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天佑清楚地記得,當年葉北辰剛生下來的時候,跟現在可不一樣。當初的他,黑瘦黑瘦的,皺皺巴巴,看起來跟個猴子似的,葉天佑第一眼見到的時候,就打心眼裡討厭那個孩子。
他從見到那個孩子的瞬間,就打心底裡不願意接受,自己會生出那麼醜的孩子。
當時他並沒有什麼證據,加上冷月剛剛生產之後身體虛弱,他要是鬧事兒,肯定不佔理,便只能強行在心裡頭憋著。但是,某一次喝多了酒之後,他不小心跟自己的父親多說了兩句,說自己懷疑那個孩子不是親生的,理由就是孩子太醜……
他還記得,當時他爸爸狠狠地甩了他兩個大耳刮子,打得他臉都腫了。
打完了以後,父親跟他說的原話他也到現在都記得——
“有幾個孩子剛生下來的時候就能好看了?孩子現在還小,沒張開呢,能看得出什麼像不像的?等再長大點兒就好了!”
二十多年了,葉天佑一直記得這段話,因為……他一直耿耿於懷。
葉北辰跟他長得不像,從小就不像。
年輕時候的他,是有名的“玉面書生”,長得白白淨淨斯斯文文的,一看就像是那種喜歡吟詩作對的文人,那樣的氣質,讓他頗受女孩子的喜歡。
那個時候,顧城的詩非常流行,葉天佑就也學著寫詩,俘獲了不少女孩子的芳心……
說起來,他跟穆槿的結合,也是因為詩。
那個時候,顧城剛好創作出了著名的詩句“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來尋找光明。”葉天佑第一次見到穆槿的時候,就吟誦了那兩句詩,不過卻稍作修改,把最後一句改成了“我卻用它來尋找你”。
他還記得,當初穆槿聽到最後一句的時候,瞬間就羞紅了臉。
那個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又俘獲了一個女孩子的心。
最開始的時候,他只是用一種獵人蒐集戰利品的心態,跟穆槿交往的。但是後來,他漸漸地動了真心……唉,扯遠了,不提那些。
葉天佑輕輕地嘆了口氣,微微垂下視線,看著腳下的大理石板,思緒又一次飛回了葉北辰出生以後的日子。
葉北辰滿月之前的那段時間,葉天佑幾乎每天都跟冷月吵架,氣得冷月天天掉眼淚。後來出了月子,冷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抱著孩子跟他去做親子鑑定。
那個年代的科學技術遠沒有現在這麼發達,做親子鑑定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再加上他們兩夫妻的身份都不一般,自然也就驚動了不少人。很快,兩家的長輩就全都知道了,所有人都指責葉天佑不懂事,怎麼可以那樣對待新婚的妻子。
後來結果出來了,報告書上白紙黑字地寫著孩子是他的親生骨肉,兩家長輩對他的責怪也就更多了,對冷月的心疼自然也就更多。冷月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在葉家有了越來越高的地位,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跟他分房而睡,再也不讓他碰了。
葉天佑一直以為,是自己傷了她的心,所以才會
那樣的,可是現在想來,卻覺得當年的事情疑點重重。
當初,他只想著一個剛出月子的女人,沒機會提前跟醫生串通,所以從來沒有懷疑過報告的真實性。可是現在想來,冷月就算一個月沒出門,難道就不能讓別人幫她去買通醫生?
他會如此懷疑,理由還是那個……葉北辰從小就跟他不像。
除了膚色以外,葉北辰的五官也跟他相差很大。他年輕的時候,是“玉面書生”,面龐白淨柔和,所有的氣勢威嚴什麼的,那都是後來繼承了家族企業之後,慢慢兒被打磨出來的。可是葉北辰不一樣,他從小就冷,好像天生就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
那股氣勢,是葉天佑最討厭的東西。
葉北辰天生一對劍眉,哪怕臉龐稚嫩,都依然可以顯得英氣逼人。後來再長大一些的時候,更是變得輪廓硬朗、五官分明,是那種非常俊朗的帥氣,跟葉天佑年輕時的風格相差很大。
不過,那個時候的葉天佑,已經被生意場上的種種事情,逼得變成了另外一番樣子,他自己的氣場也非常強勢,所以並沒有外人懷疑什麼。但是這件事兒,一直都是他心裡頭的一根刺。
還有,葉北辰的運動神經也比他發達很多。葉天佑從小就不喜歡運動,所以年輕的時候身體非常瘦弱……其實現在老了以後體弱多病,也跟一直不喜歡運動有很大的關係。
但葉北辰則不是,他從小就運動神經發達,足球、籃球、游泳、拳擊、跆拳道……樣樣都學過,也樣樣都學得不錯。而且,他是發自內心喜歡那些東西的。
對了,青春期那會兒,他還喜歡上了攀巖,把自己晒得可黑了,葉天佑一看見黑不溜秋的他就覺得鬧心。
雖然大家都說那種膚色是什麼“小麥色”,是健康的標誌之類的,但是葉天佑就是不喜歡,就是看不慣!那種黑黑的膚色,在他看來,跟建築工地上的農民工似的,哪裡有豪門闊少爺的樣子?
