繼續往下想,因為,隨著室門開啟,軒轅聿站在那裡,室內,除了寂靜外,還有一種死亡的氣息在瀰漫。
從剛剛大夫被悉數摒退,她的心裡就是不安的,這意味著西藺姈不再需要任何救治,因為,軒轅聿本身就是極通曉醫術的。
吞生金,少則半個時辰,多則一個時辰,必會墜死人。
那麼,現在,西藺姈該是——
她看到他的面色愈發陰鬱,這層陰鬱讓她的手一併的冰涼起來。
他會遷怒於納蘭祿吧。
而她該選擇明哲保身,不是嗎?
既然納蘭祿今日是咎由自取,她憑什麼一再維護一個不屑他維護的人呢?
只要她好好地做她的醉妃,襄親王府少了一個王爺,又怎樣呢?
誰說女子在宮裡興隆不能護一府安寧,非得靠軍功顯赫才是根本呢?
並且,今日之事,納蘭祿難道就沒一點責任嗎?
義氣用氣,愚不可及!
“皇上,納蘭祿藐視賜婚,理應重責,但,是臣妾往日縱容了家人,所以,請皇上先重責臣妾。”她跪地,額際觸到手背,她能覺到,其實,四月的夜,依舊是寒冷的。
軒轅聿沒有說話,他只盯著納蘭祿,後者雖然仍跪著,面容裡皆是一種並不愧疚的神情。
今晚,西藺姈可以看做是失貞以死明志,但,也可看做是羞憤自盡。
不管怎樣,若傳出去,必會損了她的名節。
所以——
腦中浮過這一念時,夕顏的身子突然一哆嗦,三年前那場血殺戮雖她未親眼目睹,可,從離秋含糊其詞的話語裡,她確是知道大概的。
她不相信,僅為了她的履鞋被人做了手腳,就把闔宮的二十三名奴才悉數賜死,更多的,該是擔心隨她同去麝山的奴婢看到不該看到的,洩露不該洩露的吧。
獨留下離秋,或許,不過說明,離秋是他所信任的,也是他安排在她身邊的人。
這些,在三年前她就想得清楚明白。
只是,此時再勾起這層思緒,她是懼怕的。
因為,整座王府的下人,都是她十三載來朝夕相對的,她是放不下的。
“皇上,此事全因納蘭祿婚宴醉酒而起,他神智不清,失手誤打了襄親王妃,王妃一時羞憤,自盡於喜房,終鑄此大錯。臣妾斗膽,願自責其身,還請皇上念在他是襄親王府如今僅留下的唯一子息,況且若誅了他,亦於事無補的份上,容他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這麼說,無疑是最妥當的,對外能掩去西藺姈失貞的細節。而闔府中知此事詳情的下人,惟有碧落,碧落是她近宮前的丫鬟,她信碧落的忠誠,是不會亂說出去的。她只須另求個恩旨,討碧落入宮,也算了去這層憂慮。
他的手鉗住她的手臂,將她從地上帶起,目光如炬地望向納蘭祿,冷冷道:
“襄親王,你說,朕該怎樣容你將功補過呢?”
納蘭祿昂起臉來:
“臣願意統率精兵三萬,平明洲金真之亂,如若戰敗,請皇上按軍法處置!”
是的,明洲這幾日,在金真的圍困侵犯中,岌岌可危,雖朝廷派雲麾將軍奔赴明洲,軍報卻只是雲麾將軍守城不出,消極應戰。
“皇上,襄親王妃畢竟為侍中千金,是以,不如讓二哥出征前,先負荊請罪於侍中府,得侍中原諒,方允其出征。”
夕顏輕聲稟道。
軒轅聿自是聽得懂她的心思。
她當然不捨得納蘭府唯一的子息葬身於戰場。
納蘭祿爭的不過是一口氣,論行軍打仗,至多也是紙上談兵罷了。
而此時,他隱隱知道,再拖不下去了,渾身又開始如萬蟻噬咬般,是難耐冰冷徹骨。
“準。”
軒轅聿說完這句話,面色發白的匆匆向外行去,夕顏望著這樣的他,彷彿記憶裡有一幕朦朧的場景也是如此,她下意識地跟他出府,經過納蘭祿的身旁時,卻聽得納蘭祿陰聲道:
“臣恭送娘娘,從今晚開始,臣與娘娘之間再無任何關係。”
夕顏的步子滯了一滯,冷笑一聲,道:
“納蘭祿,若你再不剋制自己的行為,到最後,只會累及闔府,三萬精兵,萬一敗北,明州失守,意味著我朝北大門就此被攻破,這一罪,哪怕滿門連誅,都是難抵的!這麼多條命,本宮斷不會容許做為你不自量力逞強的籌碼!”
納蘭祿能說出這句話,不管她心裡所想,她又何必再隱掖著呢?
“不論沙落進哪裡,只要把它吹出來,就不會再讓自己難受。”
那晚,他對她的說話,猶在耳。
是的,吹出來,才不會讓自己難受。
也不會一味的委屈,換來旁人更多的不理解。
哪怕,理解並不會因她的直白多一分一毫,可,她再不會任別人肆意用親情做為標榜,無視她的付出。
哪怕,她付出的方式,並不是他們所想要的。
“納蘭祿,不要再掂本宮的份量!更不要再用闔府的安危做為賭注!好歹兄妹一場,相煎何太急呢?”