葉天佑最煩農民工了。不對,應該說所有的“下等人”他全都討厭。
再後來,葉北辰出國留學了,他就開始喜歡上了各種危險刺激的極限運動,有一年假期甚至揹著家裡偷偷去了一趟南極!葉天佑知道了以後,差點兒被他給活活氣死!身為葉家的獨苗,這孩子怎麼就不知道惜命一點兒呢!
類似的例子,還有很多,葉天佑已經懶得再去一一回想了。
那麼不安分的性子,跟葉天佑有半點兒相像的地方麼?!
他跟葉北辰,其實就像是完全來自於兩個世界的人。不光是外表和興趣愛好不一樣,甚至就連骨子裡的三觀都不同!
葉天佑花心,從來不把女人當回事兒,可是葉北辰卻專情得不像話,當年為了初戀沈蔓,就敢跟家裡頭對抗,後來為了蘇然做了多少事情,就都不用說了吧?在他的心裡,愛情是嚴肅的,婚姻是神聖的,他從來都不會隨隨便便地玩弄女人的身體和感情,一旦動了真心,他就會負責到底,無論有多少艱難險阻,他都不會退
縮……
當年,葉天佑也喜歡穆槿,可他是怎麼做的呢?面對長輩的壓力,他其實並沒有猶豫太久,就答應了跟冷月的婚事。
因為,他打心眼裡覺得,愛情這種東西,就是哄女孩子上床的小把戲而已。即便他對穆槿動了心,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娶他當老婆,因為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婚姻,只有利益交換的聯姻這一種可能。
他依賴自己的家族,從來都沒有想過要脫離,也不願意去過哪怕一分鐘的苦日子。他要當闊少爺,因為只有那樣,他才可以擁有數之不盡的女人。
他從來都不會為了一棵樹放棄整片森林,哪怕那棵樹再漂亮、再有吸引力。
即便是現在時光倒流,讓他回到當年重新選擇一次,他也絕對不可能跟穆槿結婚的。
他對穆槿的愛,其實從來就沒有深過。
要不然的話,就算當年被冷月暗中作梗,沒能找到穆槿,現在知道了穆槿在哪裡,也至少應該過去探望一下吧?
可他一次都沒有去過。
說實話,他心裡對於蘇然的愧疚,都比對穆槿的愧疚要深。
葉天佑站在通往手術室的走廊上,像是一尊雕像似的,久久未動。他的面色陰沉而可怕,像是狂風暴雨來臨之前的暗沉天色。
有人從遠處跑來了,在他面前站定,喘著氣說道:“老爺,太太生了!”
葉天佑抬眸,眼神中的厲色瞬間斂去,他問:“孩子呢?”
“也沒事兒,大人孩子都沒事兒!”對方滿臉喜色地回答。
葉天佑點點頭,嘴角終於稍稍地揚起了幾分:“走,帶我過去看看。”
“呃……”對方遲疑了一下。
“怎麼了?”葉天佑問他。
“小少爺和小小姐需要在保溫箱裡養一段時間,太太還在手術室裡縫合呢,您現在見不到。”
葉天佑“哦”了一聲,又說:“沒事,我去手術室門外等著。”
他已經認定了,蘇然應該就是他的女兒,所以自然更加關心蘇然的安危。至於那兩個孩子……現在還不能完全肯定,到底是不倫的產物,還是他戴綠帽子的證明,但不管是哪一樣,他都不怎麼樂意見到。
葉天佑在手術室外等了大約二十分鐘左右,裡面的縫合工作終於結束了,蘇然被人推了出來。
蘇然的臉色蒼白如紙,被走廊上的燈光一照,愈發顯得慘白,看得葉天佑心裡一陣難受。他嘗試著跟蘇然說了幾句話,不過蘇然都沒有任何反應。
有護士提醒她:“葉太太現在麻藥勁還沒過呢。”
葉天佑皺眉:“剖腹產還需要全麻麼?”
護士稍微遲疑了一下,回答道:“葉太太不是被麻醉的,她是失血過多……昏迷。”
葉天佑的臉色瞬間就變了:“昏迷?!人都還沒醒呢,你們把她推出來幹嘛?”
護士被他的反應嚇得一哆嗦,趕緊解釋道:“手術做完了啊,當、當然要推出來了……”
(本章完)