說完這最後一句話,她越過納蘭祿,隨軒轅聿離去的方向走去,今晚的王府,太過壓抑,可,那個男子,即便心裡有著痛,卻是容下納蘭王府那麼多下人的命。
她的藉口其實是膚淺的,若他執意要殺,她也阻不得分毫,而他的手下留情,帶著西藺姈死後可能清名不保的一賭,注碼就是他片刻的不忍。
對於這樣的他,她想,她是無法不動容的。
不過,僅僅是動容。
僅是如此。
甫到御輦前,他早已登入輦內,並未等她,她絲履踩於鎏金的腳凳上,方要入輦,突聽到低低的一聲呻吟,李公公的手才要替她掀開帳幔,卻被她喝止,她的手親自覆上帳幔:
“李公公,本宮擔心王妃的身子,勞煩公公替本宮再去瞧一眼。”
這般的吩咐,其實是不妥的。
畢竟李公公是軒轅聿的人,可,此刻,她想,軒轅聿或許是不希望李公公掀開這簾子的。
而在裡面的他或許已無暇去顧及。
李公公應聲,收回掀簾的手,夕顏確定無人可見輦內時,方匆匆掀起帳幔,入內。
果不其然,軒轅聿痛苦地倚在錦墊,他的身子劇烈地顫抖著,牙齒髮出咯咯的響聲,和三年前鳳儀臨水汀的夜宴時的情形一模一樣。
“皇上——”她輕喚了一聲,近前,甫要搭上他的脈,卻被他用力揮開。
這一次,他沒有象上次那樣抱住她,只兀自靠在錦墊上,眉尖,是清晰可見的冰霜。
為什麼會這樣?
如果三年前,她對他抱住她,有的僅是厭惡。
那現在,她想,她願意,用三年前那種方式讓他好過一些。
無關乎什麼,權做是今晚的感激。
以及,他幾次對她的維護和開導。
她靠近他,擁住他仍舊不住顫抖的身子,用自己的體溫將懷裡的寒冰捂貼。
他起初還想推開她,但,這份推開,卻變成扯開了她的錦裙,今晚的錦裙是春天特有的絲薄質地,不比那時天蠶絲織就的禮衣,只一扯,就裂開一道口子,她稍稍震了一下,卻還是更緊地抱住他。
**的肌膚,有著暖融的溫度,還有她特有的馨香,一起將他縈繞。
他熨貼到她的肌膚,溫暖使他再無法抑制地用力擁住她,眉心的冰霜開始漸漸的融化,她承擔不住他的重量,身子順勢跌進錦墊上,他壓在她的身上,俊美無儔的臉,與她的近在咫尺。
這一刻,她能清晰地聽到,誰的心跳聲開始不平靜。
他的眼睛很好看,猶如閃閃的碎星一樣,他的五官更是精製無比,此刻,雖然蒼白到接近透明,依舊不失他的王者威儀。
他擁住她的身子,她的身子再不似三年前那樣青澀,她的臉因著此刻的曖昧,有些微紅,本來擁住他的手也放開,只下意識地抓住一旁的錦墊。
他的身上,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似乎不再那麼冰冷了。反而,有一種讓她覺得難以承受的灼熱。
這個,是不是就是司寢曾教導過的臨幸前的徵兆呢?
她意識到自己的胡思亂想時,臉更加地紅。
他的手稍稍鬆開扣住她的身子,她的身子十分柔軟,讓他不忍扣得那麼緊。
他看到,她鬢端的髮絲雖勉強攏了上去,由於剛剛的剪斷,還是有一些短髮飄散了下來。這些散發的下面,她明媚的眸子忽閃忽閃地在長如羽翼的睫毛下冶出別樣的光澤,她紅潤的櫻脣上,是乾淨的,沒有任何口脂的乾淨。
彷彿受了蠱惑一樣,他俯低臉,想要吻上那處乾淨,可,眼前,卻驟然晃過西藺姈方才死前的那抹淒涼,那抹淒涼同記憶裡的那幕開始重合,讓他驀地鬆開她的身子,倚向一旁的錦墊。
這時,簾外傳來李公公的聲音:
“醉妃娘娘,王妃一切安好,託奴才捎話予娘娘,讓娘娘不用掛心,明日,她會親自送襄親王往侍中府負荊請罪。”
“有勞公公了。”她仍躺在錦墊上,聲音卻並不平靜。
“起輦。”軒轅聿沉聲吩咐道。
很奇怪,本來,因著西藺姈出事,他貽誤了今晚往密室的安排,他以為定是熬不過去,卻和三年前一樣,擁住她的時候,聞到她身上的馨香,不過須臾,竟就抗了過去。
難道——
他沒有繼續往下想,事實是,他第一次不敢這麼想下去。
縱然,那人曾和他提過這一點,可,他寧願這不是真的。
寧願,不過是上古遺漏的醫書裡,一道被人記錯的法子。
御輦往夜色的深沉裡駛去,軒轅聿的臉上,籠了一層難以揮去的陰影。
就在今晚,西藺姈去了。
離媄兒託付給他,只有八年的光陰,他沒能護得西藺姈的周全。
即便握住神器十三年,有些事,始終,都在他的能力把控之外。
不經意地他望向輦內的夕顏,她已從錦墊上起來,正襟危坐在一側,手裡撥弄著被他撕破的裙衫,可,無論怎麼弄,肩部那一塊還是無法系上,使得她裡面的肚兜若隱若現。
他取下一旁的披風,向三年前一樣,擁住她的身子。
不同的是,三年前,他擁住的,是她初次**的那抹紅。
今晚,他擁住的,是她的尊嚴。
是的,她,方才也努力成全了西藺姈的尊嚴,不是嗎?
縱然,連他都不知道,這樣的成全,是否是最好的。
因為,一直以來,他相信,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也只有死,才是一些犯下不可饒恕過錯的人,最好的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